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偉業 顧玲玲
(南京審計大學 江蘇南京 211815)
螞蟻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螞蟻集團)起源于2004年成立的支付寶公司。支付寶公司最初是為了淘寶平臺提供支付結算服務而成立,但在經營過程中積累了大量原始客戶,于是支付寶公司開始獨立發展支付結算業務,逐漸從電商交易支付平臺拓展到生活繳費等其他線上支付場景。
2013年3月,支付寶的母公司宣布將以支付寶公司為主體籌建小微金融服務集團。同年,支付寶公司聯合天弘基金公司推出了我國國內的第一款互聯網貨幣市場基金即“天弘余額寶”。2014年,支付寶公司開展了“螞蟻花唄”業務,吸引用戶進行短期的消費貸款。2014年10月,螞蟻金服正式成立,向廣大小微企業和個人消費者提供金融服務。2016年,螞蟻保險業務正式實施。到此為止,螞蟻金服的業務范圍已經從最初的支付業務擴展至理財、信貸和保險等金融業務。
2017年,螞蟻集團開啟了其戰略轉型之路,積極深化其科技屬性,依靠移動互聯、大數據、云計算技術為基礎,構建了其數字金融科技平臺業務,分別為微貸、理財、保險業務,現今螞蟻集團已經成長為我國金融科技企業中的龍頭企業。
2020年10月24日,螞蟻集團實際控制人馬云在外灘金融峰會上發表演講,其演講內容中關于對當前中國金融體系和金融監管的批評引發熱議。此后不久,中國人民銀行、國家外匯管理局、中國銀保監會、中國證監會在11月2日對螞蟻集團的實際控制人馬云、董事長井賢棟和總裁胡曉明進行了“監管約談”。同日,中國人民銀行聯合中國銀保監會發布了《網絡小額貸款業務管理暫行辦法(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網絡小貸辦法》),網絡小貸辦法對網絡小貸公司經營中的經營范圍、資本金要求、杠桿率標準等提出了更為嚴格的監管要求。
2020 年11 月3 日,上海證券交易所和香港聯合證券交易所先后發布公告:暫緩螞蟻集團上市,引發社會討論。一周后,市場監管總局發布《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反壟斷指南》)。很明顯的是,這次反壟斷指南的出臺將反壟斷監管的矛頭指向了包括螞蟻集團在內的互聯網行業巨頭。以上事件從“外灘演講風波”到“監管約談”再到《網絡小貸辦法》和《反壟斷指南》的發布,無不在向金融市場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以螞蟻集團為代表的金融科技企業的生存環境發生巨大變化,他們將告別之前缺乏監管的發展時代,而同時金融監管部門對其互聯網金融業務監管思路、模式和政策內容也有了新的變化。金融科技企業如何在全新的監管環境下生存發展是他們將要面臨的頭號考驗,而思考和厘清關于金融科技企業發展的關鍵問題將成為解決問題的前提和基礎。
金融科技(Fin-Tech)是指由新興前沿科技包括:大數據、區塊鏈、云計算、人工智能等在內的高新技術驅動而產生的新業務模式、應用、產品或服務。當下大部分學者認為:金融科技是技術驅動的金融創新,而金融科技的誕生將帶來了一種全新的金融服務模式,給傳統金融業造成巨大沖擊。那么,立足現實,現有的金融科技公司是否已經采用了顛覆性的金融基本業務模式呢?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金融科技的發展加速了金融服務模式的創新,但是目前為止,金融科技企業作出的改變主要是金融業務開展的形式和渠道,并未從根本上顛覆金融的基本業務模式及金融業務的本質特征。金融的基本業務模式包括了支付結算、吸收存款、發放貸款、證券承銷與經紀業務、資產管理業務、投資咨詢業務和保險業務等等;而金融的本質在于以信用轉換和流動性轉換為特征的資金融通。
以螞蟻集團為例,作為當下最具“創新力”的金融科技企業,螞蟻集團的主要業務收入分為三個板塊,分別為數字支付業務、創新業務和數字金融科技平臺。其中數字金融科技平臺業務包括微貸科技平臺業務、理財科技平臺業務和保險科技平臺業務。

圖1:螞蟻集團業務概況(單位:億元)
如(圖1),根據螞蟻集團募股書中數據所示,螞蟻集團的業務收入主要由支付板塊和金融科技平臺板塊構成,其創新業務收入常年不足總業務收入的1%,而其金融科技平臺業務收入卻在逐年遞增。螞蟻集團主要提供的服務包括支付結算服務、貸款業務、代銷金融產品業務、理財和保險業務等,但這些業務仍然屬于傳統金融業務模式范圍,不難看出,螞蟻集團作為金融科技行業的龍頭企業自身并未徹底地顛覆金融基本業務模式。
隨著金融科技的廣泛應用,金融科技公司通過采集用戶數據,運用包含人工智能、云計算等高新科技構建了一套有別于傳統風控的大數據風控體系。在金融科技企業的信貸經營中,大數據風控的應用改進了信貸風險分析審核流程,提高了信貸服務效率,拓寬了信貸服務范圍,對企業的風險控制和客戶拓展起到了積極作用。那么,大數據風控是否可以完全替代傳統風控體系呢?我認為大數據風控不僅不可以完全替代傳統風控體系,其完全性還有待時間的檢驗與完善。
首先,我國金融科技企業運用的信貸評審模型大多處于黑箱狀態,并沒有經歷完整的經濟周期和足夠的壓力測試考驗,一旦市場遭受極端事件沖擊,其采用的信貸評審模型有失效并造成巨大損失的可能,這是關乎我國金融市場系統性風險穩定的大事,需要由金融監管部門慎重決策才可決定。此外,目前我國金融科技企業主要依靠其商業生態來獲取用戶和采集用戶信息,其大數據風控的本質是依據大數原則,通過擴大企業信貸客戶數量、降低單戶授信金額和收取較高的貸款利息的方式,根據金融科技企業對電商平臺和客戶信用評分來進行風險控制。但是當面臨市場過度競爭或者其他如新冠疫情這樣的極端事件時,金融科技企業可能為了追求公司利潤而放松其信貸標準,這將導致增大整個行業的信用風險,造成風險積聚,甚至可能發生如美國次貸危機事件一樣嚴重的后果。
以螞蟻集團為例,螞蟻集團的微貸科技平臺業務主要分為面向消費信貸和面向小微經營者。如(圖2,3)所示,2020年上半年,在新冠疫情蔓延的背景下,螞蟻集團面向消費信貸和小微經營者的貸款逾期率均呈上升趨勢,并且大幅度地超過了2017年到2019年逾期率均值,可以看出,在新冠疫情這一全球衛生事件影響下,大數據風控的表現并不令人滿意,因此大數據風控距離完全取代傳統風控體系仍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圖2:2020年上半年消費信貸余額逾期率

圖3:2020年上半年小微經營者信貸余額逾期率
普惠金融的概念最早在2005年的聯合國會議中提出,指的是金融機構向有金融需求的社會各群體提供適當且有效的金融服務。普惠金融作為“十四五規劃”的重要一環,對于消除貧困、實現社會公平具有重要意義,小微企業、農民和城市低收入群體則應該是普惠金融的重點關注對象。普惠金融服務的人群和企業在金融服務需求端往往處于弱勢地位,融資難、融資貴是他們面臨的主要問題,而普惠金融的核心就在于幫助他們解決融資難、融資貴問題。
那么,金融科技企業的發展是否做到了真正的普惠金融呢?
我認為至少要看以下兩點:金融科技企業提供的信貸服務是否適當,即符合社會的公序良德的要求,不存在過度營銷和誘導性貸款現象;金融科技企業提供的信貸服務是否有效,對服務對象來說貸款的成本是否在其可負擔的范圍內。以金融服務的適當性原則來看,螞蟻集團無疑是不合格的。此前,螞蟻集團的花唄業務在地鐵投入的廣告引發熱議,在這篇廣告中,一位37歲的中年施工隊隊長使用花唄為女兒過生日導致爭議產生,不少人開始思考,螞蟻集團花唄業務是不是在助長非理性消費。對此,銀保監會消費者權益保護局局長郭武平曾點名批評花唄等金融科技類產品:“誘導年輕人超前消費和過度消費”。此外,螞蟻集團可以為傳統金融機構無法覆蓋的客戶提供金融服務,其金融服務的便捷性帶來了更高的議價能力,使得螞蟻集團處于金融服務提供的壟斷地位。
以貸款成本的角度來看,以螞蟻集團的支付寶APP內的花唄和借唄服務為例,其貸款的年利率約在15%左右,和傳統銀行信貸相比,螞蟻集團提供的貸款利率明顯過高,這無疑是對普惠金融的違背,屬于“普而不惠”。
因此,對金融科技發展的引導方,尤其需要發揮其小額普惠的特點,規范金融科技的發展,在注重金融服務的適當有效前提下,做到始終維護消費者的權益,如此金融科技企業才能保持可持續發展,在新的監管環境下生存下去。
金融行業自身存在內在脆弱性、負外部性和風險外溢性的特征,因此,每當金融危機發生時,造成的嚴重后果不僅僅局限于金融行業,而是蔓延并最終成為整個國家乃至全球的嚴重經濟危機,需要整個國家和社會付諸高昂的成本才能得以平息,2008年的美國金融危機仍歷歷在目。當時不少金融機構對國家來說處于“大而不倒”的地位,因此放松了對自身的警惕,進行過度的金融創新而不去考慮其承受能力,最終釀成金融危機的惡果,前車之鑒后事之師,我們應該對金融機構和金融科技企業自身承擔風險能力和其積聚的系統性風險保持警惕。
根據資料顯示:截至2020年上半年,螞蟻集團一共促成了消費信貸為320 億元,但其中98%的信貸余額是由金融機構合作伙伴進行的實際貸款發放,剩余來自螞蟻集團資產負債表內的貸款和墊款僅占促成信貸余額的2%不到,這是因為螞蟻集團通過助貸、聯合貸款的形式參與消費信貸的促成。在這過程中,螞蟻集團為合作銀行導入客戶和提供技術性服務,而合作金融機構負責提供貸款資金。結果就是螞蟻集團通過巧妙的信貸分工,讓銀行承擔了信貸風險,自己則可以安全地賺取各類金融服務費和手續費,但當出現貸款收不回來的情況時,銀行就需要承擔所有風險,而螞蟻集團自身不承擔任何風險,在這過程中,因為螞蟻集團自身不承擔風險,所以存在道德風險可能,造成了潛在系統性風險的積聚。
金融科技企業具有靈活的業務結構和盈利模式,其業務經營過程中需要依賴資本杠桿支撐,但是如果對金融科技企業的杠桿率不加以約束,任由其盲目擴張,容易誘發并導致金融風險的快速蔓延,形成系統性金融風險。因此,金融科技企業發展的同時,必須要誠信經營,管控好金融風險,不能因為過度金融創新而危害消費者的權益和金融市場的穩定。
在2020年10月31日的國家金融穩定委員會專題會議上,正式地指出了當前金融科技與金融創新快速發展的要點。在隨后的11月2日,網絡小貸辦法的發布對網絡小貸公司提出了更高的監管要求。
根據網絡小貸辦法規定,網絡小貸公司需要達到最低30%出資比例和融資杠桿率5倍的規定,這將意味著在網絡小貸辦法實施的新背景下,螞蟻集團需要補充大量資本金或者縮減貸款規模才能滿足監管部門的要求。此外,網絡小貸辦法對經營網絡小貸業務的公司資本金要求也有了新的內容:經營網絡小貸業務的公司必須一次性繳納10億元貨幣資本,而跨省經營網絡小貸業務的公司則需一次性繳納50億元貨幣資本。此項規定提高了網絡小貸公司的準入門檻,旨在保證網絡小貸公司的資本金充足,確保其貸款業務的穩定運行,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網絡小貸“肆虐”的亂象
隨著金融科技的快速發展,金融市場上出現了越來越豐富的金融業務。對金融監管部門來說,如何在充分發揮金融科技積極作用的同時,有效應對其帶來的潛在風險,是其面臨的重大挑戰。監管者應始終重視金融創新、金融效率和金融穩定之間的平衡,不斷調整和完善監管規則,提高監管適應性、平等性和穿透性。
1.監管需要適應市場。一方面,金融監管部門需要及時根據市場變化來更新和完善監管規則。這就要求監管部門重點研究哪些規則已經不適合金融科技的發展,需要對這些規則進行修改和完善。因此,作為金融監管機構應該同金融機構、金融科技公司等市場主體保持密切的溝通,同時需要金融監管多多聽取各方意見,善于冷靜識別、吸收和采納合理建議。另一方面,金融監管部門也要去主動了解金融科技的發展動態,主動了解和評估金融創新相關技術帶來的影響,通過外部技術形式來準確定義各種創新業務,并制定對應的監管規則。
2.堅持平等監督的原則。金融科技的監管部門需要確保將所有金融活動納入其監管范圍,同時在監管過程中,需要確保對相同金融機構和金融業務的監管遵守平等對待的規則,這樣才能創建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并促進和形成良性競爭環境,否則就會以造成人為的不公平競爭,形成“壞后壞錢”的負激勵機制,危害整個行業的發展。
3.監督要有穿透力。互聯網行業的規模效應和贏者通吃的特點,會形成“寡頭壟斷”和“跨界”結構。我們國家需要注重反壟斷審查,做好市場監管,確保維護市場秩序的公平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