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與郁金香

胡可先

我們閱讀唐詩，經常見到“郁金香”的句子。諸如沈佺期《古意呈補闕喬知之》：“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盧照鄰《長安古意》：“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幃翠被郁金香。”都是描寫閨房裝飾和環境芳香的詩句。李白《客中行》：“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既描寫郁金的芳香，又表現美酒的顏色。郁金香是一種特殊的香草香料，唐代貴族社會最喜歡服用，唐代詩人又將其惟妙惟肖地表現在詩歌當中，成為一種特定的名物意象，豐富了詩歌內涵。追源溯始，郁金香是來源于西域的香草香料，與絲綢之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有關中古時期郁金香和郁金的區別，以及作為舶來品的郁金香情況，余欣、翟旻旻有《中古中國的郁金香與郁金》（《復旦學報》2014年第3期）在梳理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進行了全面深入的探討，厘清了郁金香為重要植物在中古時期的各種復雜情況，是研究中古時期郁金香的力作。本文則從名物的層面，對于郁金香與文學的關系進行研究，側重于唐詩中的表現。郁金香進入文學園地較早，漢代朱穆和晉代傅玄的《郁金香賦》、晉代左芬的《郁金香頌》都是唐詩的重要淵源。

一、 郁金香的來源

郁金香出于西域，而后傳入中國，《太平御覽》卷九八二引應劭《南州異物志》云：“郁金者出罽賓國，國人種之，先取上佛，積日委熇，乃載去之，然后取。郁金色正黃，細與芙蓉華（花）里披蓮者相似，可以香酒。”《大唐西域記》卷二記載印度饌食發明習慣：“夫其潔清自守，非矯其志。凡有饌食，必先盥洗，殘宿不再，食器不傳。……每有溲弱，必事澡灌。身涂諸香，所謂旃檀、郁金也。”

唐代史書記載郁金香的材料也很多。《舊唐書·西戎傳》：“中天竺王姓乞利咥氏，或云剎利氏……又有旃檀、郁金諸香。”又：“貞觀十五年，尸羅逸多自稱摩伽陀王，遣使朝貢。……復遣使獻火珠及郁金香、菩提樹。”《唐會要》卷一○○“雜錄”：“（貞觀）二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以遠夷各貢方物，其草木雜物有異于常者，詔所司詳錄焉。……伽毗國獻郁金香，葉似麥門冬，九月花開，狀如芙蓉，其色紫碧，香聞數十步。華而不實，欲種取其根。”《冊府元龜》卷九九九載安國王進貢郁金香事頗為詳細：“（開元）七年二月，安國王篤薩波提遣使上表論事曰：臣篤薩波提言，臣是從天主領普天下賢圣皇帝下百萬重草類奴，在遠義手胡跪禮拜天恩威相如拜諸天。自有安國已來，臣種族相繼作王不絕，并軍兵等并赤心奉國，從此年來被大食賊每年侵擾，國土不寧，伏乞天恩滋澤，救臣苦難，仍請敕下突厥施令救臣等，臣即統領本國兵馬，計會翻破大食。伏乞天恩依臣所請。今奉獻波斯二，佛菻繡氍毺一，郁金香三十斤，生石蜜一百斤。”

余欣、翟旻旻經過綜合研究后說：“中古時期的郁金香所充當的就是這樣一種角色，異域遠國把它當作珍奇奉獻，皇室貴族則用它來裝點自己奢華的生活。作為奢侈品，一般人很難享受到郁金香。但對郁金香的想象風潮卻自上而下席卷了整個帝國，以至于在唐人構擬的漢代宮廷生活中，郁金香也成了必不可少的元素。”可見，郁金香從異域傳入唐土之后成為帝王宮室與貴族社會的奢侈用品，也豐富唐代文人墨客的想象空間，成為詩人詞家的描繪對象。

二、 郁金香的形態

我們再考察一下郁金香的形態。蘇恭《新修本草》卷一三云：“味辛、苦，平，無毒。主心腹惡氣鬼。出西戎，似松脂，黃黑色為塊，新者亦柔韌。”陳藏器《本草拾遺》卷八云：“味苦，平，無毒。主一切臭，除心腹間惡氣鬼，入諸香藥用之。生大秦國，花如紅藍花，即是香也。《說文》：‘郁金，芳草也。十二葉為貫，捋以煮之，用為鬯，為百草之英，合而釀酒，以降神也。”

郁金香的植物形態，屬于多年生草本花卉，鱗莖外被膜質鱗片或纖維狀鱗片殘余，莖直立，極少分枝。葉通常二至四枚，少數品種五至六枚，葉片長披針形或長卵形，伸展或反曲，邊緣平展或波狀。花常單朵頂生，少有兩朵以上。花被鐘狀或漏斗形鐘狀，花被片景，離生，雄蕊六，等長或三長三短，芽生于花被片基部，子房長橢圓形，三室，柱頭三裂，反卷，具多數胚珠。蒴果，橢圓形或近球形，室背開裂，種子扁平，近三角形，種頗褐灰色。花的色澤、形狀因種類不同亦有明顯不同（張金政、龍雅宜《世界名花郁金香及其栽培技術》，金盾出版社2003年版）。

三、 郁金香的文學淵源

郁金香見諸文學作品，首先要提到漢代朱穆所作的《郁金香賦》：

歲朱明之首月兮，步南國以迥眺。覽草木之紛葩兮，美斯華之英妙。布綠葉而挺心，吐芳榮而發曜。眾花爛以俱發，郁金邈其無雙。比光榮于秋菊，齊英茂乎春松。遠而望之，粲若羅星出云垂;近而觀之，曄若丹桂曜湘涯。赫乎扈扈，萎兮猗猗。清風逍遙，芳越景移。上灼朝日，下映蘭池。睹茲榮之瑰異，付歡情之所望。折英華以飾首，曜靜女之儀光。瞻百草之青青，羌朝榮而夕零。美郁金之純偉，獨彌日而久停。展露未晞，微風肅清。增妙容之美麗，發朱顏之熒熒。作椒房之珍玩，超眾葩之獨靈。（《藝文類聚》，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這篇賦作集中描寫了郁金香的華美與珍貴。開頭點明郁金香開花的時間和地點，“朱明”為夏季，是說郁金香四月盛開。《尸子》卷上：“春為青陽，夏為朱明，秋為白藏，冬為玄英。”“南國”為特定的地點，說明郁金香適合于南方生長。接著寫草木繽紛之際，郁金香最為華美英妙。“布綠葉而挺心”四句，總寫郁金香凌于眾芳，無與倫比，其一莖一朵之花與眾芳完全不同。“遠而望之”四句，描寫郁金香遠望近觀不同的景象，既如羅星出云之燦爛，又若丹桂映耀于湘涯。“赫乎扈扈”六句直接描寫郁金香的各種形態，突出郁金香風姿的優美。“睹茲榮之瑰異”八句，是對花興感的抒寫，用“折”“曜”“瞻”“美”“獨”等動態詞寫花，配之以“歡情”“飾首”“靜女”等人物活動，感慨自寓其中。“展露未晞”六句，突出郁金香的裝飾效果，在微風習習、曦光未露的清晨，都嫻的靜女戴上郁金香，更能增加容顏的靚麗。如果把郁金香作為皇宮的珍玩之物，更能夠超越眾葩，獨勝蘭室。

西晉傅玄《郁金香賦》云：

葉萋萋兮翠青，英蘊蘊而金黃。樹庵藹以成蔭，氣芳馥而含芳。凌蘇合之殊珍，豈艾網（納）之足方。榮曜帝寓，香播紫宮。吐芳揚烈，萬里望風。（《藝文類聚》）

賦的前兩句描寫郁金花葉的茂盛，重點突出葉的翠青與花的金黃，都是從顏色著筆。三四句描寫樹的形態，莖葉繁茂，遮蔽成蔭，香氣芳馥，含于花苞，都是從香氣著筆。五六句突出郁金香的華貴，即使是特別珍貴的蘇合香也會遜于一籌，艾納這樣的香草更是不足為比，都是用對比手法。七八句突出郁金香的高揚，“帝寓”是天帝所居，“紫微”是天上星宿。九十句突出郁金香的遠播，它散發著濃烈的芳香，至于萬里之外，人們都想望其風采。全賦既有對比，又用對偶，更有夸張，將郁金香形態、顏色、芳香全方位地表現出來，確實是魏晉小賦的佳制。

西晉女作家左芬也有《郁金頌》：

伊此奇草，名曰郁金。越自殊域，厥珍來尋。芬香酷烈，悅目欣心。明德惟馨，淑人是欽。窈窕妃媛，服之褵衿。永重名實，曠世弗沉。（《藝文類聚》）

這首《郁金頌》突出表現郁金香之“奇”，首二句直接點明郁金是“奇草”，總領全篇。三四句突出其來源之“殊”與尋覓之“珍”。五六句突出其酷烈之芳香，以至于觀者賞心悅目。七八句突出其彰明之德行，運用《尚書·君陳》的典故，說明真正能夠發出芳香的是美德。九十句突出美人佩服之形態，同時以“褵衿”隱喻著美好的愛情。最后二句突出其名實永遠受到重視，以至于曠世永遠不會沉沒，這是對郁金香的直接贊頌。

全篇吟詠郁金香的詩歌較為罕見，唐以前有關郁金香之詩，值得關注者是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東陌頭。十五嫁得盧家婦，十六生兒子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這首詩將郁金香與蘇合香融在一起吟詠，郁金香成為一種特定的詩歌意象，而盧家少婦與郁金香也形成了固定的典故，在唐以后的詩歌中經常出現。附帶說明一下，漢史游《急就篇》記載：“錦繡縵離云爵。乘風懸鐘華洞樂。豹首落莽兔雙鶴。春草雞翹鳧翁濯。郁金半見緗白。”顏師古注：“自此已下，皆言染繪之色也。郁金，染黃也。緗，淺黃也。半見，言在黃白之間，其色半出，不全成也。白，謂白素之精者，其光然也。”（張傳官《急就篇校理》，中華書局2017年版）《急就篇》是漢代字書，兼有蒙學讀物的性質，而全篇以韻文組織，以上所引五句為一韻，可以看成是一首詩，這樣對于郁金香入詩的淵源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

四、 唐詩與郁金香

唐詩當中描寫郁金香者甚為普遍，或表現環境，或描寫衣飾，或嘆詠美酒，或比喻高貴，既是生活的表現，又是審美的升華。

以“郁金香”表現室內香氣的詩歌較多，最著名的詩句是沈佺期《古意呈補闕喬知之》：“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郁金是香料，以之和泥涂壁可以室內芳香。當然，這也化用了梁簡文帝的《河中之水歌》“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而用這一典故的時候，省去了蘇合香而突出了郁金香，并且以郁金香與玳瑁梁相映襯，表現女主人公閨房的瑰麗芬芳與高雅奢華。盧照鄰《長安古意》：“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幃翠被郁金香。”與沈佺期的詩作也是同一命意，只是重點將郁金香集中于羅幃翠被之上，集中形容王侯第宅的華貴脫俗。韓偓《五更》：“往年曾約郁金床，半夜潛身入洞房。”陳陶《飛龍引》：“輕幌芳煙郁金馥，綺檐花簟桃李枝。”是說郁金香灑在幃幔之上，能夠怡人心神。花蕊夫人徐氏《宮詞百首》之七三：“青錦地衣紅繡毯，盡鋪龍腦郁金香。”表現地毯上的香氣。這些都是描寫夜中室內的香氣。這些詩句有關郁金香的描寫，不僅是一種物的表現，而且郁金香的意象也蘊藏著情感的內涵。這些郁金香的描寫，大多是渲染閨房的華麗而反襯出詩中主人公寂寞惆悵的情懷。這樣的描寫詞中也有，如張泌《南歌子》：“綺疏飄雪北風狂，簾幕盡垂無事，郁金香。”描寫寒冬臘月，北風狂嘯，大雪紛飛，而這華美閨房，簾幕低垂，獨處無事，只有郁金香氣縈繞，以攪動著閨婦內心的情緒。王績《過漢故城》：“清晨寶鼎食，閑夜郁金香。”賈至《長門怨》：“鶯喧翡翠幕，柳覆郁金堂。”雖然是懷古詩，而表現了詩人通過郁金香意象融入了對于漢代宮廷生活的想象。

以“郁金香”表現服飾香氣者也較多，沈佺期《李員外秦援宅觀妓》：“玉釵翠羽飾，羅袖郁金香。”形容衣服上的香氣。劉希夷《公子行》：“娼家美女郁金香，飛來飛去公子傍。”形容女子化妝所用的郁金香。白居易《盧侍御小妓乞詩座上留贈》：“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形容舞時的女子郁金熏衣的香氣與汗氣凝成一片。段成式《柔卿解籍戲呈飛卿三首》之三：“出意挑鬟一尺長，金為鈿鳥簇釵梁。郁金種得花茸細，添入春衫領里香。”也是描寫衣服上的香氣。杜牧《偶呈鄭先輩》：“不語亭亭儼薄妝，畫裙雙鳳郁金香。”描寫繪著雙鳳圖案的畫裙散發著郁金的芳香。還值得注意的是張小說《游仙窟》中所載《又贈十娘》之詩：“迎風帔子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這里的帔子指披帛，是用紗羅制成的帛巾，再繪上各種花紋，多為已婚婦女所用。小說中的兩句詩，用帔子迎風表現散發的郁金香氣，這是上衣，而下句則以“日照”與“石榴”修飾，寫裙裾之色，與上句映襯，加以小說的情節展開，具有獨特的文學表現效果。

以“郁金香”描寫美酒者，李白《客中行》最為著名：“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郁金香有十二葉，在中國古代稱為百草之英，傳說用郁金香浸酒，色黃而香。有關郁金香調酒的記載，宋羅愿《爾雅翼》卷八云：“郁，郁金也。其根芳香而色黃，古者釀黑黍為酒，所謂‘矩者，以郁草和之，則酒色香而黃，在器流動，《詩》所謂‘黃流在中者也。”所以李白這一句詩，既形容郁金的芳香，又表現美酒的顏色。全詩集中描寫蘭陵美酒之醇香襲人，使得詩人忘記了身在客中。有關郁金香調酒的情況，俞香順《“郁金”考辨：兼論李白“蘭陵美酒郁金香”》（《中國韻文學刊》2013年第3期）考證較詳，俞文還考證了典籍中“郁金”有兩義，即姜黃屬郁金與番紅花屬郁金。可以參考。

唐詩中“郁金香”還有比喻的意義，因為郁金比較高貴，故可以比喻皇袍，許渾《驪山》：“聞說仙皇醉碧桃，日華浮動郁金袍。”又《十二月拜起居表回》：“空鎖煙霞絕巡幸，周人誰識郁金袍。”前者是想象唐玄宗在驪山穿著郁金袍，與金光燦燦的陽光相映，詩句蘊藏今昔盛衰之感;后者表現自己上朝親見皇帝的郁金袍，表露出朝拜皇帝時心底的榮幸。又如郁金與柳色相近，也可以作比，李白《春日獨坐寄鄭明府》：“燕麥青青游子悲，河堤弱柳郁金枝。”元稹《春六十韻》：“郁金垂嫩柳，罯畫委高籠。”是用郁金香比喻弱柳的顏色。溫庭筠《清明日》：“清娥畫扇中，春樹郁金紅。”比喻樹的顏色。白居易《重陽席上賦白菊》：“滿園花菊郁金黃，中有孤叢色似霜。”表現黃菊的顏色。

（作者單位：浙江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