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狼

游朝凱

今天是你到這個部門上班的第一天。你的隔間在亨利隔壁。亨利是你的上司。他遞給你一份文件，囑咐你等他離開之后再打開。祝你好運，亨利說，然后他轉身去倒咖啡喝。你聽著他輕柔的腳步聲踩在吸音地毯上，漸漸遠去。他穿了雙漆皮時裝鞋，你對他穿鞋的品位有點兒不敢恭維。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你打開文件，里邊裝了一個安全信封，封口以部門標志的浮雕熱熔封印。你把大拇指壓上去，停住不動，直到封印由綠轉紅。你把開信刀放在封印下面輕輕滑過，從邊緣打開信封，里邊滑出一張銀灰色的超薄化學漿紙。紙的中央有一個圓圈，你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來。你的DNA標記附著在紙張自帶的生物活性受體上，顯出了一張照片。七秒鐘之后，圖案逐漸消退，淡出你的視線。時間剛好讓你看清照片中那個人的臉，也就是你的調查對象：亨利。

你和亨利一起吃午餐。亨利邀請了卡羅爾。亨利的午餐是從全食超市買的預包裝雞肉沙拉。你有點兒好奇亨利和卡羅爾到底有沒有發生關系。亨利的安全許可級別比你高，你知道這一點是因為這條信息在你的文件里，不過你本來也應該能猜到的，因為亨利是你的上司。卡羅爾的安全許可級別也比你高，你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這條信息在你要調查的亨利的文件里。然而，有意思的是，卡羅爾的安全許可級別也比亨利高，可是亨利卻不知道。這倒沒什么令人吃驚的，因為對任意兩個人來說，安全許可級別較低的人通常不知道安全許可級別較高的人的安全許可級別。讓人吃驚的是，卡羅爾居然不知道她的安全許可級別比亨利高。可是，你卻知道。你試著理清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結論是：你知道卡羅爾知道亨利不知道的事，還有就是卡羅爾不知道她知道亨利不知道的事。假若兩人只是一般朋友，那卡羅爾對亨利講的笑話有點反應過頭，笑得太多，聲音也太大。一頓午飯下來，她摸了亨利的前臂三次，最后一次在那里停留了大概兩秒鐘，然后她抬手把頭發往耳后撩了撩。卡羅爾午餐吃的是雞蛋沙拉三明治，用蠟紙包著。她小口咬著三明治，再喝一口罐裝健怡根汁汽水。

亨利的安全許可級別是五級。卡羅爾是七級。你是三級。所以一般來說，涉及安全事務的話，你知道的信息要比亨利知道的少得多，和卡羅爾比起來，你知道的就更少了。可是你知道他們各自的情況，也知道他倆現在正在交往。所以，你知道他們知道的事情。照這么說來，你不僅僅是三級。你比三級要高。你應該算是3+。要是把你們全部比作動物，亨利是公牛，卡羅爾是熊，你呢，你是地位比較低下的狗。體積更小，更弱，也沒那么可怕。當然對那些雖然大但行動遲緩的動物來說，你還是挺可怕的。你不是狼。更像郊狼。

亨利問你的調查進展如何。你說還不錯。他說聽說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他希望你能順利完成工作目標。你使勁回想文件內容，好再次確認一下，因為你確信文件上并沒有寫任何目標。你、亨利和卡羅爾一起去橄欖園餐廳吃午飯。橄欖園餐廳不是你選的。真的，這不是任何人的選擇。這個餐廳是附近唯一走路幾分鐘就能到的地方。你們三個只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今天的例湯是意大利蔬菜濃湯。你點了一份，又要了無限量供應的面包棍和沙拉。卡羅爾點了一杯招牌紅酒。飯吃到一半時，亨利和卡羅爾找了個借口同時離開。他們一起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可是一分鐘之后，你看到他倆在餐廳外邊說著什么。亨利頻頻點頭，眼睛看向你的方向。卡羅爾臉上的表情很難琢磨。你拿出那本無意識面部表情識別手冊開始查閱。書中有個表格專門講解了如何識別這種情況：本來想要對某人傳達情感A，結果卻無意中傳達了對這個人的真實情感，姑且稱之為情感B吧。如果你能正確識別目標情感A，然后從他們的說話聲音和舉止上再確定特定壓力源的指標，那么你就能準確判斷出此人的真實情感B。情感A和情感B之間的差距叫作情感泄漏。要是你有安全許可的話，情感泄漏其實是件挺危險的事，要是你的安全許可級別達到了五級或七級，那危險性就更高。之前每天寫報告的時候你已經注意到，卡羅爾的情感很容易泄漏。她想向你傳達的情感是，因為你在等級排序上比她的級別低得多，所以她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可實際上她無意中傳達的情感卻是，她討厭你那張愚蠢的臉，或是諸如此類的意思。你吃著沙拉和面包，嫻熟地擺出一副天真的表情，好像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侍者過來問你暫時離席的同伴要不要免費續杯，你撒謊說他們不需要，盡管卡羅爾明確說過要是侍者來續杯，她想再喝一杯阿諾德 · 帕爾默紅酒。

等你吃完午飯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另一個信封。你把按拇指、吹氣、打破封印等所有程序又完整做了一遍，信封里滑出一張照片，是卡羅爾。照片底部的文字解釋說，你不用調查卡羅爾（除非在調查亨利時不可避免，或特別需要時才可調查）。這封信只是通知你卡羅爾在調查你。你迅速重新評估眼前的狀況。要是卡羅爾正在看你的檔案，應該知道你在調查亨利。那也就意味著知道你在調查她，雖然是間接調查。現在你知道她知道你在調查她。你還知道她不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在調查她。你得把這事兒搞清楚，否則你可能會被解雇。或者被殺。你想去自動售貨機那里買點小零食吃。沒想好是買熱量為一百卡路里的薄脆餅干還是買一包奶油甜酥餅。卡羅爾把頭伸進了你的隔間。怎么了，騙子？她問道。反正她是這么說的。當然帶著情感泄漏。你看了看桌子，有她照片的那張紙已是一片空白。現在你又不太確定她是不是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在調查她。這種對所處環境無法準確認知的不確定性，會在將來的某個時候給你帶來大麻煩。如何處理這個問題直接決定著能否讓你的調查取得重大突破，還是讓你在這個部門垮臺。你決定買奶油甜酥餅。為什么不呢？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時間計算卡路里。

你和亨利一起乘電梯。你想跟他說點兒什么。可是，說什么呢？我知道你的秘密。這不是事實。你不知道。你只知道關于卡羅爾哪些事是他知道的，哪些事是他不知道的。這又有什么意義呢？他站在墻的一邊，你站在墻的另一邊，而他根本不知道這堵墻的存在。你只是喜歡這種感覺罷了。在部門工作的人最初都享受工作帶給他們的這種感覺，慢慢地，他們開始抵觸這種感覺。一方面，人類的生存環境已經夠疏離了，現在又人為地在一群人中間進行系統化的認知區分，只為最大限度地對該群體進行控制，同時盡可能地減少信息泄露，而這群人卻對此種狀況拍手稱快，似乎有點太麻木不仁了。另一方面，亨利是罪有應得。卡羅爾和另外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一起走進了電梯。亨利朝卡羅爾和另一個女人點點頭，走了出去。電梯從十七樓升到四十七樓，你靜靜地站在那里，盯著卡羅爾的后腦勺。

新來的女人叫唐娜。她剛剛調到這個部門。你在大堂見過唐娜幾次，確切點兒說，是在大堂外面，煙灰缸旁。唐娜在抽煙。之前，她是一名外勤特工。你知道這些，是因為亨利以前調查過唐娜，他掌握的信息就在你對他的調查檔案里。現在，你是四級，亨利是六級。卡羅爾的級別已經超越數字級別，進入希臘字母級別。這一段位共有五個安全許可級別，伊普西隆，德爾塔，伽馬，貝塔和阿爾法。阿爾法之后還有更高的段位，可是你的安全許可級別不夠高，所以還不知道阿爾法之后是什么級別。毋庸置疑的是，阿爾法的級別相當高。卡羅爾現在是伊普西隆，不算太高，不過已經高到你難以望其項背。你開始對自己的處境感到不滿。你雖然處在等級排序的低端，可是，由于目前這種莫名其妙的情形，你了解的信息比你的安全許可級別應該了解的要多得多。然而，你又什么都不知道。你所知道的只是比你級別高的人都不知道些什么。這就像所有工作在這個部門的人都站在一個巨大的觀景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你能想象亨利、卡羅爾和唐娜在看什么。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赤裸裸的大自然，景色壯麗，一覽無余，美到無以言喻。他們都能看到窗外美景，可你看到的只是他們的后腦勺。出于某種原因，也可能沒有任何理由，你被他們隔絕在身后。可是，雖然你看到的景象和他們欣賞到的美景判若云泥，可是，你卻對他們每個人都有所了解，了解一些他們沒辦法了解到的事情。你知道從后面看他們是什么樣子。唐娜最喜歡百樂門香煙，不過要是討煙抽，她倒是什么煙都來者不拒。有時候，你注意到，唐娜會連續抽兩支煙，尤其是當她和亨利說話的時候。

（本文選自中信出版·大方最新出版的《想看 在看 看過》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