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麒
(河北大學 宋史研究中心,河北 保定 071002)
中國古代有“一人犯罪,連及無辜”的處罰方式,而“連坐”和“緣坐”最具代表性?!斑B坐”有廣義與狹義之別,狹義的“連坐”與“緣坐”的區分在于主犯與被株連者是否有親屬關系。廣義的“連坐”包含“緣坐”,株連范圍較大,無論與犯罪者有無親屬關系均在其中。連坐制出現較早,以商鞅創立的“什伍連坐法”最具代表性,這一時期尚未出現緣坐制,因此,無論有無親屬關系的株連皆稱為“連坐”?!熬壸币辉~最早見于《魏書》:“及浩被誅,盧遐后妻,寶興從母也,緣坐沒官。”[1](P877)唐以前這兩種制度差異較小,可通用;到了唐代,界限逐漸明晰?!斑B坐”主要指處罰與主犯無親屬關系的人員,在處罰職官犯罪及什伍犯罪等時施用,而“緣坐”則指處罰犯罪者家屬親族。前輩學者認為:“從嚴格意義上說,從唐代起,緣坐已逐漸與連坐、族刑等表示株連的詞匯分離并形成自己相對穩定的特點。”[2](P9)唐代的緣坐制和連坐制確有此特點,而后世王朝是否具有這一特點仍有繼續研究的必要。如:遼金兩朝在司法過程中就出現了“連坐”與“緣坐”混淆之例,這一現象值得關注。
較早關注遼金連坐制的是清代學者沈家本,他在《歷代刑法考》中對遼金連坐制的條目有所總結。[3]此后,黃震云、武玉環、嵇訓杰、黃震云、王善軍均在其論著中對遼代連坐制有不同程度的述及。[4-8]葉潛昭、曾代偉、王珊珊、武玉環、張博泉、李錫厚等均在其論著中對金代連坐制有所述及。[9-14]而金代緣坐制的研究成果較少,如傅百臣曾指出金律對特殊重罪科以“緣坐”,并認為金律“緣坐”比唐重。[15]
可見,前輩學者在研究遼金法律相關問題時對“連坐”與“緣坐”有所關注,但未形成全面而系統的論述。而對二者的區別、聯系以及對前代法律的繼承關系等方面,仍未有專文論述。為此,筆者不揣淺陋,在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對此進行探討,不當之處,請方家指正!
“連坐”產生較早,“緣坐”的記錄則最早見于北魏。在“緣坐”一詞出現之前,“連坐”包含后來出現的“緣坐”概念?!熬壸背霈F后,“連坐”便與之相對應?!熬壸敝柑幜P與案犯有親屬關系的人員,而“連坐”則指株連與案犯無親屬關系之人。學界關于“連坐”與“緣坐”定義有分歧,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以戴炎輝為代表的“緣坐連坐異義說”;[2](P9)二是以陳顧遠為代表的“二者同義說”。[2](P10)連坐制與緣坐制在唐代發展最為迅速,并且成為了體系化的法律。通過翻閱《唐律疏議》,發現在唐代“連坐”與“緣坐”相區分,有著明確的差異。
遼金均為北方民族政權,在政權建立初期遼金均以本民族的法律懲處犯罪行為。隨著統治區域的擴大,中原漢制中的連坐制和緣坐制被引入,并逐漸發展完善。在學界對中國古代連坐制和緣坐制的研究中,對遼金兩朝較為忽視,如陳璽和姜舟在其合作撰寫論文中系統地論述了中國古代緣坐制度的演變,但對遼金時期的緣坐制未有著墨。[16]雖然遼金連坐制與緣坐制沿襲唐律,但與唐相比發生了許多變化,有其特殊性,需要結合具體情況加以分析。
遼金時期“連坐”與“緣坐”案例較多,限于篇幅無法逐一列舉,這里只列出明確出現“連坐”或“緣坐”字樣的案例,雖數量不多,但具代表性,足以見微知著。
翻檢遼代相關史料,未發現“緣坐”記載。從表1“連坐”案例中可發現三大問題:第一,表1史料中出現的“連坐”記載大都出現在遼圣宗朝以后,即遼中后期,僅有一例出現于遼穆宗時期,這與遼朝中后期法律體系逐漸完備以及漢化的深入有關。第二,“緣坐”并未見諸遼代史料,說明時人對“緣坐”這一概念的認知與區分較為模糊,但并不能據此說明遼代不存在緣坐法,其或以其他形式體現在遼代的法律體系中。第三,遼代連坐制包含了漢律緣坐制的處罰方式,無論被株連者與主犯有無親屬關系,均以“連坐”加以處置。其中遼圣宗時期“兄弟不知情免連坐”的法令就是一例證。

表1 遼代“連坐”案例表
分析金代“連坐”(見表2)及“緣坐”(見表3)案例,發現以下問題:第一,金代“連坐”或“緣坐”的相關記載,基本出自金熙宗朝以后,金世宗朝尤多。其原因:一個是自金熙宗朝始漢化進程加快,對漢律的學習進一步強化;另一個則是受到時局影響,政治的動蕩使“連坐”與“緣坐”二法頻頻施用,如金世宗時清理海陵一黨時便采取了嚴酷的株連。第二,金代“連坐”和“緣坐”存在混淆現象,甚至在相同的案例中“連坐”和“緣坐”同時出現。結合上述史料,筆者認為這并非錯記,而是時人對“連坐”與“緣坐”的區分并不十分明確。第三,金代存在“緣坐”特例。金世宗時有一案例,以斬刑懲處造反的北京民曹貴,而對其黨羽最終免除“緣坐”。株連無親屬關系的人員顯然屬于“連坐”范疇,因此該案例為“連坐”與“緣坐”混淆之例。并且案例前后使用了“從坐”和“緣坐”兩種表述方式,使其更為含混不清。

表2 金代“連坐”案例表

表3 金代“緣坐”案例表
雖遼代史籍中不見“緣坐”字樣,但不能據此武斷地認為遼代沒有“緣坐”或緣坐制,對此仍需進一步論述。
筆者認為,遼朝并沒有承襲唐朝嚴格的緣坐制,但“緣坐”的法律精神仍存在。緣坐制的核心是家屬親族的株連,遼未建國之前已有類似的法規:“籍沒之法,始自太祖為撻馬狘沙里時,奉痕德堇可汗命,按于越釋魯遇害事,以其首惡家屬沒入瓦里。”[17](P963)這種籍沒之法是具有契丹民族特色的法律,其中對案犯家屬的“沒入”顯然具有唐律緣坐制的特征。王善軍先生曾指出:“而家屬親屬的藉沒,則明顯是連坐法的運用?!盵8]這是由于遼代連坐制株連范圍廣,包含唐律“緣坐”內容。在唐代,對主犯家屬的籍沒是連坐制的重要組成部分,籍沒“是唐律中對多數緣坐者的處罰規定,也是最常見的一種處罰方式”。[22](P13)然而這一時期遼朝尚未建立,籍沒法屬于契丹族固有的“諸夷之法”,只能說此法體現了唐律“緣坐”的精神。終遼一世,籍沒法沿用不輟,后來更是成為處罰境內各民族的通用之法。另外,根據耶律阿沒里諫言承天太后蕭綽廢除“兄弟不知情連坐”一事亦可以看出唐律中的兄弟“緣坐”到了遼代以“連坐”來表述。
從前文述及的遼代“連坐”代指“緣坐”,可以看出遼以前緣坐制中對犯罪者家屬的懲處方式已包含于遼代的連坐制中。遼代“連坐”范圍較大,既包括狹義“連坐”含義,也包括狹義“緣坐”含義,符合“因他人犯罪而使與犯罪者有一定關系的人連帶受刑的制度”[23](P375)這一現代法學定義。
綜上,遼代雖無“緣坐”記載,但“緣坐”的形式仍存在,具體表現為契丹本民族的籍沒法以及漢制“連坐”中的“親屬連坐”。
第一,史家修史時存在混淆。《遼史》倉促而成,訛誤頗多。從遼代“連坐”案例中發現,許多應表述為“緣坐”的案例混淆為“連坐”。
第二,遼代采取“因俗而治”的民族政策。遼未建國前就實行了籍沒法用以懲處犯死罪的案犯家屬,在這一時期采用“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17](P685)的政策。自遼建立至遼亡,盡管漢化趨勢不斷加強,但“因俗而治”的政策始終未變。連坐制與緣坐制究其本源屬于中原漢制,在推行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發生變化,這是“緣坐”一詞未見諸遼代史料的一個重要原因。
第三,遼代家族觀念有別于中原王朝。中原漢制緣坐制是用以懲處與案犯有親屬關系的家族成員的制度。在唐代,不同等級地位的家族成員受到不同程度的“連坐”,尤其是家中長者要受到最為嚴厲的懲罰,這在中原王朝是理所應當的,連坐制度也隨著中原法律制度的演進逐漸擴大株連范圍。而契丹民族采用“國制”,并未繼承中原王朝那種較為復雜的宗族觀念以及宗族等級,這一點可以從遼代連坐制中對家屬的株連范圍看出。遼代株連范圍較小,黃震云先生曾指出:“遼人執法時歷來強調連坐,一人犯罪往往殃及九族?!盵4]從遼代連坐案例中發現,遼代在懲治犯罪尤其是重罪時常使用連坐制,但株連范圍遠遠達不到九族之廣。在遼代存在犯罪者受族誅后仍有剩余家屬被籍沒之例,如遼道宗時“族伶人趙惟一,斬高長命,皆籍其家,仍賜皇后自盡”。[17](P945)
第四,遼代原始史料缺失,《遼史》編撰存在疏漏。在遼代,“漢人是遼國除契丹皇族、后族外的第三大勢力”,[24]但記入《遼史》的漢官卻不過寥寥,這說明遼代史料編撰時存在疏略。相當程度的遼朝漢官失載,這對于研究中原漢制在遼代的實行產生了不便。同時遼代立法文獻的缺失也使今人在研究遼代法律的一些相關問題時幾乎無從入手,連坐制便是其中之一。正因為如此,在有限的文獻資料中不見“緣坐”的記錄。期待新資料的出現能夠對遼代是否存在“緣坐”這一問題的發現有所幫助。
綜上,“緣坐”字樣不見于史籍記載,但遼代確有與緣坐制相關的處罰方式。由于相關史料匱乏,目前還無法斷定遼代有無緣坐制,但在遼代“緣坐”可以用“連坐”進行表述是確實無疑的。
遼金連坐制相同之處主要有以下三點:第一,遼金建國初期都曾實行過與中原漢制“連坐”相似的處罰方式。如遼建國以前實行的籍沒法,以及金的舊俗——將主犯家屬沒為奴隸的處罰方式。“金國舊俗,輕罪笞以柳篸,殺人及盜劫者,擊其腦殺之,沒其家貲,以十之四入官,其六償主,并以家人為奴婢?!盵20](P1014)這些均為契丹或女真民族的特有法律或習慣法,但中原連坐法精神的因素已經具備。第二,遼金連坐制的演變與漢化程度及法制建設進程相關。遼代連坐制出現較早,遼太祖阿保機在懲處叛逆時已經施用,但這一時期未見“連坐”字樣?!斑B坐”真正出現是在穆宗在位時期的應歷年間,這一時期遼仍沿用“因俗而治”的國策,顯然連坐制度并不完善,但到了圣宗以后連坐制度逐漸以立法的方式加以完善。金代的連坐制發展脈絡則較為清晰,金熙宗、海陵王時期大規模立法,女真民族漢化程度加深。第三,遼金都存在連坐制與緣坐制的混淆。這一現象并非偶然,應有著深刻的原因。
而不同之處主要有以下四點:第一,金代連坐制更為完備。通過檢索金代連坐制的案例實施情況,發現金代的連坐制從制度規范到具體案例的實施較遼代都更為有據可循,這與金代的漢化程度高于遼代有關;并且對比遼金兩代“連坐”與“緣坐”混淆情況,遼代的混淆情況甚于金代。第二,遼金兩代連坐制的種類存在差異。遼代“連坐”種類較少,僅見“家庭連坐”“職官連坐”的記載,而金代除了上述“連坐”種類外,還有“伍保連坐”以及“職官連坐”中的“舉主連坐”等,種類較為全面。第三,金代連坐制的案例遠多于遼代。連坐制度的完備,使金代連坐制的記載遠多于遼代。遼代史料的相對匱乏是這一現象產生的根本原因。第四,金代“連坐”的破壞性更大。由于效法中原漢制,金代的“朋黨連坐”之法尤為酷烈。在熙宗時期發生的田玨黨禍,株連許多無辜之人,造成了“君子之黨熄焉”[20](P2716)的惡劣政治影響,致使士人“惟務茍且,習以成風”,[20](P1981)挫傷了士人的參政積極性,這對金的統治極為不利。
總之,由于遼金兩朝相承接,在政治制度方面會體現出相似性,連坐制也必然有相近之點。遼金兩代史料的詳略程度則使遼代連坐制較難探究,而金代連坐制的資料相對完備。
遼代連坐制顯然受到唐律的影響?!靶值懿恢槊膺B坐”是最為重要的遼代連坐法修訂事件,前輩學者對此事論證極詳,然而對這一事件中敘述的“知情”一點的關注卻甚少。筆者翻檢《唐律疏議》發現,與案犯有關系卻對犯罪情況不知情之人往往可以免于“連坐”的記載俯拾皆是。對于不知情的兄弟免除“連坐”,顯然是自唐律以來就有的規定。根據《唐律疏議》記載,“‘緣坐非同居者’,謂謀反、大逆人親伯叔兄弟已分異訖,田宅、資財不在沒限。雖見同居,準律非緣坐。”[25](P323)遼朝修訂“兄弟不知情免連坐”發生于圣宗時期,是遼鼎盛之時,遼朝的法律制度逐漸完善,對唐律的學習亦進一步加深,可見遼代連坐制的修正是以唐律為參考的。而這一事件之前“兄弟不知情”也要處以“連坐”,說明遼代的連坐制在圣宗以前并未嚴格沿用唐制,此后,才沿著唐代的法律軌跡逐漸修訂與完善。
“連坐”與“緣坐”均存在于金代史料中。但通過前文對二者的列舉,發現金代的這兩種法律制度仍相混淆。
金代的“親屬緣坐”“職官連坐”“什伍連坐”均見諸記載,其中“職官連坐”中的“舉主連坐”在遼代未見。盡管“連坐”與“緣坐”的界限仍較為模糊,但許多“連坐”與“緣坐”之例已經能夠正確反映出唐律所規定的范圍。
金代的連坐制及緣坐制受唐律的影響更大。金代漢化進程較快,金太宗時已“稍用遼、宋法”。[20](P1014)金熙宗和海陵王熱衷漢化,法律體系在漢化進程中逐漸走向嚴密。金章宗時期頒布的《泰和律義》究其本質,“實唐律也”,[20](P1024)可見金代連坐制與緣坐制對唐律的繼承更多。通過分析具體的案例,也可發現金代的“連坐”和“緣坐”與唐律均有契合之處。至于金律中對“連坐”或“緣坐”的處罰方式是否較唐代為重,根據前人的研究成果,唐代許多連坐制的案例并不符合唐律中的規定,在金代也是如此。盡管金代法律承襲自唐,體系較為完備,但仍在不斷補充完善,因此很難下定論。由于統治者的威權凌駕于法律之上,許多“連坐”及“緣坐”案例為權宜處置,致使許多本應株連的案例最終因案犯在“八議”之中而減輕或免除處罰,也有許多罪不至“連坐”“緣坐”者慘遭株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