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安的夢

王施然

人物：鹿鹿安、爸爸、媽媽、兔小姐、狼先生、布偶們

第一幕

（鹿鹿安的夢境中，教室里，兔小姐在講授關于夢的知識。）

兔小姐：做夢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對于孩子來說，夢是醒時的片段插曲。和鏡子一樣，夢是幻境。以及，夢境可以是巧克力味的，當然，草莓味也沒問題。

鹿鹿安：哈……誒……

（鹿鹿安連續打了好幾個哈欠，成功吸引了兔小姐的注意。）

兔小姐（扶了扶眼鏡，并輕敲黑板）：鹿鹿安，事實上，你最不應該這樣傷我的心。要知道，現在可是你在做夢，打起精神來。

狼先生：這是講夢的課，卻又不準人睡覺，真是怪事兒。

鹿鹿安（漲紅了臉，小聲說）：抱歉，兔小姐，但是……

兔小姐（粗暴地打斷）：沒有什么“但是”，認真聽講。

鹿鹿安：好的，兔小姐，我想我能做到。

狼先生：她把自己當作權威，喜歡把別人的想法粗暴地塞回他們的腦子里。

（聲音不大，只有鹿鹿安能聽到。）

同學甲（與狼先生同時說話）：所以咱們現在是在鹿鹿安的夢里嗎？

兔小姐（接狼先生的話）：是的，這十分了不起，我們因為鹿鹿安而誕生。

鹿鹿安（壓低聲音）：我覺得兔小姐沒你說的那么壞。

同學乙（與鹿鹿安同時說話）：那么，鹿鹿安是我們的媽媽么？

兔小姐（接鹿鹿安的話）：當然不！媽媽的意思不只是創造你的生命，還意味著你在她肚子里住過一段時間。

狼先生：原因就在于此，所以我還沒辦法把她吃掉。

鹿鹿安：吃掉兔小姐？她又不是橘子味的小餅干！但愿你只是在和我開玩笑。

同學乙：的確，我沒有在鹿鹿安的肚子里住過。

狼先生：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兔小姐：我很高興你在我的指導下學會了思考問題。

鹿鹿安：沒有，我不太明白你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狼先生：現在還不是告訴你這些事情的時候。

兔小姐：時間到了，請停止提問，安靜聽我講課。

鹿鹿安：但是，你應該解答我的疑惑。

兔小姐：簡單來說，夢有點像星星，人們并不能無時無刻看到星光閃爍，但星星的確一直在發光。

狼先生：我早就可以畢業了。

鹿鹿安：畢業？

狼先生：就是不用聽兔小姐廢話的意思。

鹿鹿安：可你還在這兒。

狼先生：因為我不承認的事情太多。

兔小姐：所以當鹿鹿安夢醒后，不會把我們全都記住，她只能想起令她高興的事。

鹿鹿安：比如？

狼先生：你不會明白的。

兔小姐：不過，我相信這樣的事物并不少。

（兔小姐的嘴一張一合，鹿鹿安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比如什么呢？鹿鹿安想。周圍的人卻開始大笑。雖然只能看到兔小姐在前面比畫，但鹿鹿安確定她一定是講了什么好玩兒的事。）

鹿鹿安（跟隨眾人一起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狼先生：我確定我沒聽見兔小姐說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鹿鹿安：兔小姐說過，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應該學著做一些事情，例如在恰當的時機哈哈大笑。

狼先生：她在騙你，企圖把你從世界和玩具的空隙中拽出來。

兔小姐（走到他們中間）：我不清楚你們在談論什么，也懶得理會。我的疑問是，狼先生，你為什么不笑？

狼先生：我不明白為什么要笑。

兔小姐：所有的人都笑了。

狼先生：我就沒有笑。

兔小姐：我的意思是——除了你，大家都笑了。是這樣吧，鹿鹿安？

鹿鹿安：呃，也許，我覺得……

狼先生（打斷鹿鹿安的話）：我可以唱首歌嗎？

兔小姐：這和你違拗我的意愿有關系嗎？

狼先生：我想是的。

兔小姐：我不允許。

鹿鹿安：或許你們可以先冷靜一下。

狼先生（自顧自開始歌唱）：叫嚷無濟于事/我想你盡可以選擇沉默/一聲不響站在門口恭迎她/不要和她講話/那并不是她想要的/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關燈/點亮月亮。

（歌聲動聽，鹿鹿安本來想鼓掌，被兔小姐瞪了一眼，窘迫地把手縮回去。）

兔小姐：狼先生，你應該是犯糊涂了。這里沒有月亮，也沒有鎖鏈。

狼先生：的確，這里沒有月亮，只有小偷。

兔小姐：小偷？

狼先生：她企圖偷走孩子的星星、彩虹和月亮。又將自由打碎，制成陶罐，把他們裝進去。

兔小姐：噢，天吶，假使你是在說我，我感到痛心，我認為自己是孩子們純真靈魂的擺渡人。還是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你為什么不笑？

狼先生：關于這個，我想鹿鹿安應該知道緣由。

兔小姐：噢，或許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鹿鹿安？

（鹿鹿安漲紅了臉。）

鹿鹿安：我不知道，兔小姐。我不知道狼先生為什么不笑。

狼先生：膽小鬼，撒謊精，你和兔小姐一樣令人討厭。

（狼先生轉過頭來看鹿鹿安，朝鹿鹿安齜牙。兔小姐皺起眉頭，教室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時針滴滴答答轉動的聲音。）

兔小姐：狼先生，請你站到講臺上去，離鹿鹿安遠一點。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會在我的課上做出如此無禮的舉動。

（狼先生一下子跳起來，把兔小姐吞入腹中，并且打了一個飽嗝。眾人尖叫著四散逃跑，鹿鹿安呆愣在原地。）

同學甲、同學乙、同學丙（齊聲）：兔小姐被狼先生吃掉了！

狼先生：你怎么還不逃跑？

鹿鹿安：下課鈴還沒有響。

狼先生：我見過很多你這樣的孩子，滿腦子裝的是規矩和別人，沒有一點自我。

鹿鹿安：兔小姐說要想成為一個大人，首先得遵守規矩，我相信她。是她告訴我路燈和星星的區別，怎么提著燈追逐影子，教授我種種關于夢的知識。可能我有時候不太喜歡她，但也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狼先生：相信我，以后你會感激我的。對了，你渴望長大？

鹿鹿安：是的。

狼先生：長大可不僅僅是等個下課鈴這么簡單，這是我唯一能告訴你的。

鹿鹿安：但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

狼先生：你不妨和我說說你的想法。

鹿鹿安：我見證了兔小姐的死亡，雖然這么說很奇怪……也許這會使我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狼先生：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仍住在一個棉花糖屋子里，被虛幻的美好所包裹。

鹿鹿安：說到我的房子，它是非常可愛的。對了，我還有一些布偶，它們陪著我一起入眠。

（警笛聲響起。）

狼先生：看來我們不能繼續聊下去了。

鹿鹿安：我很抱歉，狼先生，對于您吃掉兔小姐的事情，我想我也是有責任的。

狼先生：嗯哼？

鹿鹿安：我撒謊，只是為了向兔小姐證明我是個好孩子，結果證明我做錯了。

（狼先生給鹿鹿安遞了一塊橘子味的小餅干，警察從外面走進來，給他銬上手銬。）

狼先生：人只能盡量少犯點錯，道歉毫無用處。

第二幕

（鹿鹿安的夢境中，她的家里，鹿鹿安坐在床上和她的布偶們傾吐心事。）

鹿鹿安：我的房子很好，它是用棉花做成的，柔軟，并且能使我感到溫暖。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都在這兒匯聚，本來——這是我新學會的詞語，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布偶們偏著頭。）

布偶們：別難過，親愛的，我們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鹿鹿安：哎，我有太多不懂的事情。

布偶們：你就是因此而感到苦惱嗎？

鹿鹿安：書里從來沒有寫過狼會把兔子吃掉，但事情發生了，就在我的眼前。

布偶們：好孩子，相信我們，你只是需要美美地睡上一覺，在那之后，一切煩惱都會煙消云散。

鹿鹿安：號啕大哭？尖叫？我不知道怎樣應對。

布偶們：這聽起來很糟。

鹿鹿安：兔小姐曾經說過，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請看看身邊的人。

布偶們：是的，兔小姐說過很多話。

鹿鹿安：如果他們錯了，我要怎么辦？

布偶們：抱歉，鹿鹿安，我們也不知道。

鹿鹿安：哎，請替我把門關上，我要進入夢鄉了。

（鹿鹿安睡著了，布偶們竊竊私語。）

布偶A：可憐的孩子，她一定是被狼先生嚇壞了。

布偶B：我們陪伴她許多年，卻似乎從來沒有幫上什么忙，甚至不能理解她的困惑和悲傷，這使我感到羞愧。

布偶C：只能無意義地重復她所說的話。

布偶D：我更擔心她厭棄我們，就像對這座房子一樣。真怕她有一天說，布偶，請離開吧，我不再需要你們了。

（一聲驚呼打斷它們的談話，鹿鹿安做噩夢了。）

鹿鹿安：不要吃我！

布偶B：事情沒你想的那么糟。

（布偶B走過去替鹿鹿安掖被子。）

布偶C：說這些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我們可以為她做些什么。

布偶E：我們去把狼先生吃掉吧，解決噩夢的源頭。

布偶D：狼先生的利爪會把我們撕碎！

布偶A：那又有什么關系，你想想看，如果我們成功了，鹿鹿安就不必再恐懼了。

布偶C：沒錯，到那時她或許能做個好夢。

布偶們：我們不明白她對長大的渴望，無法解答他的困惑，但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使她遠離悲傷和恐懼。

（布偶們挨個親了親鹿鹿安的額頭，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走到幕布后。）

（兔小姐親昵地抱住鹿鹿安，并把她從床上拽起來。）

兔小姐：真是多虧了你，鹿鹿安，你是個大英雄，人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見見你了。

鹿鹿安：這就像一個夢，我一覺醒來就成了英雄。兔小姐，我想你一定是弄錯了。

兔小姐：別傻了鹿鹿安，我們不是一直在夢里嗎？

鹿鹿安：請原諒我，兔小姐，我被弄糊涂了。我知道這樣問很不禮貌——你現在不是應該在狼先生的肚子里嗎？

兔小姐：孩子，你救了我……大家都說，撐破狼先生肚子的碎布是從你這兒來的——就是那些布偶。多么了不起的魔法啊！

（鹿鹿安著急地在房間里找了好幾圈。）

鹿鹿安：你是說，我的布偶們，它們，它們被狼先生吃掉了？

兔小姐：你看起來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那并不重要，親愛的。

鹿鹿安：狼會吃兔子，還會傷害布偶，這些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兔小姐：很多事情你早晚都會知道，我犯不著多嘴。瞧，你現在不就知道了？

鹿鹿安：可是，狼先生說······

兔小姐（打斷）：沒什么可是，現在你應該穿上一件漂亮衣服，去接受眾人的歡呼與膜拜。

鹿鹿安：還有我的布偶們，我為它們的離去感到難過，現在我要大哭一場。

兔小姐：不過是幾個破舊的布偶——現在是碎布了。那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沒什么好難過的。

鹿鹿安：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會這么說。它們是愿意聽我講話、守候我美夢的布偶，它們不是一堆無關緊要的碎布，它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兔小姐：沒關系的鹿鹿安，我也可以做你的好朋友。

鹿鹿安：你只能是兔小姐。

兔小姐：哈哈，我想我可以原諒你的無禮，畢竟你救了我的命，同時我還要感謝神的眷顧。怎么說呢，鹿鹿安，我十分珍惜和你一起相處的時光，并且很樂意與你交談。狼先生險些把你帶壞了，乖孩子，我以后會更加愛護你的，杜絕此類事件的再次發生。

鹿鹿安：救你的人不是我，你也不應該感謝神明，你應該感謝我的朋友——那些布偶們。

兔小姐：別再說胡話，眾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見見我們的大英雄鹿鹿安了。

（一群人破門而入，把鹿鹿安的房子塞滿了。）

路人甲：鹿鹿安，偉大的魔法師！

路人乙：大英雄鹿鹿安！

路人丙：誰能相信呢？這實在太了不起了！

鹿鹿安：大家聽我說！

兔小姐：我們的英雄是一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大家的歡呼再熱烈一些吧。讓鹿鹿安感受到大家對她的喜愛。

鹿鹿安：不，不是……

眾人（齊聲）：讓我們為你獻上花環，愿神明庇佑你。

兔小姐：鹿鹿安帶著神的旨意為我們帶來光明。

鹿鹿安：請停下，我不能接受你們的膜拜。這些榮譽應當屬于我的布偶們，它們才是大英雄，而我，我只是一個不敢大聲說話的膽小鬼！我為了長大做了很多讓自己不開心的事情，現在我明白了，當一個小孩子也沒什么不好。

兔小姐：你因為想當一個小孩子而放棄當一個眾人膜拜的英雄嗎？鹿鹿安，不得不說這很愚蠢。

鹿鹿安：兔小姐，我開始學會自己思考問題了，你應該為我感到驕傲。

（一片嘩然，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全看向鹿鹿安。一位警察結束了這場鬧劇。他把鹿鹿安用手銬銬起來。）

警察：這位英雄，你被逮捕了。罪名是不愿意接受眾人的膜拜，試圖以謊言來掩蓋自己的英雄事跡。你將受到嚴厲的懲罰——你在夢里剩下的時光，都只能在向日葵花海里度過，而且是一個人。

眾人：壞人得到了懲罰！

兔小姐：鹿鹿安，如果你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依然可以回來上課，你永遠是我最喜愛的學生。

鹿鹿安：抱歉，兔小姐。我認為陪花朵們曬太陽比在你的課上打瞌睡要有趣得多，這么直白地說出真相，希望你不要介意。

兔小姐：當然不，我一向是一個寬容大度的人。

警察：這位寬容的小姐，我不得不打斷你一下，你還打算和犯人閑聊多久？

兔小姐：先生，請容我最后問一句話。

警察：當然沒問題。

兔小姐：我是不是讓你討厭了呢？鹿鹿安。

鹿鹿安：對不起，兔小姐，我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警察：記住，你現在已經是囚犯了，可以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告訴你個秘密，這會使你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兔小姐和其他人都離開了。警察脫下帽子，露出狼先生的耳朵、鼻子和嘴巴。）

鹿鹿安：天吶，狼先生！

狼先生：看到我你似乎很驚訝。

鹿鹿安：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狼先生：你沒有別的什么要和我說的嗎？比如，你的布偶們？

鹿鹿安：實話說，因為這個事情我有點討厭你，但是你曾經是我的朋友，看到你好好的，我還是很高興。至于我的布偶們，我很遺憾從前沒有為它們做些什么。

狼先生：我以為你會怪罪我，朝我大發雷霆。

鹿鹿安：你總有你的理由的，我愿意聽你解釋。

狼先生：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布偶們有多殘忍，趁我熟睡，它們一擁而上，撓我的癢癢。我最怕癢了，這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我很生氣，就把它們撕碎塞進肚子了。

鹿鹿安：那你的肚子怎么被撐破了呢？

狼先生：這個呀，是因為后來我喝了很多的水。

鹿鹿安：兔小姐說你肚皮被撐破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死了。

狼先生：放心吧，這是個童話故事，肚子破了用針縫起就好了。至于你的布偶們，已經提前醒來，夢結束的時候你就能看到它們了。

鹿鹿安：真的嗎？

狼先生：我從不騙人，擦擦你的眼淚吧。

鹿鹿安：那你又是怎么當上警察的呢？

狼先生：很簡單，兔小姐從我肚子里鉆出去之后，我的家里來了一位裁縫和一位警察，裁縫替我把肚子縫上，警察要抓捕我。罪名是在上課時間吃東西。我覺得他們應該是把兔小姐當作零食什么的來看待，事實上也差不多。

鹿鹿安：可你沒有被抓走，還當上了警察。

狼先生：告訴你吧——我把警察吃掉了。

鹿鹿安：你是說他現在在你的肚子里！讓我想想，他只是在執行自己的任務，并沒有做錯什么呀？

狼先生：保護自己沒有錯。

鹿鹿安：你簡直和兔小姐一樣可怕。

狼先生：我從不在乎他人對我的評價，你要怎樣認為都可以。

鹿鹿安：你會吃我嗎？

狼先生：我想應該不會，沒有誰會喜歡讓裁縫在自己的肚子上縫來縫去的。

鹿鹿安：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狼先生：不是，這個話題在我吃兔小姐的時候就探討過了。

鹿鹿安：我大概明白了，現在我們要去哪兒呢？

狼先生：向日葵花海。

第三幕

（現實生活，鹿鹿安的家。鹿鹿安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她的布偶們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身旁。媽媽推開門走進來。）

媽媽：鹿鹿安，該起床了。

鹿鹿安：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媽媽。

媽媽：你現在馬上起床，或許吃早餐的時候我們可以聊聊這個夢。

鹿鹿安：夢里都是一些奇怪的家伙。

媽媽：小孩子做夢總是這樣的。

鹿鹿安：大人的夢是什么樣的呢？

媽媽：我說不清楚，鹿鹿安。現在鍋上燉著粥，我得去看看。

（媽媽轉身離開，鹿鹿安盯著布偶們發呆，接著她挨個親吻了它們。）

鹿鹿安：早上好！我的守護天使們。夢是很復雜的，我很想和你們談談我的感受。記得有一次，我在夢中醒來，并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是一個關于愛與玫瑰的故事，或許還有魔法，這一點我不大確定。沒有署名，不過我還是猜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星星是一種多愁善感的小東西，而且很樂意與愛做夢的人分享它們的見聞。細碎的星光滲到紙里，字跡浮現，然后再把信拴到某一個人夢的尾巴上，就大功告成了。由于參與寫信的星星太多，句與句連起來念感覺很奇怪，甚至還有一些粗心鬼寫了錯字。這些我都記得很清楚，但昨天晚上的夢，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凈了。

媽媽：鹿鹿安，你總是這樣磨磨蹭蹭。

鹿鹿安：媽媽，我只是想好好和你說說話。

媽媽：你現在是大孩子了，不能總纏著媽媽。再給你十分鐘，穿衣洗漱，起來吃早餐。

鹿鹿安：我會盡快的。

媽媽：我在這兒監督你，你總這樣讓人不省心。

鹿鹿安：對不起，媽媽。

媽媽：用不著說對不起。夢沒有那么重要，鹿鹿安，夢里發生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人們常常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費腦筋，這很愚蠢。

鹿鹿安：夢境不重要嗎？

媽媽：吃早餐、上鋼琴課或者做算術作業都比這重要，雖然有的夢的確很有趣。

鹿鹿安：我以為你從來沒做過夢，因為你說大人是不會做夢的。

媽媽：鹿鹿安，每個人都是從小孩子長成大人的。我原來也是個小女孩，后來你來到了我的生命里，我才成為媽媽的。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做過很多夢。

鹿鹿安：我想聽你說。

（爸爸端著早餐推門進來，打斷了她們母女倆的談話。）

爸爸：怎么啦，你們好像吵架了？

媽媽：從我叫她起床開始就一直在鬧孩子脾氣。

爸爸：鹿鹿安，讓我猜猜看，是做噩夢了嗎？

鹿鹿安：并沒有，爸爸。或者說我不太確定，關于昨天晚上的夢，我只有一些很模糊的記憶。

爸爸：哦，我明白了。

鹿鹿安：你會做夢嗎，爸爸？

爸爸：當然，夢就像水一樣，夜晚是杯子。因此夢有時也會溢出來，白日里，當你清醒時，你就能覺察到溢出來的這一部分。

媽媽：這個比喻不錯。

鹿鹿安：夢可以是橘子味的嗎？

爸爸：為什么這樣問？

鹿鹿安：不知道。

（爸爸伸手過來探了探鹿鹿安的額頭。）

媽媽：不會發燒了吧？

爸爸：好像是有點熱。

媽媽：我去拿溫度計。

鹿鹿安：爸爸，然后呢？關于你做的夢。

爸爸：首先，我要悄悄地告訴你，媽媽說的話并不是全都正確。

鹿鹿安：可是發現媽媽犯錯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爸爸：你要學著有自己的判斷。包括你的老師，你的同學，大家會和你分享各種各樣的觀點。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的觀點你都必須得接受。

鹿鹿安：頭很痛，感覺腦子里有一團線纏在一起了。

爸爸：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希望能讓你感到好受一點。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要見怪，這是講故事的人常用的咒語，王國里有兩位探險者。

鹿鹿安：探險者？

爸爸：是的，第一位探險者翻了十二座大山，蹚過三條河流，穿過一片毒蛇野獸遍布的密林，在靠海的懸崖邊上發現一座小屋。他聲稱那座小屋里住著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兩個月后，另一位探險者回來了。同樣的，他也翻越了十二座大山，蹚過三條河流，穿過一片密林到了一個海邊小屋。看樣子，他們去的是同一個地方，說法卻不大一樣。

鹿鹿安：為什么呢？他們明明去的是同一個地方。

爸爸：第二位探險者說，小屋里的確住著一個老人，是不是魔法師不大清楚，但他擁有著世界上最美麗的玫瑰。兩個人的見聞糅合在一起越傳越廣，最后的版本成了——遙遠的海邊有一座小屋，里面住著一個偉大的魔法師，他有一朵玫瑰花，得到這朵玫瑰花的人就能找到真愛。不可否認，人們的想象力是很豐富的。

鹿鹿安：誰說的是真的呢？

爸爸：鄰國的王子聽說了這個傳聞，興沖沖地準備好了行囊準備遠行。我們可以理解為——對于美的東西，什么愛呀玫瑰呀，人們總是不假思索地選擇相信。當然啦，這也不見得是個壞事。

鹿鹿安：換作是我，我也會相信的。

爸爸：這位王子，他擁有數不清的珍寶，豪華奢靡的宮殿，好像沒什么用但又很有用的權力。甚至，他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藏書館，想隨時看什么故事都可以。遺憾的是，他始終沒能找到自己的愛人。

（媽媽拿著溫度計走了進來，將其放在鹿鹿安的胳肢窩里。）

媽媽：鹿鹿安還不知道什么是愛人，我不贊成你給她講這種故事。

鹿鹿安：我大概明白，比如說，媽媽是爸爸的愛人。

爸爸：放寬心，這個故事無關愛情。于是他經歷重重困難終于到達了兩位探險者所說的地方。那兒確實有個小屋，他推開門進去，發現里面沒有魔法師，也沒有玫瑰，只有一對平平無奇的老夫婦。王子失望極了，老人讓妻子給王子泡了一杯玫瑰花茶，他太疲憊了，甚至顧不上問兩位老人為什么會住在這種鬼地方，就睡著了。

媽媽：聽起來這個故事毫無意義。

鹿鹿安：王子一定很失望吧。

爸爸：別著急。王子睡著以后，老人的妻子變回了玫瑰。這個人的確是魔法師，他的玫瑰也的確是真愛玫瑰，不過僅僅是他自己的真愛玫瑰。“愛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老人這么說。

鹿鹿安：人們獲得了真相的碎片，并且用自己的想象將其巧妙組合，意料之外地還原了事情的真相。

爸爸：故事和夢一樣，看待的方式不一樣，獲得的東西也就不一樣。

鹿鹿安：我想到一些昨晚夢里的東西。

（媽媽取出溫度計。）

媽媽：三十八度二，我得去給你準備退燒藥。

（鹿鹿安揪住媽媽的衣角。）

鹿鹿安：既然愛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那么我現在要向你施一個魔法，媽媽——我愛你，所以你得聽我說完我的夢。

媽媽：好吧，告訴我，你夢到什么了？

鹿鹿安（微笑）：一片向日葵花海。

主 持 人 汪雨萌

責任編輯 菡 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