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曉江

在山中村落,許多戶人家的院子都是開敞式的,最窄小的只有五六平米,宅門的一側整整齊齊碼放著大量劈好的木柴,另一側就是這樣一間小小的院子,和青石或磚頭鋪成的路面就隔著半堵矮墻。墻頭上放著一排舊搪瓷臉盆,種著蔥和另幾種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些長著細碎的葉子,散發出可以泡茶的沁香,有些則長著肉肉的葉子,嫩生生的莖干彼此交織著長成了網狀。矮墻的內側安置著一高一低兩個水槽,下方是木板半遮掩著的水渠,因為光線的關系,顯得十分幽深。水槽上的三個水龍頭,其中一個正開到極限,就像沿途四處那樣,整個村子都響徹著嘩嘩的流水聲。山上的自來水來自山泉,每逢雨季,水流格外洶涌,為了減少壓力防止水管爆裂,村民們會日夜都將水龍頭開著。這一幕日常中透著稍許異常,是平原地區看不到的光景。
當世界順時針旋轉九十度,就得到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我踩著房屋的外墻,垂直于它向宅門走去,原先的重力兀自在發生作用,新的重力已于我腳下悄然生成。在我的右側,延綿百米的傾斜山體之外,天空和云層在無限遠的地方組建了一道巨大的幕墻;在我的左側,是整個底盤都立起來的村莊。我的頭頂,矮墻成了一截挑空的屋檐,就像一小段長著綠色的刺和鱗片的怪獸背脊。我從電視機一般懸掛著的水槽前經過,盈滿之后水開始沿著水面的方向溢出,它就像一個裂紋劇烈變化著的屏幕,水渠里則映出了我黑色的半身剪影。我有些費勁地適應著兩個方向的重力,走到門框處站住,腳下是幾米深的房間,家具貼著四壁,中間空落落的,如果從這兒向下攀爬,我將穿過許多房間、窗戶和門,抵達村莊的邊緣。但這并非目的,我只是坐下來,目光越過柴禾堆,如今它們就像被修剪過度的灌木叢,看著晚霞平平推過旋轉了九十度的天空,厚厚的夜幕漸漸合攏,在原先的屋頂邊緣處壓沒了最后一絲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