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屏瑾


杜魯門·卡波特并不是“一本書作家”,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就已經達到了某種寫作的巔峰。重讀這本《別的聲音,別的房間》無非是在重溫這一結論。以這部小說為坐標,后來的《圣誕憶舊集》《蒂凡尼的早餐》《冷血》等,每一部與之相比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改變。很難用“漸漸成熟”來描述卡波特這樣的作家,他在寫作上的成熟表現在不盡相同的層面;也很難用“風格多變”來描述他,并不是哪幾種風格在引領他的創作,他的每本書都像是被神秘的閃電擊中一樣,靈光乍現,自成一體,再難重來。如果說有一種風格屬于卡波特的話,那應該是他生命的風格,這在《別的聲音,別的房間》里已經展露無遺。
《別的聲音,別的房間》出版于1948年,卡波特從21歲起就開始構思這部半自傳體作品。一個男孩奔赴異鄉尋親,同時也找尋自我的故事,從小說這一門類興起到它的黃金時代,這一故事就不斷被重寫,一些基本的線索已在閱讀預設中了:經歷了一路艱辛,男孩抵達神秘的莊園,遇到幾位神經質的人物,及至見到了他的父親,卻是癱瘓在床的廢人,父親的地位遂由另一位成年男性所取代,后者對男孩的身心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這種影響不是沒有遭遇叛逆,在經歷了一場出逃-回歸事件之后,主人公覺得自己終于長大了,且把過去的自己“拋在了身后”。
過去有人指責卡波特不會講故事,這并不公平,至少在《別的聲音,別的房間》里,他把這個故事講得非常完整,甚至太完整了。但是,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卡波特是怎樣去精心建構這個故事的,后來出版的敘事學和小說鑒賞類書籍里,談到類似的成長主題小說,也罕有人引用卡波特的小說來做例子??赡苁且驗榭úㄌ匾砸环N近乎扭曲的濃墨重彩的筆法,將這個故事層層涂抹。小說的言辭極為華麗,借用部分的兒童視角,毫無顧忌地揮灑各種各樣的奇崛想象和絕妙比喻,意象層層疊疊,濃得化不開,傳達出一個毫不節制的文字享樂主義者初生的激情,使它成為了一部充滿“偽飾”又十足坦誠的精彩作品。
小喬爾走出新奧爾良,向老南方的腹地進軍,這次遷徙事件的原型是,卡波特在童年時期被父母從路易斯安納州送往阿拉巴馬州生活。在小說里,小喬爾的目的地是中天城,這是一處虛構出來的地點,自始至終被描繪得如夢境一般,但這是一個真實的夢,也是一個飽含沖突感的夢。13歲的男孩走出家門,口袋里沒幾個硬幣,隨身帶著一口巨大的旅行箱,箱子上貼著世界各地的旅行標簽。他長相清秀,討人喜愛,卻對世界充滿敵意。在快要迷路的時候他幾次被搭救,指引和搭救他的不是童話故事中的英雄,也不是他喜歡的魔術師,而是粗魯的卡車司機,善念不怎么夠用的咖啡店老板,以及衰老顢頇的黑人車夫。
這趟旅行的吉兆不多,哪怕是路上的風景。對美國老南方的描寫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特點,幾乎有兩幅筆墨同時展開,一幅表現南方的現實,破敗荒蕪、煙塵漫天、好人難尋;另一幅描繪出一個幻影重重、哥特式的南方,喬爾的眼里看到的是:池塘像巨大的沼澤地滾著人頭似的睡蓮,馬路邊破敗的房子像沒有眼珠的眼窩,腐朽的陽臺伸出碎玻璃的牙齒,大地沉沒在黑暗的水中,忙里忙外的黑姑娘像是哪個溺死的老海盜的美人魚新娘……這太符合一個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的男孩的感受,他剛剛經歷母親的死亡,很久以前就已經出走的父親如同已經死去,現在卻突然從死里復活,召喚他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所以,這趟旅程注定與死亡的記憶和體驗有關。
斯卡利莊園就是這死亡與沒落的中心,這里沒有水管、電器這些現代化設施,住在這里的人都懷抱著傷感或是不甘,就像倫道夫堂弟說的“每年我們都下沉四寸”。莊園的主人,喬爾的父親桑瑟姆先生遭遇槍擊后,臥床不起,非但不能清晰地說話,連眼睛也閉不起來,他靠僅有的一條胳膊朝床下扔網球,表達自己的情緒。在尚未目睹這一現實之前,喬爾看到那些綠色的、紅色的網球不時從樓梯滾落,驚異、恐懼和迷惑令他不知所措。莊園的日常生活也充滿了挫敗感,如果不用追憶、幻想和夢境去填補,簡直無法忍受這種死氣沉沉的生活。
這同時也是男孩經歷成長和身心成熟的日子,充滿破土而出的躁動,充滿生與愛的渴求。出于與生俱來的坦誠性格,卡波特把這一過程描寫得極為細膩,又由于超乎尋常的審美力和觀察力,這種細膩并不流于世俗,而是深入心理與內在的視角,極為生動地解釋了在男孩的生命過程中,一種重要時刻的來臨,一些重大選擇的發生。在我看來,還沒有一部小說像《別的聲音,別的房間》那樣,在男孩的性意識生成這一點上解釋得如此成功。難怪當時就有評論者認為這部小說“充滿了弗洛伊德學說的符號”。
受了各種委屈的喬爾,就和所有的孩子一樣,覺得所有人都和他過不去,甚至上帝也是?!斑@一串事兒里有誰很卑鄙地捉弄了他。只是他不知道應該怪誰或者怪什么。他覺得自己被隔離了,不知道自己是誰?!碑斔呐笥褎袼煤枚\告時,喬爾禱告道:“上帝,讓我被愛吧!”愛與被愛讓人行過死蔭的幽谷,在喬爾這里,就是順利度過在斯卡利莊園的日子;但是愛也充滿了艱辛,充滿了試錯,最后淬煉出什么樣的一種天性,才是卡波特認為重要的。
在卡波特筆下,我們看到的就是天性在萌發過程中,不斷地遇到試探,橫沖直撞,反復掉頭尋找出路。喬爾失去了母愛,姨媽埃倫曾短暫地照料過他,但他現在已斷了后路,沒法給她寫信,也沒法向她訴說自己在斯卡利莊園的不如意。他原先想要重新獲得父愛,但這個愿望完全破滅了,他反而陷入了對父親的懼怕和厭惡中。父親的續弦艾米是個平庸的女人,對喬爾不可能產生任何理解,他倒是在與黑人女仆蘇的交往中,得到了一種類似母愛的補償感,但蘇的膚色與地位注定其卑賤的命運,她給予喬爾的情誼并不能獲得充分感知。在小說的結尾處,蘇告訴病中的喬爾,她在旅途中曾慘遭過路人的蹂躪,一種巨大的悲戚之感籠罩著他倆的談話,但喬爾不能確定自己的想法,只能感受到這樁丑陋之極的事件帶給他的沖擊和難以承受的痛苦。
斯卡利莊園里更加深刻地影響了喬爾的兩個人,是小女孩伊達貝爾和倫道夫堂弟,也是這部小說里寫得最出彩的兩個人物。伊達貝爾是個厲害的假小子,她叫喬爾“娘娘腔”,兩人走上了共同探險的旅程。這種基于性別錯置的親密友誼,是卡波特一生中寫得最好的幾種情感類型之一,但在這部小說里只是開了個頭,主要作用仍然是幫助喬爾“認識他自己”。
他們曾經一起赤條條地在河里洗澡,伊達貝爾總是對性別這件事不屑一顧,也對喬爾的害羞不屑一顧,但喬爾注意到了她已經開始變得女性化的身體。在他們共同出逃的那個晚上,兩人又一起目睹了一場成年男女的野外交歡。喬爾覺得自己幾乎就要愛上伊達貝爾了,至少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依戀之情,他大膽地親吻了她,為此挨了她一頓揍,但這還不算什么,在暴雨如注的狂歡節之夜,伊達貝爾對長不大的紫藤小姐產生了愛情,就這樣把喬爾拋在腦后。
對喬爾的愛的難題來說,假如伊達貝爾是一種反作用力,那倫道夫堂弟就是一種正作用力。倫道夫是這部小說中唯一一個懂得什么是愛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道死亡與愛之間并不遙遠的距離的人。讀過這部小說的人,都會記住倫道夫堂弟那段對愛情的動人追憶與訴說,也會記住他對愛的定義,雖然這兩者都很難進入愛情書寫的正冊之中,因為倫道夫是同性戀。
倫道夫愛上了一個墨西哥拳擊手“佩佩”,從對他一見鐘情開始,才意識到自己的性取向,但“佩佩”與倫道夫的前女友私奔了,這幾乎毀了倫道夫,從此他日復一日地朝地球上所有的城鎮與村莊寫信。與此同時,他也成為了一個在斯卡利莊園飄來蕩去的幽靈,成了喬爾的導師,不斷地告訴他有關孤獨的各種秘密,和死亡的各種形式。在喬爾從自己那一場傷心事件中痊愈過來后,倫道夫就成了他最后傾心的人,是倫道夫帶領喬爾去他一心惦念著的“云中酒店”,這座殘破的廢墟,昔日曾名流云集、盛極一時,因為卷入了幾場死亡事件而成了幽靈出沒之所?!霸浦芯频辍钡暮x非同一般,它的故事先是由一個隱士般的看門人告訴了喬爾,后來它反復出現在喬爾的夢中,最后他才和倫道夫去那里夢游一般地行走了一番,也正是在那一時刻,他對倫道夫說,“我們是一樣的人?!痹谶@座象征死亡、去勢和終結的廢樓之中,他確定了自己的性與愛的本相。
像“云中酒店”強烈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曖昧感一樣,喬爾覺得倫道夫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一個身份否定另一個身份,是自己反對自己,是“一口袋偽裝”。這讓我們想起《蒂凡尼的早餐》里的女主人公霍莉被人說成是“一個冒牌貨”。作為空虛生活本身的偽裝,或是虛假產品的冒牌貨,往往反過來意味著令人難以承受的真理。
倫道夫堂弟說,“頭腦可以接受勸告,但是心卻不能,而愛,因為不懂地理,所以不識邊界?!薄叭魏未嬗谌说奶煨灾械膼鄱际亲匀坏?,美麗的,只有偽君子才會追究一個人所愛為何,那些不懂感情的人,還有那些醉心神圣信仰的人,他們為此焦慮擔憂,反而頻繁將指向天堂的箭頭誤認為是指向地獄的。”這就是卡波特或許過早地體悟到的真理,既甜蜜又苦澀,帶有聲辯的意味,又那么溫和、天真。幾乎所有的傳記作家和批評家都喜歡摘出這些話,它們甚至被刻在了卡波特死后的紀念碑上。《別的聲音,別的房間》里的喬爾13歲,倫道夫堂弟35歲,而卡波特23歲,最終,這部小說像極了他與他的過去、未來之間的一場有關死亡、愛與天性的三者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