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瑞瑞,夏當英
(安徽大學 社會與政治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19世紀末期至20世紀中葉,正值國家災亂之期。國難當頭,各界知識分子就“中國向何處去”的問題表達了不同的見解。有的人認為中國應走工業化、城市化道路,通過都市發展帶動鄉村,以實現國家富強;有的人則把目光聚焦于農村,著重強調理論研究與實地調查相結合,并創辦“清河實驗站”,期望通過科學的方式研究鄉村,進而達到“以農立國”的最終目的;我國第一代社會學家潘光旦從家庭建設立場,對當時社會結構變遷進行了解讀,并提出以家庭救中國的“位育”主張。潘光旦是我國著名的優生學兼社會學家,留學歐美的第一代社會學者之一。主要著作除《馮小青》《優生概論》《中國之家庭問題》外,還有譯著《性心理學》《家族、私產和國家的起源》等。他一生涉獵廣博,在眾多領域都有很深的造詣,與葉企孫、陳寅恪、梅貽琦并稱為清華百年歷史上四大哲人。民國時期,尤其“五四運動”之后,個人對愛情生活的追求逐漸凌駕于傳宗接代之上,成為締結婚姻的主要目標,這引發了潘光旦的憂思。在他看來,構成社會的基本單位恰恰是家庭而非個人,其具有“為個人求發展,為社會謀秩序,為種族圖久長保大”三大功用[1]。
學術界關于潘光旦的論述一直存在較大爭議。有人認為,潘光旦曾擔任過清華大學社會學系主任,故而是社會學家;也有人表示,他晚年曾經做過民族學類的研究,故而是民族學家;還有人表示,潘光旦曾在美國系統接受過關于優生學的專業訓練,故而是優生學家。其實,潘光旦自我定位首先是一位優生學家,其他“家”都是在其基礎上“衍生”出來的[2]。所以,大部分學者都從優生學視角對潘光旦的作品和思想進行研究,胡壽文認為,潘光旦畢生為學的基本目的就是為了強國與種族優生,在人才、家庭、民族、政治、文化、社會等方面的研究中,基本立場與眼光都是優生學的[3];蔣功成通過撰寫《潘光旦先生優生學研究述評》一文,對其所做的優生學工作做出了具體的介紹,而他的社會學思想在學界一直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4]。在目前的學術研究中,杭蘇紅通過研究潘光旦先生思想中的自然性與倫理性的平衡和調試,提出新家制乃是推動個人發展和民族進步的嘗試[5]196;周飛舟通過潘光旦先生的社會學著作,試圖勾勒出潘光旦的社會思想的框架,并在此基礎上,深入挖掘這些思想所隱藏的儒學基礎[6]6;易彬彬和葉南客通過潘光旦的位育論來研究城市家庭關系的沖突與彌合,并指出位育論在現代化背景下仍具有適用性,“位育”作為動態平衡的治理機制對家庭發展的指導性作用應給與更多的重視和更深入的探討[7]83。
因此,通過總結前人的理論,將潘光旦的社會學思想,尤其是關于家庭研究的論述與思考,進行更為系統的闡述,以此指出其“位育”和“折中家制”思想對調適當代個人、家庭與社會的張力關系仍有啟發性的借鑒意義。
“五四運動”后期,以社會學者為主體的學術界,開展了不少針對當時青年人婚姻家庭選擇上的社會輿論所做的社會調查[8]1。潘光旦在《中國之問題家庭》一書中,對《學燈》雜志所征集的317份關于家庭觀念的讀者問卷進行細致地分析,發現由于民國時期的家庭變革,引發了離婚率增高、家庭關系緊張、家庭功能可能會伴隨人們的生育觀念而逐漸瓦解等一系列問題[8]1。因此,為了緩解這種狀況,潘光旦即主張以“位育”致中和。
“位育”是潘光旦社會思想中一個十分重要的核心概念,潘光旦對個人、家庭、社會、民族、生育、教育等一切問題的研究,都是由“位育”思想所統領的;關于中國社會的認識與闡述,也是基于“位育”這一命題之上提出的[9]。潘光旦認為家庭問題就是家庭成員的位育問題,包括家制大小、離婚增多、女性問題等,都是依據是否有利于家人的位育展開。“位育”概念取自對進化論中“adaption”或“adjustment”的翻譯,理論根源于《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位”指“安其所”“育”指“遂其生”,將其二者結合,便是一種促進事物穩定與發展的整全的方法論視角[7]78。在生物界中,適應的現象主要可分為兩個方面:一種屬于靜態性質,也就是指生物在自然環境中的地位與位置;另一種屬于動態性質,即生物自身的發育與成長,兩種相結合,便是“位育”。因此,位育主要呈現為兩個層面:環境(社會)與個體本身,而位育正是兩者之間彼此協調統籌。“位育”與環境息息相關,主要原因在于,在生物界中,不管是“所位”還是“所育”都離不開環境。而環境也可以分為兩個部分,一是生物體內的環境,二是生物體外的環境,主要包括跨越空間的物質環境和橫貫古今的文化環境。簡單說來就是個人想要“安其所,遂其身”,首先要和身處的環境相宜而不相害,不可打破物質環境中的連帶性與文化環境中的綿延性。“位育”能夠更好地說明生物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看到人與環境、人與人之間的互為因果,相互影響與呼應的聯系。換言之,個人在環境空間中尋求最佳位置,并獲得長足發展,以維持所處空間的整體和諧與穩定。其立足點基于獨立的個體,并以人為本,使得個人獲得發展、發育之宜。在潘光旦看來,由于外界環境的不斷變化,家庭起著統籌協調個體、社會和民族關系的作用。家庭是伴隨個體社會化過程的主要場所,家庭的教育與影響對個體一生都產生著重要的意義。家庭的畸形發展兼并了個人,篡奪了社會,這便是最初的濫觴。所以在潘光旦看來,家庭問題歸根結底就是家內成員之間的關系問題,也是家庭成員地位問題,進而影響社會乃至民族的發展。
概言之,潘光旦筆下的“位育論”,即在于梳理個人、家庭和民族的關系。通過“位育”重新認識國家、家庭和個人的關系,一方面不至于使民族落入個人與社會顧此失彼的圈套中,另一方面不至于使家庭獨大而鉗制了個人和社會的兩極發展。潘光旦在個人與社會之間建構起一個橋梁,這座橋梁的中間便是家庭,兩端分別是個人和社會,個體有通性、個性、性別,群體要保持秩序、文化發展、種族綿延[7]78,并通過家庭來實現個人和社會的長足發展與協調兼容。
秩序在《辭海》中解釋為:“秩,常也;秩序,常度,指人或事物所在的位置,含有整齊守規則之意。”[10]潘光旦的“位育論”就是指在自然界和社會生活中尋求自身特性與外在屬性的倫理平衡的同時,家庭亦能夠適應社會環境的前提下發揮家庭對個人、社會乃至民族的功能。家庭作為社會的基本組織,擁有著自身的內在秩序,而這種內在秩序就是指家內成員之間的相互關系,簡稱為“倫”。“倫”不僅包含著關系還隱藏著次序,潘光旦討論家內關系的基本原則,就來源于他對“人倫”問題的思考。他從兩性關系、家內關系、家庭制度再到家庭與民族的重建脈絡,都試圖在已有的現實基礎上,通過補充、協調的方式,努力維持此階段內自然性與倫理性的平衡與綜合,這樣才能為每個人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發展自身潛能,以培養日臻完善的人[5]213,并通過“位育”中和的方式建構穩定和諧的家庭秩序。在他看來,家庭內部的位育關系需要承認個體的自然特性,如:年齡與性別,進而根據這種自然屬性來安排家庭內成員的位置與發展,達到“老者安之、夫婦信之、少者懷之”的最佳狀態。
這種自然特性背后隱藏的就是以父子關系為中心的“父子軸”,或以夫妻關系為中心的“夫妻軸”的家庭成員關系。潘光旦認為不同年齡和性別的家庭成員位育有所不同,主要聚焦在老人和女性。從老人角度來說,在老人家庭權威下降的時態里,最完滿的“位育”關系是能夠實現老年物質贍養與情緒贍養的統一。然而,不論是民國時期或當代社會,由于經濟、文化、社會觀念等因素的制約,這種物質與情緒兩全的贍養模式很難滿足。自古以來,中國人所重視的孝道觀念正在逐步發生嬗變,這無疑會對家庭秩序造成沖擊,從而阻礙家庭成員的“位育”發展與和諧家庭建設乃至威脅社會的長足發展。
千百年來,幾代同堂的大家庭模式成為人們理想的天倫之所。可這也暗示了家內人員關系的復雜性,并亟需形成一種有效規制兩性關系的獨特家庭秩序。為了避免家庭秩序的紊亂,人們通過輩分與次序來維持家庭秩序的穩定。主要圍繞家庭中男性成員的名字來確定輩分,而同輩的男性則是依據年齡來進行次序劃分,因此,在一個家庭中,使用輩分與次序是穩定家庭秩序的有效方式。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女性卻不納入確立家庭秩序的標準,其原因在于女性的身份變化會對家庭秩序產生影響。因此,女性的身份變動就會受到特別的制度約束,尤其是體現在婚姻層面。雖然說傳統大家庭制正逐漸瓦解,但是年齡與性別作為穩定家庭秩序的關鍵,仍在發揮著重要作用。潘光旦認為女性仍然要以生育子女、照顧家庭為主要目標。他對于女性性別的這一看法,一直以來因為過于強調性別之自然屬性而受到性別建構論者的批判[7]203。這種批判未免有失公允,他讓女性以家庭和子女為主要目標,并沒有輕視女性的意思,相反,通過他的作品《馮小青》中對中國傳統社會對女性性心理所造成的巨大壓迫的描寫,以及在之后的研究中,將婦女問題作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加以論述,強調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可以看出潘光旦對女性懷有敬意。
關于女性在家庭與事業間孰輕孰重的問題,潘光旦則提出“柔性婦女回家論”,雖然這個主張具有較為明顯的呼吁女性歸家相夫教子的傾向,但是,仍舊需要厘清這個觀點的方方面面,并進行細致的探究,切不可一味亂貼標簽。潘光旦表示“已婚而不甘的女性”,一方面無法放開家庭和子女,另一方面又不情愿退出社會勞動,那么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子女的初期教養視作社會勞動的一部分,只有這樣,才能把“不甘”轉換為“心安”。在他看來,要實現這一點,首先要破除重男輕女的桎梏,在此基礎上,進行男女性別的社會分工,這種分工需建立在相對化的基礎之上,也就意味著,在某些方面,分工可以相互置換。然而,需要指出的一點是,倘若女性回歸家庭,以照顧家庭和撫育子女為主要目標,那么,其在經濟上會依附男性,進而影響到女性在家庭中的話語權,女性獨立和男女平等的相關話語依舊任重而道遠。
總體來說,潘光旦尤其關注家庭內成員關系和地位的協調,以及家庭撫育與贍養功能的充分滿足,這其中內蘊著一個從“位”到“育”的邏輯線索,連接著自然與人文、個人與社群、家庭與國家等不同層次[6]8。如果把家庭成員關系放入位育論中,家庭中出現的問題很大程度上就是家庭成員的“位育”問題。這也就表示,家庭內部的每位成員所處的位置都會受到自然與社會特性等因素的影響。潘光旦肯定了家庭對個體生活、種族繁衍與社會秩序所具有的作用,認為“家庭為我國社會組織之中心,社會之治安系焉”,他通過“位育”論對家庭的三大功用(為個人求發展,為社會謀秩序,為種族圖久長保大)的內在聯系進行探討。在他看來,三者相互聯系,協調發展,倘若過分強調個人的發展,那么就會使家庭逐漸喪失其基本的維系力,從而導致社會秩序逐漸紊亂;而過度重視社會的發展,便會使個人得不到發展機會且社會進步較為緩慢。所以,潘光旦認為處理三者關系的關鍵點就在于“分寸”,亦“執中而有權衡”。這種分寸感與西方的二元對立有著本質區別,是東方特有的動態平衡。潘光旦的“位育”思想不僅對民國時期的家庭革命提供了全新的新式家庭設想,而且對于調適現代個人、家庭、社會的關系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當然,人們也不應該狹隘的將“位育論”視為解決家庭問題的良方,以為通過“位育”思想就能夠解決家庭沖突,從而讓個人和社會得到更好地協調與發展。中國社會的轉型發展,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都與潘光旦所處的時期截然不同,更遠遠超出了其所處時代的認知范圍。總之,潘光旦的“位育論”不是橫空出世,而是傳統儒學中“中和位育”的核心議題,也就是個人和社會的大一統問題。潘光旦的“位育論”,延續了儒家位育思想的討論,其目的就是在于回答如何實現個人與社會的位育[11]。而實現“位育”的最佳場所便是家庭,只有在家庭中保持良好的家內成員關系,以至親的人為起點,把這份“親情”推廣到社會中每一位成員身上,這便是家齊而后國治的最好映射,才是打通由家庭-社會“位育”的邏輯路徑。
綜上所述,潘光旦所構建的以人為中心的邏輯框架,通過家庭這個中間因素來對個人和社會進行統攝,切入當下家庭現實問題,從個體-家庭、社區、國家“位育”來建構和諧的現代家庭關系,彌合家庭沖突的理論觀念[7]81,對當今的個人、家庭乃至社會產生了可觀的影響。
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知識分子深受民主和科學的熏染,逐漸意識到傳統社會的諸多不合理性,于是主張“想把中國的舊東西,哲學、文學、美術,以及一切社會組織,都重新改造,以適應現在的世界”[12],“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反對家長制”等思想在社會中傳播開來,尤其關于家庭制度的沿承路向成為學者們論戰的焦點。其原因在于,社會整體正是由萬千家庭所組成,家庭的發展軌跡與演變邏輯既是探討社會發展與社會生活的重要通道,也是考察社會轉型“度”與“量”的重要途徑[13]。彼時以三綱五常為核心的傳統家庭制度構成了封建專制統治的倫理基石,曾在維持家庭秩序和鞏固國家穩定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如今卻已逐步成為妨礙個體解放與社會發展的文化內卷阻力。國家要向前發展,必須進行家庭革命。因此,傳統的家庭倫理制度不斷遭到學者的猛烈批判,家庭將如何發展的方向問題逐漸進入人們的視野。而在大力批判傳統家庭制度的同時,學者們也紛紛從家庭規模、男女關系、婚戀自由等方面建構出新式家庭制度設想,具體可歸為三種:一是鼓吹全面取消家庭與婚姻制度,否定任何形式的家庭,更有激烈者表示要毀家、去姓。他們提出要打破唯男性中心的觀點,拋棄婚姻制度,不僅要反對“一夫多妻、一妻多夫,也要反對一夫一妻,男女之間的情感結合只是戀愛最高的典型”;“歐洲人士及中國新人物之所謳歌的有小家庭制度,也同時認為他與大家庭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差,一樣的不合理,一樣要詛咒,一樣的要打破他,推翻他,每人都做社會中的一員。”[14]二是主張取消傳統的大家族制度,效仿歐美實行小家庭制度。小家庭制度免去了紛繁復雜的家庭關系,是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最優體現。三是認為家庭是不可以也不能夠瓦解的,傳統的大家庭制度與西方的小家庭制度都各有利弊,應該采取折中的態度,潘光旦便是這一觀點的代表人物。
民國時期,在歷經多次改革與革命的洗禮之后,中國的社會關系不斷發生著變動,而家庭作為社會最基礎的組織單位,首當其沖地受到其影響。特別是“五四運動”之后,新的思想深刻影響著中國的傳統家庭觀念。這股思潮讓部分學者認為,家庭會阻礙個人的社會化發展,要實現個人與社會良性協調,則應縮小家庭結構,直至推翻家庭。他們視傳統大家庭為“萬惡之源”,家庭的發展應該遵循從大到小最終化無的路徑。與這種看法持相反觀點的學者表示,“家庭是培養社會化個人的最適宜的場合,所以我們不但不應當任其解體,并且應當竭力維持,甚至于不妨倡導為一種‘家庭主義’的信仰,以資號召。”[15]潘光旦對后者持贊同意見,故而在他的《中國之家庭問題》一書中設了一個譬,“自其橫亙空間者觀之(社會組織),個人為一極端,社會為一極端,而居間調劑者為家庭。自其縱貫時間者而觀之(民族或種族經驗),上為種族血統之源,下為種族血統之流,而承上起下者為家庭”[16],這就好比有兩條相交的線組成的十字,無論從空間或時間上來說,家庭都是十字線的交點(見圖1)。

圖1 個人、家庭與社會的關系
潘光旦認為在家制方面,一是要保留舊有的血脈傳承,二是要協調個人與社會的發展,于是提出了折中家制的概念。這里的折中家制相當于當今社會中的主干家庭,也就是父母和一代已婚子女或未婚兄弟姐妹組成的家庭模式,其特點是把大家庭中紛繁復雜的家內關系限定在“直系血緣”的閾值中,去除了由妯娌、叔侄等關系造成的纏繞與糾葛,并且極力贊同兄弟婚后分家的行為,“為父母及祖父母者即由彼等輪流同居侍養”,這樣的家庭模式對上起到了贍養老人的責任,對下能夠給子代提供良好的撫育,不僅構成了較為健康與完整的家制,也是滿足“子女之幼,由父母教養之;父母之衰,由子女侍奉之,以盡其天年”最理想的模式。
潘光旦的“折中家制”,有別于傳統的家長制度。在他看來,傳統家長制以父權制為主導,不僅家內成員的關系復雜,且壓抑著個人的性格與發展,無法緊跟新時代的潮流,是一種反常的家制制度。傳統家長制的發展,一方面將會導致社會成員在進行人際交往時帶有明顯的“自家人“與“外人”的情緒傾向,這樣做的后果是社會無法從根本上建立起現代意義上的共同體。另一方面,由于個體過于依賴“家長”,從而扼殺了個體的社會地位,“父權制對下一代用上一些陶冶功夫,使能在家長的權威下,和平共處,久而不渝,使每一個人出其全力為家庭的集團造福,而其人的生活,亦唯家庭的組織是賴。個人的地位是完全抹殺了的,也可以說是被家庭集團完全吞沒了的。”[17]90并且這種家制還削弱了教育的重要性,這主要是受到傳統社會中“蔭官”的影響,指的是憑上代的功勛而獲得的官。“在這樣的家制下,兒輩的成立,無須依憑自己的努力,只須仰仗家庭集團的幫忙,如果失敗,家庭也會歡迎他們回去,流行這種家制的社會國家總是保守而不進步的。”[17]91雖然這種家制存在很大的問題,而唯這種家制所看重的“留有后代”卻為他所認可。潘光旦認為,“留有后代”是對一個民族的發展至關重要的,并提出家庭的“充裕”理念,將在下文做具體的論述。
在潘光旦看來,“折中家制”既回應了小家庭重視個體發展的要求,又免去了舊式傳統大家庭中紛繁復雜的家庭關系,可謂是“取其根干,去其枝葉”。潘光旦的“折中家制”是立足于當時中國的國情,并雜糅了西方的思想而得出來的最優解。正如費孝通所言,潘光旦的理論是立足于中國人的現在,著眼于中國人的未來的[18]。對當下社會來說,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
潘光旦筆下的“折中家制”,是以家庭“充裕”為基礎。在他看來,家庭一定要包括適量的子女,而生育子女的數量當然要以不妨礙產生適量子女的愿望與子女出生后的教養的健全為限,也就是說生育子女需在量與質之間進行考量。20世紀80年代,為控制人口過快增長,計劃生育被列為一項基本國策。到了2015年,為緩解人口老齡化,全面放開二孩政策出臺,但受到經濟、人們的生育觀念等因素的影響,導致二孩政策遇冷,甚至有些夫婦選擇不生育。若從潘光旦的家庭“充裕”角度出發,這將是“大不幸”,他認為婚姻和生育子女就是家庭的重心與基本功能,如果失去這個功能,家庭其他功能也將隨之瓦解。家庭有三大功用:為個人求發展,為社會謀秩序,為種族圖久長”。潘光旦認為,家庭第一個主要的職責就是撫育子女,兼顧贍養老人,只有每個家庭以此為目標才能讓民族獲得可持續的發展。而這一重任便落入了女性的肩膀上,也因此他把母職放在很高的地位上,然而正是他的這些理念受到了女性主義的強烈抨擊。在生育率持續走低、家庭功能變遷和弱化的今天,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之間不斷進行著調試,其在家庭和事業之間的博弈凸顯出家庭政策的滯鈍。因此,只有緩和女性的角色沖突才能走出“低生育率陷阱”。那么是否要實行潘光旦所提倡的“柔性婦女回家論”仍有待商榷。
潘光旦的社會學思想視野開闊,凡天人之際與古今之變,無不在其討論范圍之內[8]15。而他關于家庭發展研究的論述與思考,更是為人們研究家庭未來的走向問題提供了理論的基礎。他的“位育論”道出了社會學所要研究的真正主體——人與社會的統一關系,并在此基礎上寄希望于由“家庭位育”來實現個人與社會的有機銜接,以促進社會、民族乃至國家的積極發展。“折中家制”的提出更是呼應了當下多元流動的家庭結構的發展,在這樣的家制下,老人可以得到更好地贍養,兒童也可以受到更好地撫育。雖然“折中家制”并未能解決所有問題,甚至在社會發展中依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家庭問題,如:男女如何實現真正的平等;是否采取“柔性婦女回家論”;如何扭轉低生育率現狀。不過,潘光旦的“折中家制”還是給人們帶來了在看待家庭發展時,要采取先本后末、“允執厥中”的處理方式,從而引導社會和個人通過家庭這個中間媒介向積極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