譯介學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美國的翻譯與傳播*

于 虹

(哈爾濱師范大學公共英語部，哈爾濱 150001)

提 要：譯介學是中國學者謝天振原創(chuàng)的翻譯學理論，在國內(nèi)外影響較大，也是當代比較文學和翻譯研究的重要趨勢之一。本文嘗試以譯介學理論為視角，探討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背景下，中國文學如何躋身世界文學、如何提升中國文學在美國及國際的影響力。

1 現(xiàn)當代文學“走出去”的重要性

文化歷來是國家競爭力的重要因素，習近平主席明確指出“向世界展示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建設(shè)具有強大感召力和影響力的中華文化軟實力”。世界其他主要大國也都將提高文化軟實力作為國家重要發(fā)展戰(zhàn)略。每個國家、民族和文化都希望與異質(zhì)文化切磋交流，使本國文化沖破原有國界和地域限制，達到更廣泛、更深入的傳播效果，只有蘊含著思想的文化觀念與激發(fā)共鳴的價值取向在國際社會得到傳播并認同，文化才變?yōu)檎嬲能泴嵙Α．斚隆爸袊膶W文化走出去”正處于蓬勃發(fā)展之際，譯介中國文學也成為傳播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通過翻譯中國文學促使中國文化“走出去”一直是國家努力實現(xiàn)的目標。(鮑曉英 2013：62) 21世紀以來，我國致力于文學譯介工作，相繼啟動一系列關(guān)于中國文學翻譯傳播的出版工程：2004年國務(wù)院新聞出版總署頒布“中國圖書對外推廣計劃”，2006年國家發(fā)起“中國文學百部精品對外譯介工程”，2009年和2010年分別啟動“中國文化著作翻譯出版工程”新聞出版總署和“中國文學海外傳播工程”等數(shù)十個中國文學翻譯項目工程。同時，還創(chuàng)辦許多中國文學英譯期刊，致力于向英語世界國家推介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這些項目工程總體上的譯介效果到底如何呢。眾所周知，創(chuàng)立于1951年的有英、法文兩個版本的《中國文學》(ChineseLite-rature)己于2001年停刊，創(chuàng)立于1981年的曾風靡全球一百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的“熊貓叢書”也已停刊，所以，我們是時候關(guān)注這些譯作在國外的接受情況到底如何；為何它們在國外反響不佳；外譯作品無法取得預(yù)期成功到底是何原因；這些被譯介為英文、法文的著作是否就代表中國文學和中國文化真正“走出去”。本文嘗試從跨文化交際視角和譯介學規(guī)律中尋找答案。

2 現(xiàn)當代文學在美國的譯介現(xiàn)狀與原因

自從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后，以其作品為代表的大量中國文學被譯介到美國及世界各地。但數(shù)據(jù)表明，翻譯作品在整個美國的出版物總量中只占3%，其中文學作品的翻譯甚至連1%都不到，這種現(xiàn)象說明美國民眾主觀上對外來文學文化并無迫切的、強烈的內(nèi)在需求。(謝天振 2019:95) 由此可知，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美國仍處于邊緣地位。這種現(xiàn)象的存在原因固然與美國在經(jīng)濟、政治、文化等領(lǐng)域得天獨厚的地位有關(guān)，與其國民長期傲驕的心理狀態(tài)有關(guān)，與其政府對于翻譯作品的評估方式有關(guān)，也與美國讀者的閱讀風格、價值取向和民族性格有關(guān)。2018年8月15日，在第五次漢學家翻譯國際研討會上，英語翻譯家藍詩玲說，“作為一名大學教授，從實際角度看，翻譯工作并不是一個合乎邏輯的選擇”。美國明德大學教授穆潤陶進一步解釋道：“在美國，一個學者的學術(shù)之路，翻譯作品并不被看重”。因為在美國，政府和大學機構(gòu)在評估科研內(nèi)容等級水平時，譯介作品遠不如專題、研究類論文受重視，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減美國本土翻譯家的工作熱情和動力，進而影響譯介作品的數(shù)量。此外，還有一些發(fā)達國家媒體仍然延續(xù)著固有“思維定式”，不斷利用其強勢宣傳工具對中國實施“軟打擊”，甚至嚴重損害當代中國的國際形象，造成國外受眾對中國誤判(袁三標 陳國棟 2013：118)，使得中國文化對外傳播之路荊棘叢生，步履蹣跚。另一方面，中國當代文學首席翻譯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認為：“美國讀者更注重眼前的、當代的、改革發(fā)展中的中國。除看報紙上的報道外，他們更希望了解文學家怎么看中國社會”(葛浩文 2008)。換言之，現(xiàn)當代文學和文化可以用最便捷、最生動的途徑使讀者領(lǐng)悟中國的歷史和文化，進而全面了解中華民族。

文化的傳播交流過程本身就是文化在不同的政治觀點、權(quán)力關(guān)系，在不同的生活方式里交流、交織、交鋒的博弈過程，在這種復(fù)雜、矛盾的情況下，我們?nèi)绾谓柚膶W傳播手段，在不同文化的空間里展示中華民族的價值觀底氣，彰顯文化自信的價值觀基礎(chǔ)，促進中國文化的有效傳播成為首要挑戰(zhàn)。如果我們簡單地套用“譯入”思維，以為只要交出一份“忠實”的、“信達雅”的譯本，就可以達到讓中國文學文化“走出去”的目的，這就是脫離實際的一廂情愿(謝天振 2016：9)。

3 譯介學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在美國的翻譯與傳播

譯介學認為翻譯的本質(zhì)是傳播，通過翻譯將中國文學推向世界不是簡單的文字或文學翻譯而是文學譯介，“譯”即翻譯，“介”的主要內(nèi)容是傳播。翻譯文本的產(chǎn)生象征著傳播的開始，但在開始之前我們還需考慮“為什么譯、譯什么”的問題，以便解決翻譯運作平面中語義和邏輯層面問題。在我國，外譯作品占全部出版物的50%左右, 從譯介學視角來看,這就是因為我國讀者對世界各國的文學、文化有著了解和學習的強烈需求。2019 年10月18日在北京舉行的《中國國家形象全球調(diào)查報告2018》中，海外受訪者認為中國文化是他們最為認可(53%)和最為期待的領(lǐng)域(39%)之一。可見，在當今世界格局變遷的階段，中國文化、文學日益走進世界文化舞臺的中央，世界對中國的關(guān)注度升溫迅速，所以，他們對中國文化的需求度也逐步提高。這正是中國文學對外傳播難得的機遇，所以在譯介過程中，除語義、邏輯層面外，我們還要使文本內(nèi)容符合目標語主流意識形態(tài)，解決好美學層面上的問題。

其次，傳播開始之后還需考慮“怎么譯”，也就是文本的交流、接受、傳播等問題。翻譯文本達到目標語國家的語言要求基礎(chǔ)上，文學譯介還要考察文本傳播的各環(huán)節(jié)是否有效。所以，從譯介學的角度，翻譯不是一種簡單的語言文字轉(zhuǎn)換行為，而是一種從語言文化語境層面出發(fā)，受到國家國際地位、時代語境、意識形態(tài)、讀者期待、傳播渠道等因素制約的、動態(tài)的文化交際行為。

4 現(xiàn)當代文學“走出去”的譯介途徑探索

王寧指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要通過翻譯在西方產(chǎn)生重要的影響，仍然需要進一步考察西方文化對此類作品的內(nèi)在需求以及文化內(nèi)部的規(guī)范和環(huán)境等問題”(王寧 2018:21)。謝天振也認為只有譯入語國對外來的文學、文化有了需求, 它才會來翻譯你的作品(謝天振 2014:8)。所以，現(xiàn)當代文學要想“走出去”，除“信、達、雅”幾個因素外，我們還必須把接受語境中的諸多因素，納入考量的范圍。

4.1 符合文化譯介的規(guī)律

文化譯介的基本規(guī)律，即文化譯介總是從占據(jù)主流地位的強勢文化“流向”(譯介到)弱勢文化民族和國家。在鄭和下西洋的明朝，那時的中國國力強盛，政治清明，西方世界想要了解中國、效仿中國，所以他們開始對中國文化典籍進行譯介。比如利瑪竇早在16世紀就以傳教的方式開始譯介中國文化典籍，再比如理雅各，在19世紀中葉也已經(jīng)譯介中國的四書五經(jīng)等典籍。最近一百多年來，西方文化已經(jīng)發(fā)展成當今世界的強勢文化，多數(shù)西方讀者滿足于自身的文化而對他者文化缺乏興趣和熱情，所以，我們在向外譯介中國文學和中國文化的過程中，要遵照譯介學規(guī)律，我們既要考慮西方讀者需求，又不能將我們的文學作品一味刪減、使之簡單化；更不能一味貪多、圖大，使之數(shù)量化。只要把握好“譯什么”的選材及譯作質(zhì)量，就能有助于中國文學文化切實有效地“走出去”。也就是說，我們應(yīng)該從“譯什么”的角度考慮作品的可譯程度。此處“可譯”的“譯”不是指難易程度，而是指作品在翻譯過程中，其原有的風格、原作特有的“滋味”是否具有可傳遞性，是否被目標語讀者理解和接受。比如，《譯叢》雜志處理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TheEternalYinHsueh-yen)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吳經(jīng)理心中熨帖了，恢復(fù)了不少自信，眨著他那爛掉了睫毛的老花眼，在尹公館里，當眾票了一出“坐宮”以蒼涼沙啞的嗓子唱出：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為保留“坐宮”(opera)一詞在此處的“文化含義和信息傳遞”，譯者添加腳注說明此處的原戲曲名并進行簡要介紹：“Seated in the Pa-lace”， which is from the popular opera “The Fourth Son Visits His Mother”。文化背景的腳注確實起到補充歷史、文化信息的作用，可是此處的“四郎探母”又是另外一部讀者不理解的傳統(tǒng)戲劇，這樣的“深度翻譯”(thick translation)，如同無效信息添加，可能給讀者帶來閱讀時的又一障礙，也許會導(dǎo)致讀者喪失閱讀興趣。相比之下，現(xiàn)階段的有些節(jié)譯本的效果可能要比“逐字照譯”“博大精深”的全譯本效果好一些。2006年1月華語教學出版社出版一套《老子說》(WiseManTalkingSeries), 并沒有搞全譯本,而是按音序排列把莊子、列子、墨子、孔子的話里面最經(jīng)典的、最生動的語言翻譯成英語, 再配上情境圖畫, 這樣小而精的作品因為更符合很多美國讀者注重趣味性、快捷性、直接性的特點，所以更容易理解, 因為比起“老子全集”“莊子全集”等,它們的接受情況要好很多。有些讀者理解其中充滿智慧的哲理話語,進而會對儒家觀點和中華文化產(chǎn)生興趣。在讀者能夠接受理解的前提下的文化外譯，才是理想的文化外譯。這就如同看日本動漫長大的孩子更容易學會日語、接受日本文化，看韓國電視劇長大的孩子更喜歡吃韓餐、接受“韓流”。

根據(jù)當今譯介活動的現(xiàn)狀和客觀存在的規(guī)律，通過文化外譯促成中外文化的全面深入交流是一項長期的事業(yè)，我們需要先培養(yǎng)國外讀者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和愛好，進而建立起對我們中華民族的全面、正確的認識，我們要客觀對待文化交流過程中存在的“階段性”的特征。

4.2 進一步明確目標讀者群

從譯本出版的渠道來看，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翻譯已經(jīng)匯集國家外宣機構(gòu)、民間團體、英美漢學翻譯家和英美出版社等多方面的力量，但每種力量側(cè)重的角度似乎不盡相同，以至于呈現(xiàn)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局面，國家機構(gòu)側(cè)重文學作品的思想內(nèi)涵，側(cè)重于中國對外形象的正面?zhèn)鞑ィ幻耖g團體側(cè)重作品的藝術(shù)性和審美價值；英美漢學家往往更關(guān)注讀者市場和喜好偏向；英美出版社則更注重作家、作品的“知名度”和“流行度”。所以，從“為誰而譯”的這個層面上，有必要進一步明確目標讀者群，在翻譯選材方面，使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更加貼近大眾讀者，整合、匯集各方力量，還有必要建立歐美讀者市場調(diào)研團隊和海外拓展營銷團隊，讓中國文學既要擴展出版發(fā)行的渠道，也要注重圖書種類的目標群體，以滿足目標讀者群的閱讀需求。

4.3 作者對譯者的包容態(tài)度

以莫言為例，沒有成功的翻譯，他的作品不能走向世界。在譯介過程中，莫言對待其作品的譯者極其寬容和大度，給予其翻譯過程中充分的尊重和自由。他明確地對譯者表示：“外文我不懂，我把書交給你翻譯，這就是你的書了，你做主吧，想怎么弄就怎弄”(劉莉娜 2012:4)。的確，在譯入語國家讀者的特殊用語習慣、復(fù)雜的表達方式和細微的審美視角等方面，國外翻譯家具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這恐怕是我們在向世界推介中國文學和文化時必須面對、思考和回答的問題。只有和譯者建立充分尊重和信任的合作，切實地考慮接受環(huán)境和讀者的閱讀趣味，譯本才有可能取得成功。從葛浩文成功譯介莫言作品這個例子來看，我們必須考慮西方讀者接受中國文學、中國文化典籍的能力和水平。 謝天振也表示過當今西方各國的中國作品的普通讀者大致相當于我們國家嚴復(fù)、林紓那個年代的閱讀西方作品的中國讀者。這樣客觀存在的“時間差和語言差”使得文化外譯也不能是一個完全“平等互鑒”的平臺，中國文學翻譯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從儒家的學說提出“中和”“中庸”到梁啟超講到的“圓滿調(diào)和”再到嚴復(fù)、傅雷、錢鐘書的“信、達、雅”。但是西方國家沒有像我們這么久的翻譯歷史，更沒有我們這么多的翻譯家,讀懂中文的人更是很少, 而我們中國作家大多數(shù)又不具備融貫中西的國際視野，目標讀者又僅是中國讀者，我們中國的文學、文化又是那么豐富無限, 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 我們可以走國際合作的道路。文化傳統(tǒng)、處世哲理和語言習慣等方面的差異要靠諳熟兩種文化的譯者來彌合。為打造經(jīng)典之作，作家應(yīng)以更廣闊的胸襟，接受譯者適當程度的跨文化改寫，這樣才能突破語言和文化的隔膜，贏得世界讀者。

5 結(jié)束語

“中國文學文化走出去是一項跨文化工程，我們一定要跳出簡單的兩種語言文字轉(zhuǎn)換的層面，一定要把翻譯的問題放到不同民族的文化、社會背景下，去思考，去審視。”(謝天振 2013:47)可以說，謝天振從譯介學的“元”理論出發(fā)，闡釋現(xiàn)當代文學外譯中的失誤與不足，將譯介重心“從原文文化轉(zhuǎn)向譯入語文化”(同上 2012:38)從“怎么譯”轉(zhuǎn)向“譯什么”。所以，在譯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時，我們一方面要考慮讀者對于趣味性和思想性的需求，我們還要思考如何把中國特色的文化價值觀蘊含在世界讀者喜聞樂見的藝術(shù)形式中，同時拓展翻譯渠道的多元化并根據(jù)其市場反饋有針對性地制定譯介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