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潤 劉 玲 孔慧茹
(海南大學管理學院 海南海口 570228)
中國城鎮化發展進程中,大量農村人口留在城市成為了城市居民,農村家庭代際間的城鄉分化成為普遍現象,也引發了一系列包括農村宅基地繼承在內的社會治理難題。一方面,農民城鎮子女因落戶城鎮不再滿足法律規定的宅基地使用權主體資格要求;另一方面,《繼承法》和《物權法》規定了房屋屬于公民可以依法繼承的遺產之一和“地隨房走”的原則,導致農民城鎮子女可以合理卻不完全合法占用農村宅基地。對此,有學者認為應當限制農村宅基地使用權的繼承[1],也有學者指出戶籍改革制度背景下繼承將成為流轉常態[2]。農民城鎮子女是指戶籍由農村遷到城市但父母戶籍仍然留在城市的“第一代”城市居民,與農村宅基地繼承密切相關。2020 年9 月9日,自然資源部明確“農民的宅基地使用權可以依法由城鎮戶籍子女繼承并辦理不動產登記”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由于農民城鎮子女與農村聯系緊密,因此,研究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對發揮人民主體作用,推動鄉村振興戰略,實現人才回流具有重要意義。
宅基地繼承主要指農村宅基地使用權發生轉移,劉紅梅等[3]認為中國現有法律政策有意回避了農村宅基地繼承問題,建立宅基地使用權的實物繼承制度有利于推動集體成員權和戶籍歸屬的脫鉤。張菡冰等[4]認為以繼承環節去身份化作為突破口,推進宅基地使用權的去身份化改革。張建文等[5]認為房地一體原則并不理所當然地適用于所有土地使用權與建筑物所有權的關系,應該提出宅基地“法定租賃權”作為解釋路徑,為繼承人占有、使用宅基地提供法律正當性依據。宋志紅[6]認為宅基地權利制度運行失靈,宅基地繼承屬于“法外”運行的宅基地利用樣態,需要以體系化思維融合多種舉措分類重構宅基地權利制度。裴麗平[7]以農村宅基地使用權繼承問題的司法判例為依據,分析了司法實踐中的宅基地繼承問題及爭議,指出絕大多數法院裁判文書中不支持單純的宅基地屬于可繼承的范疇,而認可宅基地繼承的前提是地上有房屋或其他附著物的存在。呂軍書等[8]基于河南省新鄉市的實地調查,發現83%的受訪農戶認為能夠繼承宅基地,提出農村宅基地繼承制度改革具有較為深厚的群眾基礎,實踐中要遵循保護公民財產繼承權原則??傊r村宅基地繼承研究大多從宏觀角度進行理論分析,微觀分析和實證研究尚存空白。本文通過問卷調查,實證分析了農民城鎮子女繼承農村宅基地意愿的影響因素,并提出相應對策建議。
研究所用數據來源于2018 年網絡問卷調查,問卷發放對象為出身農村現戶籍為已落戶城鎮的居民。實證研究樣本為224份。
由表1可知,樣本中農民城鎮子女男性略多于女性,分別占比51.3%、48.7%。農民城鎮子女文化程度普遍較高,本科(包含大專)和研究生及以上水平占比達93.7%,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教育在城鄉人口流動和打破階層固化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在宅基地繼承權利認知上,農民城鎮子女認為有權繼承農村宅基地的占比為71.9%,農村宅基地位處于城鄉結合部或發達地區的占比44.2%,欠發達地區占比55.8%。農村宅基地上沒有房屋的占比24.1%。農村宅基地處于閑置狀態的占比47.3%,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的農民城鎮子女占比81.3%,由此可以看出,研究農民城鎮子女對宅基地繼承意愿及影響因素是非常有必要的。
由表2 可知,農民城鎮子女中家庭年收入在5 萬~30 萬元,占比接近80%,有城鎮住房的農民城鎮子女占比高于沒有城鎮住房的農民城鎮子女,分別為60.3%、39.7%。從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來看,家庭年收入5萬元以下農民城鎮子女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意愿更強烈,有城鎮住房者的繼承意愿明顯要高于沒有住房者的繼承意愿。

表1 農民城鎮子女及農村宅基地基本情況

表2 農民城鎮子女家庭情況與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
表3為農民城鎮子女對宅基地的使用情況。農民城鎮子女每年回農村老家居住時間1個月以內的占比近70%,其中居住半個月以內最多,表明農民城鎮子女對宅基地的實際居住需求并不高。工作地點與原籍農村距離代表農民城鎮子女對宅基地潛在使用情況,距離越遠,宅基地使用的可能性越低,工作地點在原籍省外國內的占比50%,其次是原籍同省范圍(23.7%)、原籍同市縣范圍(18.8%),可以看出農民城鎮子女普遍距離老家較遠,繼承宅基地對其住居價值有限。結合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每年居住時間在2個月以上和工作地點在原籍省外國內的農民城鎮子女繼承意愿最高,說明農民城鎮子女并不看重農村宅基地居住價值。

表3 農民城鎮子女宅基地使用情況與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
一般利用二元選擇問題調查農民土地相關意愿,并采用二元選擇模型進行參數估計。設置被解釋變量“宅基地繼承意愿”為二分類變量(不愿意繼承=0,愿意繼承=1),建立模型式(1)。

式(1)中,y表示農民城鎮子女是否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p代表農民城鎮子女愿意繼承宅基地的概率;xi(i= 1,2,3,…,n) 表示可能影響農民城鎮子女繼承宅基地的第i種因素。進一步進行Logit 變換后,得到可利用一般線性回歸模型,建立被解釋變量與解釋變量間的多元分析模型,即

式(2)中,表示常數項,βi 是回歸系數;n是解釋變量個數,ε是隨機擾動項。
變量測量及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4。以農民城鎮子女的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作為被解釋變量,選擇性別、受教育程度、宅基地繼承權利認知、農村宅基地區位、農村宅基地是否還有房屋、農村宅基地是否閑置為關鍵解釋變量。選擇家庭年收入水平、家庭是否擁有城鎮住房、每年農村老家居住時間、工作地點與原籍農村距離作為控制變量。

表4 變量賦值與描述性統計分析
采用SPSS22.0 軟件對模型進行參數估計,結果見表5。用于檢驗模型擬合情況的Hosmer-Leme‐show檢驗結果顯示,顯著性水平為0.644,表明模型擬合良好。農民城鎮子女的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受性別、宅基地繼承權利認知、農村宅基地區位、農村宅基地是否還有房屋和家庭年收入水平等因素顯著影響。
農民城鎮子女性別對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有顯著負向影響。性別變量在模型中通過了1%水平顯著性檢驗且系數為負,結合賦值情況(男性=1,女性=2)分析,在其他情況不變的情況下,男性農民城鎮子女更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農村宅基地對農民城鎮子女往往意味著祖宅,是需要一代代傳承下去的。而男性一般被認為在家族傳承方面應該擔當主要責任,因此,男性更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
宅基地繼承權利認知對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有顯著負向影響。該變量在模型中通過了1%水平顯著性檢驗且系數為負,結合賦值情況(有權繼承=1,無權繼承=2,不知道=3),顯示有權繼承宅基地的農民城鎮子女更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独^承法》第三條規定:“遺產是公民死亡時遺留的個人合法財產?!鞭r村宅基地使用權是“特殊的財產”,具有人身依附性。依據房地一體的原則,農民城鎮子女對宅基地上房屋的繼承將會導致對宅基地事實上的繼承。調查發現,有71.9%的受訪者認為宅基地可以被繼承。認為可以繼承并且想繼承是農民城鎮子女的普遍觀念,因此,國家明確“農民的宅基地使用權可以依法由城鎮戶籍的子女繼承并辦理不動產登記”確有其民眾基礎和需求。
農村宅基地區位對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有顯著負向影響。該變量在模型中通過了10%統計水平顯著性檢驗且系數為負,結合賦值情況(城鄉結合部或發達地區=1,欠發達地區=2)認為,農村宅基地區位越好農民城鎮子女更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
農村宅基地是否有房屋對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有顯著正向影響。該變量在模型中通過了5%統計水平顯著性檢驗且系數為正,結合賦值情況(沒有=0,有=1)認為,農民城鎮子女更愿意繼承地基上還有房屋的農村宅基地。
控制變量中,家庭年收入水平通過5%統計水平顯著性檢驗且系數為正,表明農民城鎮子女的宅基地繼承意愿同樣受到自身條件的影響,條件較差的家庭可能希望通過繼承農村宅基地無償獲得額外的價值,畢竟繼承后無論是宅基地的居住功能還是財產性功能都可以為其帶來一份保障。

表5 農民城鎮子女宅基地繼承意愿影響因素的二元Logistic模型估計結果
以網絡調查數據為基礎,利用二元Logistic 模型分析了不同情況下農民城鎮子女對農村宅基地的繼承意愿及其影響因素。研究表明,農民城鎮子女的農村宅基地繼承意愿受性別、宅基地繼承權利認知、農村宅基地區位、農村宅基地是否還有房屋和家庭年收入水平等因素顯著影響,男性、認為有權繼承者、農村宅基地區位優越者、農村宅基地還有房屋,以及家庭收入水平較低的農民城鎮子女更愿意繼承農村宅基地。
在當前中國農村宅基地制度尚不完善的背景下,承認農民城鎮子女宅基地繼承的合法性,允許其辦理不動產登記,是反映民眾呼聲、健全農村宅基地管理體系的重要舉措。國家應加強相關法律制度宣傳,讓更多農村宅基地主體知法、守法,依法保護自身合法權益,提高人民群眾獲得感。強化城鄉之間的聯系和制度銜接,發揮農民城鎮子女在城鄉融合發展中的紐帶作用。區位條件優越的農村地區要把握機遇,吸引人才和資金,推動城鄉融合發展;區位條件較差的農村地區則應加強基礎建設,為農村發展注入動力。農民城鎮子女為國家發展作出重要貢獻,但要完全融入城市生活還需要社會保障、政治文化認同等保障。國家應關注農民城鎮子女群體,建立更具包容性的城市社會保障體系和文化,讓農民城鎮子女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推動家鄉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