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元
倚劍凌奔濤,載筆探殊俗。證古復訂今,火龍持代燭。呼來賈客與長年,耳學中間佐簡編。趠風高蜃氣孤,泣鮫閱盡斗龍淵。往還舐墨煙波上,蝸左蝸右紛相向。墨水浸淫付殺青,卷帙妝成車幾兩。今歸粗就一家言,憑將小棹當軒。俗子望洋那得知,群瞽累累癡拍肩。君不見,甘英奉使臨西海,珍怪土風隨宜采。歸來并入博望槎,漢帝宮中幾回待。又不見,子野能識白題胡,因之敕撰《方國圖》。要服海表述懷來,江左猶環天子都。國家王氣朝無外,點點諸夷空斗大。雁臣南下多婢魚,髽首穿胸慕冠帶。參差香樹間珠胎,次弟明犀鉤大貝。昔年作貢近通商,補將重譯圖王會。呼鼠作璞聲易訛,誤書三豕枉渡河。苦心往往窮其源,世無腫背怪橐駝。歸舟五兩隨風發,恍惚神游詣溟渤。毗騫酋王何年死,扶余驛使何方徙。留將禿筆續荒經,敢以浩流矜勺水。
此詩見張燮《霏云居續集》卷五。張燮(1573—1640),字紹和,龍溪(今漳州)人,萬歷二十二年(1594)舉人,屢試不第。與鄭懷魁等在漳州結玄云詩社(又稱霞中詩社),為“玄云十三子”之一。著述宏富,多有散失,今存《霏云居集》《霏云居續集》《群玉樓集》《東西洋考》《七十二家集》等,以《東西洋考》最著名。
《東西洋考》一書,系作者萬歷四十五年(1617)在福建海澄縣(治所在今福建龍海市海澄鎮)完成的。明景泰(1450—1456)年間在漳州置月港,經過近百年的建設,月港成了中國對外貿易的第一大港,數十個國家的船只往來頻繁,外國商人比肩接踵,為了適應海上貿易和管理的需要,嘉靖四十五年(1556),朝廷析龍溪縣之靖海館及漳浦縣部分屬地置海澄縣。海澄,有“海疆澄靜”之意。月港開發,海澄建縣,海上貿易的文書簿籍積累越來越多,分屬于不同國家的船只來華越來越多。明代海上貿易的歷史雖然已經長達一百多年,但是由于傳統觀念的影響,大多數政府官員、民眾對世界的地理、歷史其實一無所知,即使有一點知曉,也是道聽途說,甚至張冠李戴。或許是出于這個原因,萬歷四十三年(1615)閏八月,海澄知縣陶镕邀張燮前往修纂《東西洋考》。陶镕,字去非,浙江嘉興人,為張燮友人高克正所取士,萬歷三十八年(1610)進士,同年十二月任海澄知縣。陶镕任職期間,“蕞爾之澄,四方之賈客集焉”(張燮《壽陶令君序》,《霏云居集》卷二十三),貿易額大增。九、十月間,張燮因為趕赴北京參加次年春試,修纂工作告一段落,其《返郡留別陶去非明府》有句云:“望氣出關書已就,因風破浪棹還斜。”(《霏云居續集》卷十五)“書已就”,《東西洋考》似乎已經完成初稿。
丙辰科會試,張燮落第南歸,途中遍游浙東山水,七、八月間回到漳州。十二月除前,長子張于堂(1598—1616)卒,年僅十九。次年,即萬歷四十五年(1617)二月,張燮擬往金陵,可能放心不下子女,行至建州而返。“滅影山樓”(王起宗《〈東西洋考〉序》),深居簡出。秋,督餉別駕王起宗,力請張燮再度赴海澄修《東西洋考》。九月,張燮至海澄,作《贈王別駕時督澄餉邀余畢洋考之役》(《霏云居續集》卷十)紀其事。從秋九月到冬十二月,張燮花了四個月的時間,終于完成《東西洋考》的修撰。著作完成了,感到格外輕松,故作此歌以紀修《東西洋考》之事,同時也以抒發其情愫。
這首七言歌行,可以分為四個部分。從開篇到“群瞽累累癡拍肩”為第一部分,這部分交代修《東西洋考》與修它志不同。此書修的是“奔濤”“異俗”。“奔濤”,即海洋,東西洋之謂;“異俗”,即異國風土物資,東西洋各國與中國不同的習俗。修此書,“簡牘”,即歷代紙質文本是很重要的參考文獻,這是沒有疑問的,而值得注意的是張燮在寫作過程中訪問了“賈客”,即商人;虛心請教了“長年”,即年長者,傾聽他們的敘述。中國文人治學,一向不重視“耳學”。所謂“耳學”,不是道聽途說,而是帶著問題向知情者或親身經歷者當面請教、學習,傾聽他們的講述,參酌以簡牘文獻,最后才下結論。張燮在撰寫《東西洋考》,非常重視商人、長老的口述資料和口述歷史。“耳學”,開中國學術史上田野調查之先聲。作者參古訂今,夜以繼日,看到了很多從來沒見過的文獻資料,聽到了到許多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異域奇聞奇事,仿佛置身于龍淵蜃氣之間,大大開闊了自己的眼界。文獻資料繁多,異聞異事繁多,但是形成文字,字斟句酌,仍然頗費精神。蝸角蠻爭,對某一小事、某一細物的判斷,或甲或乙,或丁或卯,在自己腦子中時常幾經紛爭,方能形成判斷。含毫濡墨,文字更是反復修改。書稿殺青,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書板竟然裝滿好幾輛車。張燮搭乘小舟回漳州,南方的小船,猶如北方快捷的輕車,因為修就《東西洋考》,成就一家之言,四個月緊張的勞動,終于松了口氣,如釋重負。“粗成”,是自謙的說法。張燮是自信的,對東西洋作比較全面研究,張燮是第一人;《東西洋考》,前人也沒有類似的著作,成就一家之言。實事求是,毫不夸大。這一段末尾,作者補寫道:“俗子望洋那得知,群瞽累累癡拍肩。”世人對東西洋幾乎一無所知,望洋興嘆年復一年,有如目瞽癡漢,以訛傳訛。在張燮看來,《東西洋考》的纂就,或能改變國人懵懵懂懂看世界的狀況。
第二部分,從“君不見”到“江左猶環天子都”。這部分以歷史上若干朝代為例,說明對世界認知的重要性。漢代甘英出使古羅馬,張騫(博望侯)通西域,開闊了視野,表現出漢帝國空前的強大的氣魄。“子野”四句:裴子野(469—530),南朝梁代著名史學家。當時西北荒外有白題國遣使入貢,朝廷莫知該國之所出,子野引舊注云“白題,胡名也”。時人服其博識。梁武帝“使撰《方輿使圖》,廣述懷來之盛,自要服至于海表,凡二十四國”(《梁書·裴子野傳》)。古代把王畿之外由近及遠分為五等,即“五服”,最遠一“服”稱“要服”。張燮說,裴子野制的《方輿使圖》遠至海上要服,梁代人對世界有了新認知。梁建都建康(今南京),建康地處江南,故稱江表,在裴氏看來,梁代都城就是世界的中心,各國紛紛前來朝拜。
第三部分,“雁臣南下多婢魚”以下六句,轉敘今事,明興言以來天下太平,海上貿易的盛況空前,特別強調新近由坐等四夷“朝貢”,逐漸向主動海上“通商”。“朝無外”,即“朝無外戶”,見岑參《入劍門作寄杜楊二郎中時二公并為杜元帥判官》:“圣朝無外戶,寰宇被德澤。四海今一家,徒然劍門石。”“無外戶”,諸夷如斗大,這是明朝人以中國為中心的固化思維。“雁臣”,這里指北方荒外諸國,語出東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城南龍華寺》:“北夷酋長遣子入侍者,常秋來春去,避中國之熱,時人謂之‘雁臣。”“婢魚”,即妾魚,常常三五隨行。“雁臣”句言北方諸國使者如雁如魚三五成群結伴前來。髽首穿胸,指南方荒外諸國及海外諸夷。“髽首”,以麻繩束發的部落,語出《淮南子·齊俗訓》。穿胸,即貫胸國,見《山海經·海外南經》。他們仰慕中國的經濟文化,紛紛來朝,并從事經商貿易活動。香樹、珠胎、明犀、大貝,都是外國人帶來的珍奇貨物。“昔年作貢近通商”一句,特別值得注意,明王朝已經開啟了“通商”的新時代,月港的興起,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國人的思想起了根本的變化,外國船只滿載貨物來到中國口岸,不是為了朝貢,他們沒有朝貢的義務,而是為了通商,互通有無,互惠互利。“昔年”二句,上句貿易通商是實寫,下句“圖王會”是虛筆。“王會”,語出《逸周書·王會》:孔晁注:“大會諸侯四夷也。”普天之下,貿易通商,皆為互通有無,無不你利來我利往,“圖王會”,只是場面上的客套話而已。
結十句為第四部分。“呼鼠作璞”四句,回顧修《東西洋考》一絲不茍,盡量避免差錯。“鼠”與“璞”音近,“三豕”與“己亥”形近,古人鬧過笑話,遂形成“以鼠為璞”“三豕涉河”這樣的成語。張燮說,在修《東西洋考》時碰到許許多多似是而非的問題,都一一弄得清清楚楚,避免留下遺憾。張燮修此書始終持謹慎的態度,認真考證,苦心求索,以“窮其源”,即盡可能地展示東西洋的本來面目。他引用《牟子》“少所見,多所怪,睹橐駝,謂馬腫背”典故,說“世無腫背怪橐駝”,道聽途說,輕易下結論是要不得的。“歸舟”句,應詩題“歸舟放歌”。以下六句,大意說歸舟隨風放纜,但是自己仍然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的想象之中,仍然沉浸在《東西洋考》的寫作之中。毗騫國,是南北朝時期一個荒外之國,《南史·夷貊傳》稱毗騫國王頭長三尺,長年不死,值得懷疑。扶余,公元二世紀朝鮮半島北部與今中國東北的部族政權,數百年后消失,到底他們遷徙何地?張燮引用這兩個典故,意思是說《東西洋考》還有許多尚未解決的問題,尚有許多存疑的問題,還有待于進一步研究。張燮繼續說,將來有一天,他還會寫一部更加詳細完備的有關東西洋的著作,或者《東西洋考續編》。“荒經”,《山海經》有《海外經》《大荒經》,這里指《東西洋考》。“敢以”句,點明作者的信心和決心。他相信,《東西洋考》絕不是一部小打小鬧的小書,而是一部不同凡響的著作!《東西洋考》纂著成功,大大提高了張燮對地理書纂著的信心。張燮四子張于壘(1610—1627),早慧,號“神童”,于壘十五六歲即在張燮的指導下著手編《山史》,于壘卒時年僅十八,《山史》尚未編就,張燮接其手繼續往下編。此書是否最后完成,如果完成了,是否刊刻,不得而知。如果流傳下來,一山(《山史》)一海(《東西洋考》),合并成帙,不也是一部《山海經新編》嗎?
《東西洋考》順應世界大航海時代而產生,是一部劃時代意義的地理書,標志著十七世紀初年中國人已經把更多的注意力放眼于海上航行,放眼于世界大格局的通商貿易。此詩以歌行的方式記敘《東西洋考》的研究方法、研究態度以及寫作過程,使我們對《東西洋考》有更多的了解。因為詩是古體詩,如果采東西諸國國名入詩,詩風可能不太協調,所以詩中用了諸如白題、髽首、穿胸、毗騫、扶余古族名與古國名,這些族名與國名皆非實指,大多借以指代東西洋諸國,歌行顯得較為古樸有味。《東西洋考》題材是新穎的,在中國詩歌史上非常少見,很值得一讀。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