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超 張漢哲 張維杰 王亞博王新 王鴻雁
朊蛋白?。╬rion disease)是一類致死性中樞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包括克雅病(Creutzfeldt-Jakob disease,CJD)、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癥(fatal familial insomnia,FFI)、 Gerstmann-Straussler-Scheinker綜合征和庫魯病,其中CJD是最常見的一種朊蛋白病。臨床上將CJD分為散發型(sporadic CJD,sCJD)、 家族遺傳型(familial/genetic CJD,fCJD/gCJD)、醫源型及變異型四種。CJD病例罕見,年發病率僅為1/100萬~2/100萬,確診的病例中85%~95%均為散發型,遺傳型CJD僅占10%~15%。遺傳性CJD是由編碼朊蛋白的PRNP基因突變所致,目前全球已發現30多種PRNP基因突變可引起遺傳型CJD,而T188K位點的突變主要發生于中國漢族人群,且病例數較少。遺傳型CJD多表現為快速進展性癡呆、肌陣攣、情緒低落及無動性緘默,伴或不伴有錐體系統/錐體外系統表現,病情進展迅速,多于短期內死亡,但本病早期診斷困難,臨床容易誤診,現將我科診治的1例gCJD報告如下。
患者,男,63歲,因“睡眠增多伴進行性記憶力減退3個月”于2019年11月10日入院。患者3個月前無明顯誘因出現睡眠增多,白天睡眠時間延長,常有困倦感、頭部昏沉感,白天可迅速入睡,睡眠中伴喘鳴、肢體肌陣攣,影響日常生活,同時出現記憶力減退,以近記憶力減退為主,伴反應遲鈍、言語減少、情緒低落,曾于外院就診,診斷為“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建議睡眠時佩戴呼吸機輔助呼吸,患者訴佩戴呼吸機過程有呼吸困難、血氧飽和度降低等不耐受情況,未堅持佩戴;患者睡眠增多及記憶力減退情況持續進展,為明確診斷來我院。患者自發病以來,無發熱、頭暈及意識障礙,無視物障礙、吞咽困難及肢體麻木。飲食欠佳,睡眠增多,大小便正常,體重未見明顯變化。既往睡眠良好,睡眠中無打鼾;抑郁病史1年,未規律服用藥物治療;“膽囊切除術”病史。否認重金屬、工業毒物及放射性物質接觸史,無特殊藥物服用史,否認生食牛羊肉及疫區久居史。家族史:父母已故,父親因“甲狀腺癌”去世,母親因“關節炎并發癥”去世,生前均無類似表現。家族中無癡呆病人。患者育有1子,體健。神經系統查體:神清,語利,言語減少,情緒低落,反應遲鈍,高級智能減退(簡易智力狀態檢查量表得分MMSE=18分,初中文化),眼球各方向活動自如,無眼震,雙側對光反射靈敏,雙側鼻唇溝對稱,伸舌居中,四肢肌力5級,左側肢體肌張力增高,右側肌張力正常,雙上肢腱反射(+),雙下肢腱反射(-),左側 Babinski's征(+),共濟協調,痛溫覺對稱存在,腦膜刺激征陰性。
輔助檢查:血尿常規、血沉、肝腎功能、血脂全套、腫瘤標志物(包括可溶性細胞角蛋白19片段、癌胚抗原、糖類抗原125、總/游離前列腺特異性抗原、糖類抗原242、甲胎蛋白)、甲狀腺功能七項(T3、T4、FT3、FT4、TSH、甲狀腺過氧化物酶抗體、甲狀腺球蛋白抗體)、輸血常規(乙肝、丙肝、HIV、梅毒)化驗未見明顯異常。電解質:Na+128 mmol/L(正常值 137~147 mmol/L),Cl-92 mmol/L(正常值 99~110 mmol/L)。腰椎穿刺術:腦脊液壓力90 mmH2O,腦脊液無色透明,白細胞計數為 0,Cl-109 mmol/L(正常值 120~130 mmol/L),腦脊液蛋白 0.427 g/L(正常值 0.2~0.4 g/L),葡萄糖正常,細菌涂片(-),免疫球蛋白正常。血及腦脊液自身免疫性腦炎抗體譜、副腫瘤綜合征抗體譜均為陰性。顱腦MRI:尾狀核、豆狀核均未見異常信號(見圖1)。標準多導睡眠監測:重度睡眠呼吸暫停低通氣綜合征;入睡潛伏期為32.5 min,入睡后覺醒次數為9次,總睡眠時間為287.5 min,睡眠效率為48.4%,整晚睡眠質量較差;睡眠結構紊亂,穩定睡眠占比0.0%,不穩定睡眠占比78.6%,REM期睡眠占比21.4%;夜間中度缺氧,非單純性鼾癥。腦電圖:所見α節律差,未見三相波,未見慢波及慢活動,誘發未見明顯異常。入院后給予銀杏葉、濃氯化鈉等治療。

圖1 患者顱腦DWI 尾狀核、豆狀核均未見異常信號。
出院后患者腦脊液14-3-3蛋白(由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病毒病預防控制所檢測)(-)(圖2)。血液PRNP基因(由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病毒病預防控制所檢測):T188K基因突變(圖3)。確診遺傳型克雅病。目前患者臨床癥狀進行性加重。

圖2 腦脊液中14-3-3蛋白的Western-Blot檢測結果。M:標記蛋白;(+):陽性對照。5:此患者蛋白條帶。1、2、3、4、6、7、8、9:為同期檢測的其他患者蛋白條帶。

圖3 血液PRNP基因Sanger測序(此圖展示互補鏈):PRNP基因563位堿基從胞嘧啶C變成腺嘌呤A(即圖中相應互補鏈從鳥嘌呤G變成胸腺嘧啶T),導致PRP蛋白188位氨基酸由蘇氨酸T變為賴氨酸K,即T188K位點雜合突變。
遺傳型CJD是由編碼朊蛋白的PRNP基因突變所致,PRNP基因位于人類20號染色體上,包含兩個外顯子,第二個較大的外顯子編碼253個朊蛋白氨基酸。目前全球已發現30多種PRNP基因突變可引起遺傳型CJD,包括點突變或八肽編碼區中24 bp的插入突變,相關的點突變包括G114V、V108I、E200K、T183A、T188K 及 I201V 等。而T188K位點的突變主要發生于中國漢族人群,且病例數較少。T188K gCJD是漢族人群中第二常見的遺傳性CJD,僅依次FFI;而國外目前僅有 4例病例報告[1-2]。第一例T188K gCJD在2000年由德國學者FINCKH等報告[1]。2009年我國報告了一例T188K gCJD中國患者[3],本病例臨床表現與之有諸多相似之處,均以睡眠增多、睡眠結構紊亂起病,常訴頭昏、疲勞感,有肌陣攣、言語減少、情緒低落,逐漸出現記憶力減退、癡呆。
T188K gCJD多在50歲以后發病,男性發病率略高于女性,以進展性癡呆、小腦性共濟失調、肌陣攣、錐體系統或錐體外系同癥狀、無動性緘默為主要臨床表現,其中2/3患者以進展性癡呆為首發癥狀,整個臨床病程中,93%的患者會發生進展性癡呆,60%患者有肌陣攣,43%患者出現無動性緘默[4]。臨床表現與散發性CJD類似,但本病例的突出特征除進展性癡呆外還有睡眠增多及睡眠結構紊亂,恰與FFI的失眠表現相反(其余癥狀兩者多有相似之處),那么睡眠增多同時睡眠結構紊亂是否提示為本病特異性表現,且gCJD與FFI之間是否有重疊交叉,需要更多的病例及檢測手段來論證。70%gCJD腦脊液中14-3-3蛋白陽性,陽性率并非100%,有文章指出腦脊液14-3-3蛋白只在疾病初期較短的時間內較易檢出[5],因此14-3-3蛋白陰性并不能排除本病。腦MRI表現為尾狀核、殼核在DWI呈現對稱或不對稱性高信號[4]。大部分患者腦電圖沒有典型的周期性高幅棘-慢綜合波(periodicsharp wave complexes,PSWC),且大部分病例無家族史。治療方面目前尚無特效藥物。病情多快速進展,本病預后極差,生存時間明顯短于sCJD及FFI,83%患者在癥狀出現后的5個月內死亡,均位生存時間僅為4個月[4]。
本病例63歲起病,病程快速進展,臨床上有睡眠增多、睡眠結構紊亂、快速進展性癡呆、情緒低落、肌陣攣及錐體束征等表現,MRI及腦電圖無典型表現,CSF 14-3-3蛋白陰性,基因檢測證實PRNP基因T188K突變,明確gCJD診斷。家族中其他成員無癡呆者,父親因“甲狀腺癌”去世,母親因“關節炎并發癥”去世。患者兒子目前無認知功能下降等神經系統表現,因多種原因未行基因檢測。本病臨床中需要與自身免疫性腦炎、中毒、副腫瘤綜合征等疾病相鑒別。
綜上所述,gCJD發病率較低,目前臨床醫生對本病認識尚不充分,極易漏診誤診。臨床工作中遇到50歲以后起病的快速進展性癡呆患者,同時伴有睡眠增多、睡眠結構紊亂、肌陣攣、情緒低落或無動性緘默等表現時應考慮到本病的可能性,即使顱腦MRI、腦電圖檢查未發現CJD特征性表現,也應進一步送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