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葳, 文 成
(湖北工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清代是以滿族貴族統治創建的一代封建王朝,這一歷史時期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得到鞏固和發展,中國的地域版圖不斷擴展,人口急劇增加,封建經濟得到前所未有的發展,而后隨著西方資本主義的入侵而逐步走向瓦解。清代建筑藝術的發展和走向也受其社會背景的影響而變化,其建筑中需求量最大的民居建筑也不可回避這種影響,從而形成繽紛多彩的民居面貌,并在其規模、技術、藝術風格等諸多方面取得超越前代的更具創造性的成果。作為傳統民居核心空間的廳堂也在社會思潮、美學傾向、風水觀念等因素的影響下呈現出特有的文化內涵。
廳堂作為清代民居中的核心空間,發揮著公共活動空間的功能,同時也是一家之中最為重要的精神場所,祭拜神靈、祭祀祖先等活動都在此完成。在廳堂之上還處處體現了對“禮”的追求,古語言:“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睂χ袊缘慕逃皇菑倪@句話開始的,既要待人接物端莊得體,又要可操持家務。暫且從字面上看,廳堂用“上”,廚房用“下”,就可見其在一所民居宅院之中的地位了?!霸煳輳膩碛写蔚?,先內及外起自堂。若還造口堂不造,屋未成時要分張。堂屋終須不結果,少年寡婦受凄惶。若還造廳堂不造,客勝主人招官防。中堂無主失中饋,錢財耗散有禍狹。光造兩廊不造堂,兒孫爭斗不可當?!盵1]從《陽宅十書·論宅內形》所談到的風水忌諱中可以看出人們還將日常行為活動、居住習慣,甚至對有關一家之興衰的美好期望等精神觀念滲透在廳堂空間的建構之中。
為了解讀廳堂空間的文化內涵,首先需要明晰的是“廳”和“堂”的概念。
計成謂之曰:“古者之堂,自半己前,虛之為堂。堂者,當也。謂當正向陽之屋,以取堂堂高顯之義?!盵2]“堂”作為建筑名稱在我國出現較早。但原意是指建筑物的臺基,與現在的堂屋含義不同。劉熙在《釋名》中謂:“堂猶堂堂高顯貌也”,“堂”“殿”之稱是出于贊嘆的措辭?!疤?,殿也,從士尚聲。”許慎在《說文解字》中稱堂就是殿的意思,都指代高大的房屋。直至東漢以后,“殿”這一名稱成為皇家建筑之專屬,堂則區別于殿,主要用來表示民居中的正房或是建筑物中的主要公共建筑。
《漢書·宣帝紀》中說:“令群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五日一聽事?!薄侗笔贰らL孫儉傳》中說:“儉于聽事列軍儀,具戎服,以賓主禮見使?!薄皬d”字,舊體為“廰”(聽)。聽,就是“聽事”,有聽取他人言辭而處置事情,有管理、定奪之意??梢姡皬d”是將“聽事”的動作“聽”,轉為指“聽事”之場所——廳。
“廳”“堂”作為建筑實體盡管名稱不同,實則所指代的都是一種空間單位,在其后的實際使用中也較為寬泛靈活,因此廳與堂經?;煊?,例如廳堂也可叫做“客廳”或者叫做“客堂”。本文所論述、介紹的廳堂,就是包括了廳、堂兩種稱謂的建筑實體。
清代廳堂的類型,因其功能不同主要分為兩類:正規禮儀廳堂、日常起居廳堂。清代的正規禮儀廳堂的空間布局均位于宅院南北中軸線上呈對稱形式布置。禮儀廳堂內部的中心區也位于建筑中軸線上,體現出莊重、規整、嚴格的封建宗法倫理氣氛。禮儀廳堂區別于日常起居廳堂的功能在于祭祀,祖宗牌位的設置在其室內陳設中是必不可少的。設置方式一般是在禮儀廳堂的北部屏壁上設一神龕,內部擺放其家族祖先的牌位或祖像。龕門平時多呈關閉狀態,祭祀時才敞開(圖1)。

圖1 閩清縣坂東鎮四樂軒廳堂(圖片來源:新浪博客)
日常起居功能的廳堂,主要供給家庭內部成員使用,一般以實用功能為主,相較于禮儀廳堂,更為隨意和自由一些。在布局上仍舊采用中軸對稱形式,其正中中心區的墻上一般設有屏風、槅扇或懸掛字畫的板壁。人們活動區域的設計和陳設主要由對椅、方桌、條案、花幾、掛屏等組成。日常起居廳堂中的布局陳設更為活潑,自由,其主人的興趣品味往往都能反映其中(圖2)。

圖 2 拙政園枇杷園內玉壺冰
從民居的建筑形制來看,日常起居廳堂位于宅院的中軸線上,且屋架高于左右廂房,由于各地環境的差異,有封閉型和開敞型兩種。北方民居的廳堂空間與庭院空間之間有明顯的劃分,通常用槅扇門、檻窗來進行分隔,裝修嚴整,私密性較強。南方的廳堂則更為開敞,常做敞口廳,與天井相接,和庭院共同組成開敞的公共生活使用空間。
清代民居的廳堂空間,一方面采用軸對稱的布局形式來處理空間秩序,另一方面,由于中國古代民居建筑獨特的木構架結構,室內的分隔設施不與房屋結構產生任何力學關系,從而帶來了靈活多變的空間分隔手法,以此來劃分空間,分隔空間的范圍,豐富空間關系,在此基礎之上形成了既對立又統一的空間處理方式。
1)地面 室內地面在清代主要是以地磚鋪地,室內地磚發展到這一時期,又可分為條磚糙墁、方磚糙墁、方磚細墁和金磚墁地四個等級,分別代表著磚料加工磨制的粗細程度以及施工手法。一般民間地面鋪裝手法較為簡樸,主要有灰土地面、三合土地面、卵石地面、石板或片石地面等。
2)墻、門與窗 民居廳堂建筑的墻體選材多因地制宜,北方多見夯土墻、土坯墻、(石朵)泥墻、石墻,南方多見磚空斗墻、編柱夾泥墻、石板墻、毛石墻等,甚至也有使用貝殼、陶鉢等材質。民居建筑室內廳堂空間的墻壁抹面手法也十分豐富,北方民居隔墻多為磚砌,表面施以麻刀白灰抹面,或清水磚做細,或做壁畫。一些使用土坯墻者,其面層使用稻殼泥,再刷白灰水罩面,也有再于面層上裱糊一層大白紙的做法。南方民居隔墻多做木板壁或編竹夾泥壁,富裕人家的編竹夾泥墻做法考究,面層抹紙筋灰粉白,甚至有用夏布面罩、抹灰粉白者。
清代門的形制十分豐富,可謂集歷史發展之大成,有板門、槅扇門、屏門等諸多形式,可籠統總結為不透光之板門、透花欞格之槅扇門兩大類。板門在民居中主要用于民居外門,其材料全為木板造成。槅扇門即宋《營造法式》所記之格子門,這一門型在清代時已廣泛應用于全國各地。槅扇門以格心部分變化最多,總體來看,北方圖案較為樸實,多用直欞、步步緊、豆腐塊、燈籠框等。南方的圖案十分靈活多樣,有萬川、回紋、冰紋、書條、萬字、燈影、六角套疊、拐子八角、井字嵌欞花等等。
清代民居窗有檻窗、支摘窗、滿周窗、橫披窗、花窗等形制,直欞窗已經十分少見,檻窗在廳堂空間中的應用最為廣泛。檻窗除使用功能外,隨著窗欞變化,與槅扇門一起為屋身立面帶來了豐富的裝飾效果(圖3、圖4)。

圖 3 清槅扇門及支摘窗構造圖

圖 4 各地外檐門窗組合形式
3)頂棚 頂棚亦稱為承塵、仰塵,宋時稱為平綦、平闇,至清代時更趨規格化,大致可分為三大類型:一為井口頂棚,即在頂棚梁下吊懸井口支條,于井口方格內托背板,規格相同,富有韻律美;二為海漫頂棚,其做法是用木條釘成方格網架,懸于頂上,架上釘板或糊花紙,或按井口頂棚規式繪制彩畫裱糊其上;三為木頂格,在木條網架上糊紙,多見于一般第宅內。民居內也多見使用高粱桿扎結成架,然后糊紙,較為簡便經濟。
徹上明造是頂棚的另一種做法,也稱“徹上露明造”,簡稱“露明”,是指屋頂結構完全裸露,即對室內頂部空間不作任何掩蓋處理,梁、檁、椽等木構架盡露,人在室內抬頭即能清楚地看見屋頂的梁架結構。
由于室內空間功能的多重需求,室內的分隔形式開始日漸豐富,這成為清代室內營造的顯著特點。廳堂作為清代民居的核心空間,同樣具有其多樣獨特的分隔形式。下文中將列舉清代民居廳堂之中較為常見的幾種類型。
1)槅扇 在清代民居廳堂中,隔扇是最為常見的形式之一,槅扇數量大多選用雙數,有四扇、六扇、八扇不等。其作為一種活動隔斷給廳堂空間提供了極大的靈活性,槅扇用于廳堂空間時,常設于進深或兩側開間處。在遇有需要更大空間的家庭活動時可根據空間大小拆卸槅扇。在日常固定使用時,其中間兩扇可像房門般隨意出入開闔(圖5)。北方的隔扇上一般還設有掛簾,以備在氣候需要時達到增溫保暖的效果。隔扇作為一種中間鑲嵌通花格子的門兼具有窗的功能,其上部分一般是通透的,裱上紗或紙的通花格子在視覺上并不會形成完全阻斷。下半部分的板壁,通常雕刻著不同題材的圖案,在分隔空間的同時還起到了一定的裝飾效果。

圖 5 蘇州網師園看松讀畫軒內的槅扇
2)罩 罩起初是為了張掛帷帳而產生的輔助部件,隨后逐漸衍化為一種獨立的空間分隔形式和裝飾要素。是清代民居廳堂中頗為重要和流行的設施,其形式如落地罩、花罩、欄桿罩等是比較常見的幾種類型。罩的功能首先在于分隔空間,其特殊之處是它所產生的分隔效果是模糊的、似隔非隔的。使得原本闊大的廳堂空間不會產生松散之效果,同時也使空間與空間之間更為通透流暢。同時,由罩而限定的廳堂空間,充滿著象征性和虛擬性的意味。主人若在側室內,其他人是不能隨意跨過罩的區域的,廳堂與側室之間的這一落地罩界分和物化了內外、主從、賓客等的地位和秩序。
3)屏風 屏風多存在于大戶人家的廳堂之中。關于屏風的功能東漢李尤的《屏風銘》言之:“舍則潛避,用則設張。立必端直,處必廉方。雍閼風邪,霧露是抗。奉上蔽下,不失非常?!睆倪@短短幾句描述中可以看出屏風是可靈活取舍的,可以有所選擇的將不愿接觸的事物屏障在外,也容許私密之物藏匿于內。其次還能遮風擋寒“雍閼風邪,霧露是抗”。更為重要的是它還具有分隔空間的功能。其材質一般多為木質、大理石、紗等。
4)太師壁 太師壁多用于南方民居的廳堂之中,在廳堂后壁中央做出木雕或木欞窗,也有做成板壁在其上懸掛字畫者,太師壁前設條案及八仙桌和太師椅。而于壁兩側各有一出入口,可通往廳堂后間或樓梯間(圖6)。這種陳設方式已經成為清代南方民居廳堂的特定模式。

圖 6 安徽黟縣承志堂(圖片來源:自攝)

圖 7 平面陳設布局示意圖
靈活開放的分隔手法搭建起空間的骨骼構架,使得廳堂的公共區域與側室的私密區域之間有了明確的劃分,從而限定了廳堂空間的功能屬性。而家具與陳設作為空間演繹的道具,為廳堂注入靈魂,營造出不同的空間氛圍。
正規禮儀廳堂中兼具祭祀功能者多以供案、神龕等家具陳設組合為中心構成。例如建于清乾隆60年(1795年)的福州市閩清縣岅東鎮新壺村“岐廬”第三進正廳,面門北端居中高直碩大的祭祖神龕內,黃氏家族的祖像和牌位有序地排列其中。神龕前置有供案、方桌和對椅,案上擺放燭架、爐瓶等祭祀用具,桌前地上還設有便于燒香祭拜的灰盆。
以祭祀用具為中心的各種陳設物件的組合營造出莊嚴肅穆的空間氛圍,人們在此與祖先對話,表達對先人和逝去親人的思念以及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祈求。使廳堂成為家庭中最為神圣的核心部分。
日常起居廳堂之上省去了禮儀廳堂中的祖牌、祖像、神龕、大供案等祭祀用具,轉而圍繞以八仙桌為中心的桌椅組合而形成了家庭生活活動的中心(圖7)。如李伯元所著的晚清小說《官場現形記》所言:“又轉過一重屏門,方是一個大院子,上面五間大廳,其時已是十月,正中掛著大紅洋布的板門簾......趙溫也跟了進去。原來居中三間是統廳;兩頭兩個房間:上頭也懸著一塊匾,是崇恥堂三個字,下面落得是汪鳴鑾的款;天然幾上一個古鼎、一個瓶,一面鏡子;居中一張方桌,兩旁八張椅子四個茶幾......分賓主坐下,趙溫坐的是東面一排第二張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張椅子,王鄉紳就在西面第三張椅子坐了相陪[3]?!比粘F鹁訌d堂作為人與人交流交往的重要場所,具有親朋聚會、教育后輩、商議事宜、吃飯設宴等功能,其間承載著各種人際關系的奧秘。在平常日?;顒又校藗円罁矸萆⒆溟g,人與人之間的尊卑等級、親疏遠近反映在了桌椅等家具陳設之中。
人對空間的建構是建立在對其所處環境的認識與經驗之上的,人將自己的認知經驗轉化為意識形態,并以空間的劃分、布局、以及陳設裝飾為手段滲入到廳堂空間的營造之中,賦予了廳堂空間獨特的內涵。其具體表現為:空間所包含的秩序性、象征性和區域性。
中國傳統文化思想中有以中為尊、崇尚對稱的思想觀念,而在廳堂空間中軸對稱的布局形式正是廳堂空間秩序性的體現。正中軸線上所產生的主要空間,以及依附于此所產生的的次要空間共同組成了有主有從的空間秩序。除此之外在廳堂室內的家具尺度中也反映了這一秩序性,供桌、八仙桌、扶手椅的尺度變化依次由高到低代表了地位的高低變化,位于其上的是神和祖先之位,其次是房屋的主人或當權之人之所在,由此建立起人與神、人與祖先、人與人之間的秩序。
廳堂之上的某一空間往往具有著象征性的意義。如南方廳堂的條案上,通常在正中位置擺有自鳴鐘,鐘的兩側為瓷器帽筒,帽筒左右兩邊分別擺著古瓷瓶和精致的木雕底座鏡子。古時稱左為東,右為西,所以這種左瓶右鏡的陳設又叫“東瓶西鏡”,加之自鳴鐘,寓意“終身平靜”。還有屋頂梁架結構完全裸露的徹上明造,常常在梁椽之間加入木雕、垂花等,賦予其美好寓意,其中比較常見的圖紋有蓮花、牡丹、祥云、如意等。在廳堂空間裝飾及陳設的象征性中體現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希冀。
廳堂建筑是由三維界面形式圍合而成的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界面的閉合帶來了內外區域的劃分。當人置身于室內空間之中時可與外部環境相隔離,使人在心理上得到安全感和歸屬感。單就廳堂的內部空間而言,由豐富的分隔手法產生了不同的空間領域,劃分了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的界限,賦予了其他非公共空間諸如寢臥、書房等空間各自的功能,從而限定、規范了人的行為,體現著“內外有別,主從有序”的空間區域性。
以清代民居室內的廳堂空間為例,從廳堂的文化內涵入手,研究廳堂空間的類型、廳堂空間的劃分以及廳堂空間的裝飾及陳設,進而探究其空間形式背后的人文內涵。人將自己的意識形態諸如倫理道德觀、自然觀、審美觀等以一定的物質手段滲入到廳堂空間的營造之中,由此形成了別具一格的空間內涵,廳堂空間帶著人所賦予的精神性內涵成為了人、物質、精神溝通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