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紅
《秋水》是《莊子·外篇》中重要的一篇,它以河伯和海神若對話的形式討論“價值判斷的無窮相對性”的問題。蘇教版高中語文教科書節選的只是原文的第一段。
凡有“文化”的課堂,教學中必涉及“莊子思想”,但是在這些課堂中,節選文如何承受莊子相對主義思想的呢?筆者將相關案例整理之后發現兩種現象。
其一,牽強附會型。這種現象在公開課,尤其在競賽中,比比皆是。唯恐非至于“文化之門”而為大方之家恥笑。當然,功利之心背后的評價體系也是一種客觀原因。如下為某次競賽一等獎課堂選錄。
師:如果河伯不去東海,他會怎樣?
生1:始終自以為是。
生2:會成為井底之蛙,被大方之家恥笑。
生3:如果不見識一番大海,河伯將會始終以為自己是“天字第一號”呢?
師:同學們,海神是大方之家嗎?
生(七嘴八舌):不是,還有比大海更大的,大洋,天空,宇宙……
師:讓我們看看海神若在聽了河伯感嘆后的一番話吧(投影):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氣于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
海神的確不是最大的,但他所見更多,視野更寬,因此,能清醒地認識自己。這也是大方之家啊!
師:這段話除了能夠表明海神的“大方”,我們是否還能領悟到其他道理呢?
生1:小與大其實是相對的。海比河大,天地比海大,但天地比它更大的相比則是小的。
生2:小與大是相對的。同樣,所有的偉人,智者也都是相對的。我們只要認識到這一點,就不會狂妄自大,而我們也會更加偉大。所以,我覺得莊子才是真正的大方之家!
仔細推敲后,我們可以發現,在行云流水的教學背后隱藏了一些問題,如開始學生對“大方之家” 的“大”斷章曲解。我們還可以發現選錄中用“引文”不夠完整,原文引用如下: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夏蟲不可以語于冰者,篤于時也;曲士不可以語于道者,束于教也。今爾出于崖涘,觀于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氣于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
可見,此段文字可以分成兩層,至“爾將可與語大理矣”為第一層。海神若的回答是先有第一層,才有第二層,甚至可以說第一層是第二層存在的必要過渡。而該課堂選錄中將海神若“大道理”一說的過渡刪了,直接引用海神若的哲理分析,將文理,文脈切割拼接,牽強附會,似乎沒有莊子的相對主義思想,課堂教學就流于膚淺,不夠文化。
其二,膠柱鼓瑟型。為了達到這個文化高度,比較集中的辦法有兩種:一種介紹莊子及其思想,或直接導入《秋水》的相對主義思想,以驗證的方式開講;一種是以教師“教”的思維代替了學生“學”的思維。如有一教案“整體感知”環節:
為什么會有這三個問題?從板書中可見老師的“苦心”,為了莊子的相對主義思想。但是,教師用問題牽著學生學,以“教”的思維篡奪了學生“學的主權”,合適嗎?
這些現象背后的原因有很多,但是筆者以為主要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對選文教學的認識不足。“節選課文,當它入選成為教材的有機構成部分。其性質功能就已發生變化。此時的“節選文”也許還有作者的創作思想,但更多融入了編者意圖和課標體現的相對獨立的教學文本,更多凸顯的是教學功能,或曰‘課文功能’。”結合《秋水》(節選),我們就更能理解其中牽強附會型和膠柱鼓瑟型課堂的辛苦了。
第二種,對學情的認知不足。在課堂教學中,深度開發,過度閱讀,且不論它的合理性,相對于學情來講,教學內容是否合適更重要。即使補充原文,也是深化學生的閱讀理解,引導學生體會節選部分在原著中的位置與作用,進而更深刻地理解“節選”課文內容,而非請君入甕,牽強附會,膠柱鼓瑟。“唯有聚焦課文,潛心會文才是語文閱讀教學的根本。”
回歸選文,僅是原文的第一段,筆者以為讓節選的第一段承擔莊子的相對主義思想巨論不妥,而且讓學生就第一段寓言故事理解莊子相對主義思想不合適,不符合學情。
再看《語文教學參考書》(必修三)中明確寫著:本文選自《莊子·外篇》中《秋水》篇的前部分,它以河神見海神為喻,說明個人的見識有限,經過比較,就會顯示自己的不足,如果驕傲自滿,就難免貽笑大方。 可見,教材的編者也沒有將莊子思想奉為圭臬。
關于“文化”層面的教學內容,大多數教師定位為節選寓言本身告訴了我們哪些道理,通過分析河伯形象,引導學生獲得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如知恥勝于勇,自謙,知錯就改等。難道是這些老師都不知道莊子的相對主義思想嗎?不知道文言文教學要提升到“文化傳統”層面嗎?孤陋寡聞之說顯然不成立。
綜上所述,《秋水》(節選)難以承受莊子的相對主義思想。就像《皇帝的新裝》中那個孩子,我們必須大膽的說出“其實莊子還沒開講啊”!文言文教學始于文言(字),也必定有對文化的追求,但不是牽強附會,膠柱鼓瑟,必須立足學情,關懷學生的成長。“我們過多地思考課堂要給學生什么,過多地考慮怎么調動學生的積極性,而忘記了文章本身就是最好的酵母。我們過多要求集體性課堂的一致性,而忘記了讓學生關注自我,擁有自我效能感,讓學生感受自我實現這一人格健全的常態,而這些才是最高的文化。” 節選文更應如此,我們都需要對選文的“文化”作出合理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