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水濤
“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 這是明代哲學家王艮寫的一首《樂學歌》,他把學和樂看作一回事。王艮論“學”,并沒有涉及“教”,意味著“學”有獨立的價值,并非“教”的附庸。沒有“教”,并不影響“學”;反之,假如沒有“學”,則“教”便失去對象,沒有存在的意義。好“學”是人的天性,而非人的苦差事。倘若“學”而感到痛苦,意味著學習沒有真正發生。明萬歷皇帝幼年時,隨張居正讀書,一天這小皇帝問老師:“讀書這樣辛苦,怎么是‘不亦樂乎呢?”張居正很嚴肅地說:“讀書,要讀出意趣來。”
學習是讓人快樂的一件事,這種快樂只有學習者自身能夠體會到。學習的快樂是一種心理的滿足,是精神的愉悅而不是身體的舒適。讓學生有知識增長的快樂,也有生命舒張的愉悅,這是學習應有的內涵,也是教學當然的目的。對“學”與“樂”之間的關系,明了這一關系所特有的意義,我們的古人似乎比當下的學者更有洞見。泛泛地談“快樂教育”,起勁鼓吹“寬松教學”,似乎都沒有說到點子上,很皮相,甚至是一種誤導,對“學”的理解,遠不及明代的王艮。
王艮,字汝止,號心齋,泰州人,出身貧寒。早年輟學為鹽丁,做燒鹽的苦力。有記載說他“七歲受書鄉塾,貧不能竟學”。他11歲時家貧輟學,19歲時跟從父親到山東經商,在山東曲阜謁孔廟而嘆曰:“夫子也人,我也人也。”此后發憤苦讀,熟讀儒家經典,逢人就討教,信口就能解讀。38歲赴江西拜師王陽明,學成后自成一家,主張有教無類的平民教育,為泰州學派的開山鼻祖。王艮經常講的另一句話,是“學不是累人的”,這在中國教育史上是發前人之所未發的至理名言。他修正了理學教育的傳統做法,寓教于簡,寓教于樂,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學不是累人的”,這句話是他的切身體驗,對莘莘學子,尤其是社會下層的百姓,是親切的鼓勵,也是殷切的期望。王艮的教學對象是普通百姓,他們處于社會最低層,缺少受教育的機會,往往把學習看得很難,似乎比勞作更苦更累。王艮作的《樂學歌》,實際上是勸學歌,鼓勵下層群眾,包括他們的孩子,把學習看作是快樂的事,讓他們在樂中求學,學中求樂,解除他們學習上的思想壓力,提高他們精神追求的境界。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孔子其實也主張樂學。《論語》開篇這三句話,第一句,強調自己學,不待教師來教,學習并練習,實習,做中學,自得其樂。第二句,有同門或學友,遠途趕來,相互切磋,合作學習,其樂融融。第三句,學是“為己之學”,而非“為人之學”,所以不在乎別人評價如何,沉浸在學習研究的快樂之中,這是深度學習的境界。學習是快樂的事,快樂體現在學習中,王艮所弘揚的正是夫子之道。
清人袁承業在《明儒王心齋先生師承弟子表》的《序言》中評說:“王心齋先生出身草莽,起于魚鹽之家,雖為平民,但是卻以道統自居,一時間,天下的豪杰之士紛紛歸屬于先生。這陣勢驚動大江南北,一直延續了上百年。該表著錄自王艮至其五傳弟子共計四百八十七人,其中以進士為官者十八人,以貢仕為官者二十三人;載入《明史》者二十余人;編入《明儒學案》者三十余人,上有高官顯貴,下有樵陶農吏,可謂無所不包,但以平民百姓為多數。”
王艮曾隨王陽明就讀江西,據說有一天王艮從外面回來,王陽明問他所見者何?王艮答:“此地便是天國,滿街都是圣人。”在他的眼中,人皆可為堯舜,可學以成人;樂學不倦,可成仁成圣。袁承業《序言》中的評說,便是有力的證明。倘視學習為苦,以為學生都怕吃苦,持這種觀念,又以為必然如此,則師生勢必痛苦不堪。讀讀王艮的《樂學歌》,從王艮的生平事跡中,我們或可有所感悟,化學習的痛苦為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