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厚權, 夏宇鉞
(湖北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中國有著歷史悠久的農耕文明。誕生于18世紀的工業文明相較于幾千年歷史的農耕文明來說,只是歷史的一個小片段。有意思的是,經歷工業化浪潮洗禮過后,人們現又回過頭來去追尋記憶中的家園。2018年中國的城鎮化率是59.6%[1],也就是說,仍有近六七億人口生活在農村。現代化政治中,農村“不是穩定的根源,就是革命的根源”。[2]如何發展好、建設好農村,實現農村的現代化,對于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有著重要意義。
中國疆域遼闊,但全國耕地面積僅約18.26億畝,“人均一畝三分地”一直是我國農業發展的現狀。據第三次全國農業普查數據顯示[3],2016年,全國農業生產經營人員數為31 422萬人,規模農業經營戶農業生產經營人員數為1289萬人,農業經營單位農業生產經營人員數為1092萬人。這意味著以農戶家庭為單位的“分散經營”模式在我國農業生產中仍占主要地位。在實現現代農業發展背景下,如何看待以農戶家庭為單位的“小農經營”成為學界討論的焦點。張紅宇[4]等學者提出我國現代農業發展態勢與美國家庭農場的演進趨勢相吻合,認為消滅小農戶以實現農業規模經營是走向農業現代化的正確道路。賀雪峰認為以小農經營為主是中國農業現代樣板,“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5]家計模式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中國現代化進程壓力,農村起著穩定器與蓄水池作用。黃宗智認為小農家庭農場具有強韌競爭力,正確處理好小農戶與商業資本的關系,建構一個“平等交易”[6]的環境,是政府需要解決的問題。徐勇提出建構“社會化小農”[7]這一范式來研究當今小農戶。認為與傳統小農不同,當今小農戶生產已深深卷入到社會生產當中,成為現代社會化生產的一個部門。
上述研究為本文觀點提出奠定基礎,其所爭論的核心是中國在實現農業現代化進程中,小農戶應處于何種地位。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8],明確小農戶在現代農業發展中的定位。在此基礎上,本文試圖提出這樣一個觀點:將小農戶組織起來,融入現代農業發展之中,使其成為農業社會化大生產中的一個環節。
土地就是農民的希望與生命!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采取互助合作、自愿互利方式把生產資料私有的個體經濟引向生產資料公有的集體經濟,將傳統農民改造成社會主義新農民。人民公社時期更是實行“政社合一”高度集中統一的管理體制,“一盤散沙”的農民被完全組織起來,納入到社會化大生產當中。雖然快速走農業集體化道路違背了當時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農民的自主性,但組織起來的農民形成巨大合力,使我國短時期內快速甩掉“一窮二白”的落后面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創立增強了農民生產自主性,極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積極性。生產力獲得解放的同時農民也經歷了去組織化的過程[9]。農民去組織化是相對于農民組織化的一個提法,意在指出以家戶式分散經營為主的聯產承包責任制相較于原有的集體勞作而言,其組織性有所減弱,而并非完全無組織。由于集體組織的弱化,在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帶來的農業大豐收并未長久持續下去,農村出現一系列新問題。作為農民階級的一個階層,隨著生產資料占有量的不同,小農人數呈逐年遞增趨勢,農民也從“集體化整體”變回“原子化個體”。
第一,農村發展受到限制。從農業生產角度來看,勞動和土地是農業生產的兩個基本要素。在生產力未得到充分發展的情況下,投入與收益在一定范圍內成正比,這符合經濟規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取得成功的原因在于極大激發了小農戶的生產積極性,小農戶不惜力的投入勞動,且不存在收益的“平均化”,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在一定程度上,此時的“家庭小農”與“傳統小農”差別不大。但也存在一些成規模的農業合作社,它們有資金購買種子、肥料和機械化農具,有好的分工合作模式與利益分配制度,集體所獲得的收益遠大于家庭收益。這說明隨著農藥、肥料、良種和機械化農具等先進要素進入農業生產領域,生產效率會得到大幅度提高,收益也會得到大幅增長。原有的“集體化小農”重回以家戶為耕作單位的“原子化個體”,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農業的整體發展。并且由于村集體的逐漸解體,村莊公共事務缺乏管理;人口的流動加劇,農村呈現空心化狀態。農村未得到有效治理,農業發展受到限制,大量農民外出務工,相較于城市而言,農村呈現衰落的景象。
第二,小生產與大市場的矛盾。小農戶的小規模生產與千變萬化的大市場之間的矛盾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就已凸顯。家庭承包這一生產方式與當時中國現代化程度不高、生產力低下的國情相適應,因此能有效激發農戶的生產積極性,農業生產獲得大發展。并且有國家統購統銷制度作為兜底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小農戶的收入來源。但當無數的小農戶自己作為市場主體,在面對農業生產外部環境的惡化(如生產信息不對等,對市場供需關系不明)以及科學技術大量運用于農業生產時,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又會受到嚴重挫敗,具體表現為農民辛勤勞作一年的結果是報酬很少甚至出現虧損情況。今天,隨著資本與工業化成果大規模應用于農業,小農戶的小規模生產并不能有效應對瞬息萬變的市場變化。換句話說,若讓小農戶直接面對大市場,其結果只能是“嗆水淹死”。[10]
第三,小農戶與大資本的矛盾。發軔于上世紀80年代的“公司+農戶”模式成為各地政府普遍支持的農業發展模式,意在形成農業產業化,以此帶動小農戶致富。此模式發展到今天雖然在形式上有多種變化,但其自身內涵并未改變,小農戶與大資本之間存在的“不平等交易”并未改變,這是由于小農戶自身軟弱性與資本趨利性所共同決定的。今天的農業生產已成為現代經濟的一個部門,資本主體憑借市場和技術壟斷對小農戶進行剝削。農業生產的高度分工化,使得農戶被牢牢限定在生產環節,而農產品的加工、運輸、銷售等環節則由專業化企業來完成,小農戶往往只能得到有限的利潤卻還要承擔大的風險。當然,為了解決這方面的矛盾,現在也有部分地區探索“農超對接”模式,即由專業合作社為超市直接提供穩定、安全、優質的成品,減少中間商環節以保證小農戶生產利益[11],但是小農戶對大資本的依附關系仍然沒有改變。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中央正式確立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發展道路。建立市場經濟新體制和發展現代工業文明成為主旋律,國家的改革重心也由農村轉向城市,從農村汲取各類資源來發展城市也被認為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長期的城鄉不平衡發展使得鄉村作為發展主體逐漸喪失話語權,鄉村的去主體性[9]發展也是上述問題出現的主要原因。
城市與鄉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改革開放以來,運用西方發展經濟學理論來理解中國城鄉關系成為學界主流思想[9]。大多數學者片面地認為現代化就是城市化,認為只要城市發展起來了,鄉村發展問題自然就迎刃而解,農村現代化與國家現代化割裂開來。唯GDP論的發展理念也使得地方政府采取行政手段將資金、資源、技術等各種資源集中用于城市發展建設,城鄉居民收入進一步拉大,鄉村成為城市的附屬品。鄉村去主體性還表現在鄉村治理“主體缺位”。人民公社體制的逐漸解體,“鄉政村治”成為鄉村治理主體格局。隨著行政體制整體的上移,村級公共事務交由村民自己處理。但正如列寧所說“工人本來也不可能有社會民主主義的意識,這種意識只能從外面灌輸進去”[12]一樣,只有極少數受過教育的農民才能處理好村莊事物。政黨權力向鄉一級回縮而村民又不能很好的代表自己,由此產生權力真空,造成鄉村治理主體缺位。許多鄉村形成“誰的人數多,誰的拳頭硬,誰就有話語權”的局面,這也是鄉村宗族勢力、黑惡勢力抬頭的主要原因。在此情況下,村民自治也難以有效開展。并且由于市場化改革的深入,原有的村級集體經濟組織逐漸消失,村莊公共事務出現無人管理的局面,鄉村也就顯得更加衰敗了。
城鄉差距的逐漸擴大,使得黨和國家開始逐步調整農村政策,向農村輸送大量資源,以工業反哺農業,農村基礎設施得以大為改善。但這種外部“輸血”式的幫扶卻并未引起內部“造血功能”的恢復,形成鄉村發展持續效應。主要原因是長時期的社會分化造成農村社會空心化現象嚴重,農村大量剩余勞動力外出務工,農村成為“無主體熟人社會”[13];村級各種組織也因為人口大量流動而難以發展,由此造成外部環境與內生動力未形成良性循環。
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對小農的階級屬性進行了精辟分析:從小農與其他階級互相敵對的關系來看“他們是一個階級”;但各小農間只存在地域聯系,利益的同一性并不能使他們形成政治組織,因此,“他們又不是一個階級”。所以“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他們”[14]。新中國成立以后,中國共產黨通過“政黨下鄉”[15],將分散的農民組織起來,改變傳統鄉村治理體系,實現對鄉村社會的整合。對鄉村社會的資源整合為新中國初期走工業化道路提供了原始積累。然而,高度集中的人民公社體制嚴重抑制了鄉村自主性。改革開放以來,包工到戶、包產到戶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農村興起,人民公社體制的根基也開始動搖,國家政權從村一級回縮到鄉一級,“鄉政村治”的治理體系在農村形成。與此同時,城市中心論的發展理念成為主流思想,以人為主體的各種勞動生產要素往城市傾斜,城鄉差距逐步拉大。光靠農民自發地組織起來合作,難以產生很好的經濟效益。而國家對于農村“輸血”式的幫扶,也由于鄉村的去空心化嚴重而難以從根本上解決鄉村出現的一系列問題。鄉村社會再一次呈現出分散化狀態。從新時代的視角回顧這一段農村改革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黨和政府在鄉村治理中所處的重要地位。十九大報告中提出“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明確小農戶在現代農業發展中的定位。將小農戶組織起來,融入現代農業發展之中,使其成為農業社會化大生產中的一個環節。從這個視角來看,小農組織化是實現農業現代化的題中應有之義。
第一,加強農村基層黨組織建設。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推進,黨的基層組織在農村社會呈現一定的“弱化、虛化、邊緣化”趨勢。村民自治制度賦予農民足夠的空間去治理農村,但農村發展并沒有取得理想效果,反而呈現出宗族、黑惡勢力抬頭趨勢。因此,加強黨的領導,健全以黨組織為核心的農村基層治理體系很有必要。首先,中國共產黨是人民的黨,農村基層黨組織是黨在農村的堅強戰斗堡壘。隨著“精準扶貧”“掃黑除惡”“鄉村振興”等一系列重大政策的出臺,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共產黨實現農業現代化的堅定信念。其次,農村基層黨組織為小農組織化提供組織資源。組織的有效運行需要一定的行政、經濟成本,僅依靠農民自身難以實現高水平的合作。此外,隨著資本要素往鄉村的傾斜,各種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兩新組織在鄉村發展壯大。理順這些組織之間的關系,監督規范組織運行,保障小農戶的合法權益,也是農村基層黨組織的工作重點。最后,農村基層黨組織可以有效整合公共資源[16],為農業發展提供必要基礎。家庭經營具有數量大、地域廣、分散度高的特點,對于各類公共資源難以有效利用。而農村基層黨組織可以有效承接黨和政府下撥的公共資源,加強農村公共服務,并充分調動各類社會資源,為鄉村發展“輸血”。需要注意的是,農村基層黨組織作為實現農業現代化的主體,加強自身建設是首要前提。只有把自身鍛煉的堅強有力,才能更好地為農村、農業、農民服務。
第二,正確處理好小農戶與政府兩者之間的關系。從農村改革的歷史中可以看到,當體制過于嚴苛或過于松散時,農村會呈現“短暫的繁榮”,卻不能帶來穩定持續的發展。因此,把握好小農戶與政府兩者之間的關系,是農村穩定發展的前提。在社會化大生產中,現代農業經營模式相較原來發生了巨大變化,土地不再是農戶獲取生存的唯一途徑。現代市場經濟體制中,農業與非農產業共存,收益原則是權衡職業選擇的重要標準。而要保證農業生產利潤與非農產業趨同,組織小農戶發展規模經營、提高勞動生產率是其內在條件,提供先進的科學技術支持和完善的社會化服務是其外在條件。黨和政府在組織動員農民的同時也應充分尊重農民的主體性,制定行之有效的政策,積極引導村民參與到村級公共事務管理之中,創新協商自治形式(如浙江溫嶺的“民主懇談會”),強化小農的組織感與責任感,以此來調動農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使鄉村得到進一步發展。其次,政府充分整合各種社會資源,加大在農村基礎設施、交通物流、水利基礎設施、鄉村信息化建設等方面的投入,改善農民生產生活條件。健全農村社會化服務體系,實現農村醫療、教育、就業、社會救助等方面的全面保障。最后,將優秀鄉村文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城市文明三者有機結合,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形成富有時代特色的鄉土文化。通過思想引領、樹立典型、文化認同,起到凝聚人心的重要作用。政治上的制度保障,經濟上的大力支持,文化上的繁榮發展,為小農組織化、實現鄉村振興提供現實選擇。
第三,加強鄉村人才隊伍建設。改革開放的浪潮吸引大多數人離開農村,奔向城市。農村“空心化”現象在全國大部分農村地區都存在,將組織的小農戶融入現代農業生產體系之中,實現鄉村的現代化發展,人的回歸是首要前提。一是新鄉賢的回歸。鄉土社會是倫理本位社會,人人都繞不開以地緣、血緣為基礎的社會關系。鄉賢作為生于斯長于斯且在村里具有一定威望的人物,憑借其自身的社會資源帶領村民為家鄉建設發展做貢獻,在道德教化方面通過其自身的示范作用以引導村民向上向善。在鄉村治理方面,相較于正式組織的原則性、制度化來說,自由行、非制度化的鄉賢組織通過鄉村關系網絡在一定程度上更有利于推動政策的執行。這種新的鄉村社會治理主體用柔性的、非制度方式以滿足小農戶的理性需求,凝聚人心。二是返鄉大學生回鄉創業。大學生作為受過高等教育培訓的主體,接受過系統的理論知識和專業知識學習,通過參加學校活動具有一定的團隊協作意識和目標規劃能力,創新意識較強,而且作為從農村走出來的大學生,更具有吃苦耐勞精神。但大學生回鄉創業能力不足的現實仍然存在,“遠離黃土地”的傳統觀念仍然存在,大學生回鄉創業機制仍然不健全。通過加強回鄉創業的在校輔導培訓,增強大學生創業知識和技能、完善大學生回鄉創業相關體制機制、加大回鄉創業支持力度,為大學生回鄉創業搭建廣闊的平臺。三是回流農民工返鄉就業。回流農民工對于鄉村發展而言是重要的人力資本,不少回流農民工返鄉后成為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就近吸納小農戶參與農業集中生產,引導小農戶從分散式經營走向規模化集約化的集體經營,使得集體經濟發展壯大。暢通農民工回鄉渠道,首先是政府正確支持和引導回流農民工回鄉就業;其次是建立健全創業資金借貸服務;最后是建立職業農民制度、創辦職業技能培訓輔導班,增強工作技能,以吸引回流農民工返鄉建設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