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產兒父親創傷后成長體驗的質性研究

寧時安，李琳琳，王茹霞，陳京立

(1.北京協和醫學院 護理學院，北京 100144；2.北京協和醫院 兒科，北京 100730)

早產是家庭預期之外的重大生活危機[1]。早產兒住院期間，早產兒父親承擔了多重角色的照顧壓力，其心理健康及父親角色對早產兒長遠期心理社會發展的影響逐漸被社會所關注[2]。隨著積極心理學的發展，研究者逐漸將關注點從創傷事件轉移到個體的內在潛能和成長，即“創傷后成長”。當個體面臨生活危機，會重新進行自我評價，做出積極改變[3]。現有研究主要關注早產兒父親的負性心理體驗，對于早產給父親帶來的積極變化研究較少。因此，本研究旨在探討早產兒父親創傷后成長的心理體驗，以期為兒科護士提高早產兒父親創傷后成長潛力提供依據。

1 對象與方法

1.1 研究對象 2020年12月至2021年2月，采用目的抽樣法選取北京市某三級甲等醫院兒科門診收治的18例早產兒的父親為研究對象。納入標準：(1)新生兒孕周<37周；(2)父親為早產兒住院期間主要聯絡人；(3)自愿參加本研究。排除標準：(1)新生兒伴先天畸形或遺傳性疾病；(2)父親患精神疾病無法配合研究。研究樣本量以不再有新的主題出現，即以資料達到飽和為標準。研究對象的一般資料見表1。

表1 受訪者的一般資料(N=18)

1.2 方法

1.2.1 資料收集方法 采用面對面的半結構式訪談法收集資料。訪談前向受訪者解釋研究的目的、內容、方法、意義和無害且保密原則，訪談內容符合倫理原則，并簽署知情同意。每名受訪者訪談1次，每次訪談時長約為30～60 min。訪談主要圍繞以下問題展開：(1)您第一次知道孩子要早產時的感受是什么？(2)孩子早產這件事對您有沒有積極的影響？(3)如何解決早產帶來的困難？(4)您對他人關系的認識有何變化？(5)經歷了早產事件，您察覺到自身有什么改變或者有什么新的感悟？

1.2.2 資料分析方法 訪談結束24 h內將錄音資料轉化為文字。采用Colaizzi的現象學7步分析法，包括:(1)仔細閱讀所有訪談記錄；(2)析取有重要意義的陳述；(3)對反復出現的有意義的觀點進行編碼；(4)將編碼后的觀點匯集；(5)寫出詳細，無遺漏描述；(6)提煉主題概念；(7)返回受訪者處求證。本研究嚴格按照COREQ清單[4]撰寫，該清單是國際上針對質性訪談公認的報告清單，包括研究團隊和過程反映、研究設計、分析和結果三部分。

2 結果

對18例早產兒父親訪談資料進行整理和提煉后，得出獲得人生新體驗、啟動心理補償機制、自我處境合理化和反思獲益與成長4個主題。早產事件讓父親收獲了新的人生體驗，在應對過程中，父親啟動了心理補償機制和自我處境合理化，逐漸接受早產的事實，重新定位家庭角色，承擔起家庭主要照顧者的重要責任；通過重新審視原有生活，更加重視家人的身心健康，對他人產生共情和利他意識，表現為獲益與成長。

2.1 主題1：獲得人生新體驗

2.1.1 感悟生命珍貴 本次研究結果顯示，超過1/3的早產家庭有過采取輔助生殖技術受孕或因產婦身體原因擇期剖宮產的經歷。孕期過程曲折讓父親感知到生命的來之不易，早產兒的到來讓父親充滿感激。N2：“能活下來對我來說已經是個奇跡了，我覺得我算是很幸運的。”父親對于家人平安健康心懷感恩。N3：“沒有發生這個事，我就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現在覺得其實健康也是一種奢望，主要是感恩和珍惜現在家人都健康。”

2.1.2 珍惜親人相伴 早產事件讓父親直面生死，感悟到親情血濃于水，家庭親密關系的重要意義。N9：“以前從來沒想過跟生死有過什么交集，這么近的人能跟生死有交集了。”N11：“到現在就跟他(早產兒)相處這一兩個月時間，你就感覺為他死都行。”而家人的陪伴和鼓勵給予父親巨大的心理安慰。N3：“首先是家人，這是最主要的，就覺得堅強很多，很有動力，至少沒有到谷底的那種感覺。”家庭成員參與產后照護，在人力和物力方面給予父親支持。N10：“我們家都很支持，包括孩子姥姥、姥爺一直在這兒照顧，孩子她姑姑經常周六、周日過來，平時給我們錢。”

2.1.3 感恩醫護相助 父親作為早產兒住院期間的主要聯絡人，通過與醫護人員的溝通交流，獲取早產兒病情信息和照護指導建議，感恩醫護人員的幫助與支持。N5：“唯一支持就是醫生給了我的建議，這可能是給我最大的支持，醫生都是特別負責。”N7：“醫生傳達出來的信息非常重要。”

2.2 啟動心理補償機制

2.2.1 獲得繼續救治的信心 早產兒父親了解到其他病情更重或胎齡更小的早產兒積極救治的經歷后，對早產兒住院繼續接受治療獲得信心。N9：“看到另外兩口子，他們家孩子出生體重1斤半，這么一對比我這好多了，然后也不叫事兒。”同時，能認真配合醫院對早產兒開展的救治工作，對醫護人員充滿信任。N2：“相信醫院，相信大夫，大夫說什么我們聽什么就好了。”

2.2.2 重新定位家庭角色 進一步強化父親的家庭主要照顧者角色。N15：“我自己先提前進行心理建設，想到一切可能，我要沒準備，家里人就崩潰了。”N5：“我不敢說是各種事情，但可能是心理上的承擔者。我會幫他們解決很多(事情)。”同時意識到自己作為父親應該多參與養育子女的過程。N7：“以前想著就交給老人帶，現在真的覺得(自己)應該多參與。”因此，父親會主動學習更多早產相關知識。N3：“醫院介紹的遠遠不夠，回去在知乎、百度上了解了很多，不停地去查資料。”投入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照顧早產兒。N7：“要不是孩子早產，正常可能我都在公司，我已經請了一個月的年假，因為我要照顧孩子。”

2.2.3 注重家人的情緒安撫 早產兒住院期間，父親更加注重家人之間的親密關系，加強與家人之間的溝通交流。N15：“住院期間我就沒太考慮寶寶，更擔心家人的人際關系。”N8：“萬一中間出現溝通的問題，我覺得也不太好，充分溝通也是有必要的。”尤其在與產婦溝通時，父親會根據產婦的情緒和身體狀況，選擇部分隱瞞或委婉轉達早產兒的病情。N5：“孩子出生后很多事情有問題，我回家就說一切都很正常。因為媽媽剛產后她受不了這些。”N8：“的確是換了一種方式跟她說，用比較緩和的詞去轉達這個意思。”父親認為產婦情緒的穩定和安撫非常重要。N2：“那段時間會更注意媽媽的情緒，我覺得這個挺重要的。”

2.2.4 主動尋求社會支持 本研究中絕大多數受訪者選擇了不同形式的產后照護。以月嫂和月子中心為代表的產后照護團隊是父親應對早產的重要方式。N4：“(孩子早產)我們第一反應就是一定要找一個最有經驗的月嫂，我們自己無論怎么努力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為了讓早產兒回家后得到更好的照護，父親對產后照護團隊也有了更多的期待。N5：“早產之后，就請了專門給寶寶護理吃奶的，他早出生了，就覺得會有很多問題。”

2.3 自我處境合理化

2.3.1 逐漸接受早產事實 早產兒住院初期，父親表現出震驚、焦慮等負性情緒。N5：“不太能釋懷這件事(早產)，每天就擔心他怎么樣了。”部分受訪者表示可以通過自我調節，逐漸接受早產的事實。N7：“當明白了整個(早產)背景和情況，就會稍微鎮定一點。”基于前期付出的努力，父親表現出對現狀的認可。N5：“我可以很明確地預知到很多結果可能不會有現在好，現在這樣都是我們跟醫生共同努力的結果。”隨著早產兒各項生理指標趨于正常，父親的負性情緒逐漸減輕。N3：“在這個過程中起到最根本作用的還是孩子的狀態，孩子狀態一天一天好轉，心理上也慢慢由消極變成積極樂觀。”

2.3.2 重新審視原有的生活 父親會對孩子的早產原因和照護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有目的性地進行反思和總結。N12：“前期工作做的不到位，還是應該多學，全盤考慮。”同時，父親會從對孩子早產的反思逐步擴展到對其原有生活方式和行為的重新審視。N9：“生命很脆弱，很短，爭眼前這些東西覺得挺后悔的。反思了一下，平時有浪費行為都不太好，我就把這些關聯到上天的懲罰。”

2.3.3 重視家人的身心健康 通過反思，父親對健康的重視程度有所提高。N3：“發生了這個事(早產)之后，會主動了解、關心孩子的健康，對于家里人的健康關注度也提升了。”同時，從生理、心理和社會多個角度對健康的內涵有了更加豐富的認識和更高的期待。N4：“以前可能就大大咧咧，好了就行了，但是從這個寶寶的角度，不僅關注他的身體，下一步我們還希望他能夠有健康的性格，心理上的這種。”

2.4 反思獲益與成長

2.4.1 提升共情能力 通過早產事件，父親感悟到生命的脆弱，珍惜親人相伴，對于生活中的摩擦和不愉快表現出更多的包容和退讓。N9：“有時候(家人之間)因為有一些問題爭吵了，那么小的事情干嘛呀。”作為伴侶，對產婦的情緒和行為也表現出更多的關心和理解。N14：“我也理解媽媽更多的是擔心因為自己不努力或者松懈導致孩子將來沒長好。”

2.4.2 強化利他意識 經歷了早產的艱辛應對，父親對其他具有相似經歷的早產兒父親產生共情，主動提供幫助和支持。N3：“在醫院送奶的時候，經常會跟他們(其他父親)互通有無，我會更多地告訴他們經驗。”N12：“因為疫情懷孕的人比較多，我就和他們分享我的經歷，要注意什么，尤其是愛人心理上該準備該做的，我會告訴他們我的經歷。”

3 討論

3.1 早產兒父親出現創傷后成長體驗 創傷后成長主要體現在個人力量、人際關系、新的可能、欣賞生活和精神變化這五個維度[1]。Rodríguez-rey等[5]的研究表明，37.1%的重癥患兒父母曾出現過中高程度的創傷后成長體驗。本研究中，早產兒父親創傷后成長心理體驗具體表現為：早產兒的到來，讓父親體驗到產婦孕期和生產過程的曲折艱辛，倍感生命之寶貴；家人的陪伴與支持讓父親對當下親密關系更加珍惜與感激；醫護人員積極救治早產兒的過程，增強了父親對早產兒成功救治的希望與信心；通過心理補償機制和自我處境合理化，父親逐漸接受孩子早產的現實，承擔了家庭主要照顧者的角色，投入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家庭責任意識提升；通過對早產和原有生活方式的重新審視，更加重視和關心家人的身心健康，尤其對產婦的情緒和行為更加理解和關注；在與其他具有相似經歷的父親交流時獲得深刻共鳴，愿意主動提供幫助和支持，產生了利他意識，獲得創傷后成長。

3.2 早產兒父親創傷后成長體驗對臨床護理工作的重要啟示

3.2.1 關注早產兒父親創傷后成長體驗 本研究表明，父親通過早產事件，感悟到生命的珍貴、要珍惜親人的相伴、感恩醫護人員的幫助。Rodríguez-rey等[6]提出，應當從積極和消極多個維度評估危重癥住院患兒父母的心理健康狀況。Roque等[7]的研究表明，早產兒父親獲得的積極成長體驗相對較少。因此，護士應當在早產兒住院期間對父親開展全面的心理社會評估，深入了解父親創傷后成長體驗。

3.2.2 促進早產兒父親積極的重新評價 本研究中，早產兒父親通過啟動心理補償機制和合理化，對早產事件進行了積極的重新評價，逐漸接受早產的事實，重新審視原有生活，在反思中獲益與成長。研究[8]表明，創傷后成長是一個動態變化的過程，創傷后成長水平越高，個體表現出更加積極的重新評價和應對方式。研究[9]證實，醫護人員通過敘事寫作、正念療法、家庭參與式護理以及溝通交流等形式可以促進父親積極的重新評價。護士應當關注和理解經歷創傷事件后個體的心理變化，在不同階段給予針對性地引導，促進個體的積極重新評價。

3.2.3 提供早產兒父親多維度心理社會支持 本研究表明，醫護人員為主導的多維度心理社會支持對父親創傷后成長具有促進作用。美國圍產期協會[10]指出，延續性護理對于保障新生兒重癥監護室住院患兒及其父母的長遠期心理社會發展具有重要作用。研究[5,11]表明，護士提供的支持策略可以促進早產兒父親產生積極的心理體驗。未來護士可以通過跨學科合作模式進一步探討針對早產兒父親心理社會支持的最佳時機和內容，提高識別和處理父親心理社會問題的能力，深入挖掘促進父親創傷后成長體驗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