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軒亞 薛 敏 杜義飛 萬青松
國際化節奏刻畫了企業海外擴張速度的變化,反映了國際化過程的連貫性與規律性,對企業布局海外市場意義重大。[1,2]不同的國際化節奏將會導致企業海外經營出現績效或成本差異,影響其國際化表現。[1]國際化過程理論將跨國企業所處環境視為穩定、靜態的存在,企業會有節奏地調整海外市場參與度與資源投入量。[3]大量研究指出,由于吸收能力限制,企業海外擴張存在時間壓縮不經濟的問題,突然加快步伐的國際化節奏會造成其超負荷運作,降低擴張效能,[2]無法有效分配擴張所需資源,最終導致價值破壞。[4]企業有節奏擴張能提升海外市場的適應能力,可盡量避免由“管理不當”造成的節奏不規律。[5-7]然而,這些觀點較少關注企業因突發生存或發展壓力等出現節奏不規律的必要性,這在后發企業國際化過程中尤為突出。隨著全球局勢愈發復雜、不確定因素持續增加,企業所面臨的外部環境變得動蕩且不可預測。此時,跨國企業尤其是海外市場的后來者,常常會因特殊局勢或戰略性機遇,出現非周期的國際化活動激增以突破發展瓶頸,節奏不規律在所難免。[8,9]可見,探索后發企業國際化節奏不規律的后果以及應對機制意義重大。
近年來,CMNEs(ChineseMultinationalEnterprises)加速融入全球價值鏈,積極參與國際市場分工。[4]CMNEs作為海外市場的后來者,國際化為其提供了廣闊發展空間,[8]成為其獲取優質海外資源的著力點。[10]大量文獻表明,新興市場跨國企業(EMNEs,Emerging-marketMultinationalEnterprises)可以將國際化作為跳板,連接海外主體并撬動相關資源,以快速彌補能力缺陷、擺脫后來者劣勢。[8,9]CMNEs 具有技術資源尋求的動機,即通過獲取海外先進技術以提升產品競爭力;同時,也具有市場資源尋求動機,即通過拓展海外市場以緩解國內競爭壓力。[8,11]然而,這些文獻聚焦于后發企業技術與市場各自的海外資源獲取及其能力升級,[12,13]較少關注資源獲取在技術與市場領域間的關聯性。為了應對突發生存壓力或把握潛在機會窗口,CMNEs 常常會在短期內開展大量海外資源獲取活動,[14,15]表現出不規律節奏。由于CMNEs 國際化能力不足,[12]節奏不規律將導致其國際化能力過載,打破資源獲取分配在技術與市場領域的競爭平衡,造成二者嚴峻對立。因此,如何有效改善、化解這種對立關系,是CMNEs 應對節奏不規律的關鍵。[2]
悖論視角要求企業考慮兩個對立面的良性并存方式,[16]為CMNEs 應對資源獲取在技術與市場領域的對立提供了理解方向。實際上,領域間行為的沖突能夠激發企業持續思考自身矛盾狀態,驅動其更靈活地采取競合手段,改善對立關系。[17,18]CMNEs 國際化更像是一種創業過程,全面獲取技術或市場資源無異于“拉長戰線”,不利于其國際市場的突圍。[4]企業需要根據后發情境,明確技術或市場資源獲取的主、次方式。CMNEs 既會與海外領先企業保持合作,也需要與海外企業競爭,獨立開展活動。[19,20]技術領域中,CMNEs 內部缺乏足夠資源用于研發與創新,更多依賴合作獲取國際化所需技術資源彌補產品技術差距;[9]市場領域中,CMNEs 迫于后發生存壓力,更可能利用低成本等相對優勢獨立尋求市場資源以緩解國內競爭。[21]因此,與國外企業合作獲取技術資源以及獨立獲取市場資源成為了CMNEs 海外資源獲取的主要方式,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關系體現為二者的分配沖突。此外,獨立獲取技術以及合作獲取市場屬于次要方式,二者提供了靈活處理沖突的空間。[11]CMNEs 可以通過獨立技術與合作市場協調主沖突雙方,[16]形成資源獲取跨領域互動的緩沖機制,改善對立關系并化解節奏不規律帶來的不利影響。
節奏不規律是CMNEs 擺脫后發劣勢,形成核心競爭力的必要經歷。近年來,中國涌現出一批優秀跨國企業,通過一系列激進的擴張活動獲取所需海外資源,表現出極強的生存能力與追趕能力,快速成為了各自行業中的有力競爭者。[8]基于上述背景,本文試圖解決如下問題:國際化節奏不規律下,CMNEs 如何協調資源獲取的主要沖突,形成跨領域互動的緩沖機制,改善市場與技術領域間對立關系?這需要一個縱向研究揭示其中的過程規律。[22]基于悖論視角與競合邏輯,本文采取事件路徑分析方法,梳理資源獲取在市場與技術領域的分布趨勢及其相互作用規律。本研究發現,在協調沖突過程中,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可以形成一組緩沖機制。慣例緩沖先行引導,能動緩沖跟進助力,二者協作改善節奏不規律所引起的CMNEs 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對立關系。綜上,通過揭示CMNEs 資源獲取的對立及其緩沖機制,本文豐富了現有國際化節奏研究,深化了新興市場企業國際化理論。[23]
國際化節奏刻畫了企業海外擴張活動的連續性與規律性特征,反映了管理者的戰略選擇。[3]Vermeulen等首次觀察到跨國企業新建海外子公司節奏對經營績效的影響,并將企業海外業務資源投入的規律性界定為企業國際化節奏。[2]他們認為,企業保持有節奏的國際化步伐可以更好地從海外擴張中受益。[24]企業在國際化過程中需要不斷投入大量智力和物力來應對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克服外來者劣勢。[25]在這個過程中,有節奏的跨國企業能夠充分適應海外競爭,吸收能力與知識。[3]大量實證研究結果也表明,國際化節奏是跨國企業適應海外環境的關鍵,企業應采取有規律的擴張節奏以實現國際化目標。[5-7]的確,由于時間壓縮不經濟,企業海外擴張會受到吸收能力限制。[26]相比有規律擴張,企業短周期內隨機的大跨步、激增的國際化活動會造成超負荷運作,無法有效分配擴張所需資源,最終導致價值破壞。[2]隨著全球局勢愈發復雜、不確定因素持續增加,并不是所有跨國企業都能夠有規律地進行海外擴張。[27]
國際化節奏不規律表現為企業跨國擴張活動非周期的激增或衰減,[5]現有研究表明企業節奏不規律存在于多種情境中。[28]高度組織冗余、現有績效低于預期、高管利益驅動、高政府關系水平等均會在一定程度上導致跨國企業出現不規律節奏。[3,5,7,24]這些研究認為,不規律的擴張會擾亂企業原有的海外布局與計劃,打破相對平衡的發展狀態,企業需要避免出現節奏不規律。的確,企業有規律的海外擴展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先前經驗與知識,減少失敗的風險。[3]然而,這種傳統智慧并未充分考慮到海外市場中后來者的生存與發展壓力,[29]這些企業常常因特殊局勢或戰略性機遇,出現非周期的國際化活動激增以突破發展瓶頸,不規律節奏在所難免。[8,9]激進國際化觀點也認為,以CMNEs 為代表的EMNEs具有不穩定的國際化路徑或軌道。[8,9]這些企業更傾向冒險行為,度過較為平穩的嘗試期后,往往會在短期內爆發出大量國際化活動,爭取必要發展空間。[30]可見,CMNEs 節奏不規律具有一定的必要性,其后果及其應對機制亟待進一步探究。
國際化是企業獲取關鍵資源、提升競爭優勢的重要手段。[8,19]由于自身資源與能力不足,CMNEs 更加關注海外市場中潛在的機會,通過收購成熟公司、遠距離對外投資等激進方式獲取所需資源,減少能力與制度等方面的制約。此外,面對國際市場中隨機出現的戰略機遇,CMNEs 還會采取超出自身能力范疇的方式,[8]以“蛇吞象”、“逆周期”等手段獲取關鍵資源。[12,13]例如,聯想于2004年并購IBM 的PC 業務,快速消化IBM 全球的臺式、筆記本電腦業務及其研發、采購等重要資產,為后期成長為全球第一PC 制造商奠定根基。[4,31]的確,研發與創新瓶頸是CMNEs“走出去”的重要驅動因素,國內市場競爭壓力也迫使其向外尋求生存與發展空間,[32]市場與技術成為了這些企業海外資源獲取的重要對象。[11]CMNEs 既希望在海外市場獲取先進技術知識彌補研發能力差距,具有技術尋求動機;也想通過拓寬海外市場緩解國內競爭壓力,具有市場尋求動機。[9,28]可見,CMNEs 將國際化作為跳板,獲取所需的技術與市場資源,以彌補自身能力缺陷、擺脫后發劣勢。[8,9]
為了應對突發的生存壓力或把握難得的機會窗口,CMNEs 常常會在短期內開展大量海外資源獲取的活動。[11,12]現有文獻分析了后發情境下跨國企業資源獲取的路徑、影響因素等,強調企業技術與市場自身的能力升級與模式改進。[14,15]然而,這些研究將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分割對待,缺乏對于資源獲取在技術與市場領域之間關聯性的思考。實際上,CMNEs 作為國際化市場中的后來者,其海外運作往往伴隨著能力與環境需求的不匹配,[8]市場和技術資源獲取難免會因分配而相互競爭。由于CMNEs自身國際化資源匱乏、能力不足,[11-13]海外資源獲取活動激增,即國際化節奏不規律會導致企業能力過載,[33]打破資源獲取分配在技術與市場領域的競爭平衡。原有狀態的失衡將導致技術與市場領域產生嚴峻的對立關系,[5,11]阻礙企業實現基于后發情境的可持續發展。[2]為此,本研究認為,在后發情境下,CMNEs 節奏不規律將會導致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的嚴峻對立。CMNEs 如何有效改善、化解這種對立關系,是其容忍節奏不規律的關鍵。
如今商業環境愈加復雜,企業面臨的矛盾越發凸顯與持續,悖論成為戰略學者關注焦點,[34]為CMNEs應對資源獲取在技術與市場領域的對立提供了理解方向。實際上,領域間行為沖突能夠激發企業持續思考自身矛盾狀態,驅動其靈活地采取競合手段改善對立關系。[17,18]Luo等也指出,[19]EMNEs 與海外市場在位者同時展開合作與競爭是其長效增長的關鍵。合作和獨立反映了CMNEs 海外資源獲取手段。[19,20]CMNEs 既能夠與國外企業展開業務合作,獲取技術資源和市場機會,滿足特定需求;也可以通過低成本等相對優勢,獨立開拓市場和獲取技術,緩解競爭壓力。[35]因此,競合邏輯下CMNEs 資源獲取包括對象(技術/市場)與手段(合作/獨立)兩個維度,涵蓋合作技術、獨立技術、合作市場與獨立市場四種資源獲取方式(見圖1)。在技術領域中,CMNEs 內部缺乏足夠資源用于研發與創新,更多依賴合作獲取所需技術資源,合作技術成為主要方式,獨立技術成為次要方式;[9]在市場領域,CMNEs 迫于生存壓力,更可能利用低成本等相對優勢,獨立尋求潛在客戶等市場資源,緩解國內激烈的市場競爭壓力,獨立市場成為主要方式,合作市場成為次要方式。

圖1 CMNEs海外資源獲取分類標準與方式劃分
CMNEs 國際化節奏不規律造成的技術與市場領域嚴峻對立,表現為資源獲取主要方式間的分配沖突。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惡性沖突會造成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相互分離,即技術與市場各自為戰,難以形成基于后發情境的持續發展機制。[8]悖論視角下,特定領域間競合行為的互動模式能夠開發雙贏場景,[14,17]緩解、轉移甚至超越沖突產生的不利影響,使CMNEs 市場與技術領域得以從二元對立發展為關聯乃至相互依賴對立的有利局面。[36,37]實際上,CMNEs 資源獲取的次要方式可以作為支點,協調主要方式間的沖突。[8]企業可以通過特定的資源獲取跨領域互動模式,形成相應緩沖機制,在國際化節奏不規律中保持活力。[16,21]一些CMNEs 在國際化初期往往會通過市場換技術的方式(合作技術),引進海外先進管理與研發資源,再以重復撬動與學習的方式吸收技術資源(獨立技術),幫助企業開拓新市場(獨立市場)。[9]因此,本研究將基于悖論視角競合邏輯,揭示節奏不規律下CMNEs 資源獲取跨領域互動的過程規律,探索國際化節奏不規律的應對機制。
敘述故事能夠完整展示現象的出現、變化與發展過程,并解釋現象的內在規律。[38]事件路徑分析法建立于縱向事件研究與質性研究基礎之上,可以展現案例的演化過程和發展規律,揭示典型事例中的道理。[39]這種方法突破了傳統案例研究中注重要素的分解,不再將案例中單個事件當作研究對象,轉而關注這些事件的發展趨勢與互動規律,更加全面和準確地反映事件背后的過程機制。[40]
事件路徑分析法要求選取有行業代表性的企業作為案例樣本,確保數據的可獲得性與準確性。本文選擇華為公司和聯想集團作為樣本,原因如下:首先,該研究主要針對在高度不確定的海外環境中表現優異的CMNEs。對于上述兩家企業而言,它們位于快速發展的信息通信技術產業,不管是PC 機還是電子通信設備產品,都必須直面開放、競爭激烈的全球市場,外部環境極為不確定。此外,這兩家中國企業進入國際市場較晚,明顯處于“后來者”地位。在這樣的外部環境下,聯想與華為在短時間內均進入了行業內全球領先行列,實現了追趕者與領先者的換位,滿足上述典型特征。
其次,案例企業經歷了明顯的國際化節奏不規律過程。這兩家企業為順應時代趨勢、把握機會窗口,其國際化過程中非周期地出現了多次資源獲取激增現象。90年代初期,國內市場開放、競爭慘烈,華為與聯想被迫“走出去”,探索海外生存空間;進入21世紀,歐洲3G建設與IBMPC 出售等重大機遇出現,二者短時期內通過大量并購獲取海外資源,超負荷運作盤活關鍵資產;2010年前后,全球競爭升級,兩家企業快速整合業務,布局全球市場,短時間內資源獲取事件激增。可見,華為與聯想在階段性獲取海外關鍵資源過程中剛好完整經歷了節奏不規律的周期。
最后,華為與聯想的國際化發展歷程存在大量的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事件。這些事件既有與國外企業在技術和市場領域的合作,也有企業自身獨立自主地進行市場開拓和技術研發。它們相互關聯、互為支撐,符合本研究關于資源獲取跨領域互動的要求。此外,華為與聯想迫于國內生存壓力,具備相同的海外市場進入動因,兼顧自身特征與產業環境需求而采取了不同的應對路徑。華為與聯想在各自國際化過程中,表現出了“技工貿”和“貿工技”兩種發展路徑,而這些路徑又具備相類似的緩沖機制,確保了研究可比性。
本文遵循三角驗證原則進行數據收集工作,降低系統偏差風險;以CMNEs 海外資源獲取為主題建立相應數據庫,保障后續的事件查證和案例分析。本文數據有多種來源:第一,企業官方材料,包括年度報告、社會責任報告、新聞或資訊等;第二,學術網站上與本研究主題相關的期刊或學位論文;第三,企業網站公布的新聞事件;第四,企業大事記和專業第三方網站;第五,案例企業相關的已出版書籍。我們利用這些多重來源得到的資料,能夠更加客觀、可靠和詳盡地對企業進行描述。
本研究對收集來的事件進行人工處理,由兩名博士研究生、一名碩士研究生手工篩選,圍繞技術與市場領域的資源獲取,反復推理、取證以確保數據信度,使其符合研究主題。本文數據收集部分從2015年11月開始,到2016年3月結束,一共持續了4 個多月時間。在此過程中,我們不斷針對研究問題新增數據,案例企業數據規整結果見表1。

表1 華為&聯想的數據規整
本文就華為與聯想國際化過程中資源獲取事件進行編碼和歸類。首先,我們對事件數據信息進行挖掘和標準化處理,參照杜義飛定義編碼事件的過程,[39]對得到的事件數據按照一定編碼規則,包括事件碼(華為、聯想編號分別為A、B,年份取后兩位,事件序號是為了避免編碼的重復,某個企業某一天只有一個事件則記為0,有兩個事件則記為1,以此類推)、分類識別、參與主體、事件描述,建立統一數據庫并編碼。本研究在精簡的前提下,盡可能保留完整準確的事件信息,以表2為例。

表2 CMNEs資源獲取事件編碼示例
在此基礎上,本文對案例事件進一步歸類、整理。具體地,借鑒扎根理論思想,[41]我們將事件數據及其收集過程中保留的記錄看作是對目標觀察“進行中”的解釋,在整個數據處理過程中重復理論抽樣并不停比較。同時,由于產生事件分類的過程總是先于數據收集的過程,為此我們不斷地修正最初行為劃分標準,刪掉過時的,加入新來的,迭代解釋新近得到的證據。經上述步驟后,本文事件編碼結果與數量分布如表3(以華為為例)所示。此外,聯想事件數量分布分別為合作技術221 件、獨立技術20 件、合作市場152 件、獨立市場153 件,反映了案例企業海外資源獲取的整體表現。

表3 CMNEs(華為)資源獲取劃分標準與典型例證

表4 樣本企業國際化節奏不規律下資源獲取過程階段劃分
事件路徑分析需要識別事件順序,并建立時間上的關聯關系,要求研究者將案例發展歷程劃分成有意義的類型。[42]對于CMNEs 海外資源獲取過程而言,由于樣本企業所在行業特征以及自身國際化戰略存在較大差異,沒有絕對的階段劃分標準。本文主要依據樣本企業資源獲取事件集中出現的周期、關鍵事件等因素進行階段劃分。根據事件發展趨勢和可被識別的間斷點,[43,44]結合第三方訪談、文獻觀點以及相關新聞評論材料,[15,45,46]本研究將樣本企業資源獲取過程劃分為三個階段(見表4),即市場倒逼期、戰略機遇期與整合升級期。各階段內活動具有一定連續性,并與相鄰階段具有一定的不連續性,[47]有效地反映了企業國際化不規律特征。我們通過比較不同階段的事件趨勢,促進理解資源獲取四種類型事件間的關系,[39]為后續分析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規律提供線索。[11]
本文借用Excel 工具,對收集到的樣本企業資源獲取事件進行散點圖描繪,揭示各類事件的分布與變化特征。每類事件點的位置通過隨機分布方式確定,橫軸表示時間階段,縱軸表示事件點的波動范圍,如圖2所示。
事件點分布顯示,CMNEs 以合作方式獲取技術,同時又致力于獨立開拓市場,二者共同組成企業國際化資源獲取的主要方式。特別地,華為的獨立技術與聯想的合作市場在第一階段開始零星出現并逐漸加強,華為的合作市場與聯想的獨立技術在第二階段開始活躍,呈現一個滯后、伴隨的過程,這些資源獲取的次要方式最終與其他方式“融合”在一起。就階段間活動密度的變化而言,樣本企業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均表現出隨發展周期的跳躍式增長。案例企業數次在短時期內爆發出大量資源獲取事件,反映了國際化節奏不規律的時間特征。從資源獲取手段上來看,合作多于獨立,符合CMNEs作為后來者的情境。
悖論理論競合邏輯為研究組織中的沖突提供了重要分析視角,[16]本文將借鑒Chen 關于組織競爭與合作的三層次悖論觀點,[17]即二元獨立的對立、相互關聯的對立以及相互依賴的對立,分析資源獲取行為的互動規律,揭示CMNEs 國際化節奏不規律的應對機制。
國際化初期,CMNEs 在海外市場處于弱勢地位,并未完全具備開展國際化活動的能力。由于國內市場開放、競爭態勢激烈等原因,CMNEs 被迫進入海外市場,尋求生存空間。數據結果表明,為了緩解國內生存壓力,華為與聯想在短時期內海外資源獲取激增,節奏不規律使企業在市場與技術領域間資源獲取分配承壓,獨立市場與合作技術的沖突需要得到平衡。
(1)華為市場倒逼期的資源獲取互動表現
1995年,由于通訊設備關稅相對較低,國內競爭態勢空前激烈,華為被迫往外走,獨立尋求海外市場機會。“我們的產品(在國內)賣不出去,逼迫我們往外走,找市場,走出去是為了活下去”,郭平(華為常務副總裁)說。1996年,華為獲得了中國香港和記電訊3600 萬美元的固定網絡解決方案合同,實現了大陸外市場零突破,且在前一兩年國際化探索中收獲甚微,直至1999年8月,才迎來了海外業務突破,中標也門和老撾電信項目。正是這一年,華為開始了獨立技術活動,以提升產品競爭力。隨后,華為開始拓展至其他發展中國家、地區,獨立市場活動集中于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等新興經濟體。大量獨立市場的開拓對華為技術提出了更高要求,推動其獨立技術開展。從1999年起啟動海外研發戰略以來,華為先后在俄羅斯、印度、瑞典和美國設立研究室,研發軟件、光傳輸和射頻等領域技術,獨立地利用國外先進技術資源提升自身研發能力。此外,還通過收購國外高科技公司來增強自身技術實力。通過一系列運作,華為技術實力大大增強,如推出GT800 數字集成系統,成為全球標準。
由于通訊領域“技術為王”的屬性,華為極其重視技術開發,每年投入巨大。然而,作為后來者,華為在技術上存在較大劣勢,特別是在GSM 和光傳輸等領域。為了更好地實現相關技術突破,華為在該階段的合作技術活動頻繁,如與德州儀器、朗訊、IBM、SUN、微軟等成立10 所聯合實驗室,結成合作伙伴,彌補相關領域技術短板,共同研發光電子等關鍵技術。在該階段,華為也逐漸與3Com、西門子等國外領先企業合作開拓市場,觸及歐美等發達國家。1997年4月,華為與俄羅斯最大的交換機生產廠商貝托康采恩以及俄羅斯電信公司合資成立了海外第一家公司,以本地化模式共同經營當地市場。
(2)聯想市場倒逼期的資源獲取互動表現
1988年,聯想在中國香港合資成立香港聯想電腦有限公司,涉足大陸外市場。與華為類似,1992年中國取消行業保護,國外PC 巨頭大舉進入國內,聯想在資金、技術、管理都處于劣勢的情況下與國際領先企業展開競爭,遭到重大挫折。為了應對危機,聯想提出重點發展“產品技術”,即以合作技術引致合作市場的方式應對危機。“我們在核心技術方面落后,但我們可以根據市場的需要把成熟的部件技術集成,形成產品技術”,楊元慶說。為此,從1992年起,聯想大力度投入與國外企業的合作技術活動,如與摩托羅拉聯合開發Modem、與西門子在整機方面進行合作研發等,根據市場需要把合作企業的成熟部件技術集成,攜手進入潛力巨大的中國市場。隨著與國外領先企業技術合作的加深,聯想不斷與這些企業共同開發國內、外市場,合作市場持續開展。特別地,在1993年11月推出我國第一臺586 電腦后,聯想深化了與因特爾、微軟、甲骨文等海外巨頭在市場方面的合作,包括與英特爾合作建立展示中心,與香港電訊盈科聯合進入有線電視市場等。
聯想從1990年起便開始獨立開拓海外市場,先后在美國、法國、奧地利、西班牙、德國等地成立了分公司。此時,聯想海外業務以生產、加工及產品出口為主,并未建立成熟的品牌推廣、系統的銷售網絡。2001年,中國加入WTO,戴爾、惠普等國外巨頭正式涌入中國市場,使本來就異常激烈的國內市場更加難以維持。為了緩解國內壓力,聯想再次加快海外擴張進程,推進筆記本電腦走出國門,以歐洲市場為全球立足點,開展了大量獨立市場活動。在該階段,聯想的獨立技術并未得到有效發展,基本上集中于該階段早期,如1988年底,收購中國香港Quantum 公司,利用該公司廠房進行自主研發等。
(3)市場倒逼期CMNEs 資源獲取互動對比總結

圖3 市場倒逼期企業資源獲取互動及對比
通過第一階段對比分析(見圖3),我們發現CMNEs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得到緩解,市場與技術領域對立局面有所改善。在市場倒逼期,由于國內市場準入放寬,中國企業發展空間緊縮,被迫向外尋求機會。CMNEs 短期內大量開展海外資源獲取,國際化節奏極度跳躍。由于自身能力不足,CMNEs 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之間因分配問題產生沖突。此時,華為以低成本等相對優勢獨立開發市場,同時推動其獨立技術開展,以更好地滿足市場需求,緩解獨立市場與合作技術的沖突;聯想則借助國內市場的本土化優勢,在合作研發技術過程中帶動合作市場,以市場換技術等方式緩解沖突。可見,在該階段,CMNEs 通過獨立技術(華為)或合作市場(聯想)的協調作用,有效平衡了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資源獲取跨領域互動的緩沖作用逐漸顯現。綜上,在市場倒逼期,CMNEs 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使得技術與市場領域相互分離,在獨立技術支撐獨立市場或者合作市場支撐合作技術的緩沖作用下,市場與技術從二元對立逐漸關聯。
與上階段相比,CMNEs 在戰略機遇期市場與技術的對立關系發生了較大變化。但由于薄弱的國際化能力,CMNEs 仍不能擺脫資源束縛的限制。在該階段,華為與聯想迎來了重大發展機遇。數據顯示,為了實現追趕目標,CMNEs 在短期內大大增加了市場端與技術端的資源獲取,國際化節奏極不規律,企業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再次加劇,企業需要尋求新的沖突緩沖方式。
(1)華為戰略轉型期的資源獲取互動表現
2003年,全球3G 市場迎來了第二輪建設高峰。由于之前僅趕上了2G 末班車,匆忙追趕3G 的華為在面對愛立信、諾基亞等國外巨頭時,并未沖到全球3G 第一波熱潮前面。面對新一輪3G 市場爆發,華為極度重視,戰略性放棄國內火熱的小靈通市場,轉向更具前景的3G 業務。為此,華為從2004年起便投入3G 主戰場的歐洲,頻繁開展獨立市場活動。2004年3月,華為在英國設立歐洲地區總部,標志其正式向歐洲市場發起沖擊。然而,華為早期海外運作集中于新興國家市場,缺乏對歐洲等發達地區的國際化運作經驗。為此,該階段華為更加注重與歐洲領先企業的合作,如2004年與西門子在德國杜塞爾多夫正式啟動歐洲地區的產品巡回展覽等。通過大量合作市場活動,華為順利進入并滲透歐洲市場。
華為合作市場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其獨立市場的不足。然而,歐美等發達國家主戰場對于3G 技術應用要求極高,而華為自主研發的3G 技術尚未完全成熟。為了滿足歐洲3G 建設對技術的要求,華為利用合作市場的便利性,與國外領先企業開展3G 相關的合作技術。如華為與長期市場合作伙伴西門子共同組建合資公司,專注于TD-SCDMA 技術研發,滿足市場的即時需求。此外,由于上階段自主研發的技術累積,華為的獨立技術在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資源競爭中扮演了更為直接的關聯角色。具體地,華為所開展的獨立技術活動逐漸向支撐合作技術傾斜,以快速彌補自主研發能力的不足。例如,華為通過在瑞典、印度等地投資技術研發隊伍,支持歐洲市場所需的網絡、軟件等產品的聯合開發。同時,華為通過早期海外建立的5 個研發中心,助力3G等產品實現全球同步研發,用以協助合作技術活動開展,緩解了與國外領先企業的競爭壓力。
(2)聯想戰略轉型期的資源獲取互動表現
2004年3月,聯想做出決定放棄數個多元化項目,計劃通過收購IBMPC 業務走國際化發展道路。2005年6月,聯想以“蛇吞象”的方式,正式收購IBMPC業務,標志著聯想迎來戰略轉型新機遇。在該階段,聯想通過整合、消化、吸收IBM 的技術資源,獨立技術活動實現突破,如在北卡羅來納州建立研發中心,收購美國西雅圖SwitchboxLabs 公司,降低了外部技術依賴的程度。然而,作為后來者,聯想自有品牌在海外的知名度較低,急切地想“去IBM 品牌化”。獨立技術的突破,為聯想獨立市場活動提供巨大支撐,聯想憑借公司的消費者技術完善產品,提高了電腦等主打產品在全球獨立開展市場活動的競爭力。此外,聯想還借助IBM 技術影響力發展技術支持業務,以更好地支撐獨立市場發展。例如,2006年聯想在斯洛伐克建立支持中心,為歐洲、中東和非洲地區用戶提供服務;2007年在印度、墨西哥、馬來西亞設立工廠和運營中心,以滿足周邊市場擴張的需要。
在該階段,聯想研發能力大大增強,產品領域涵蓋電腦、服務器和手機等。此時,聯想合作對象包括 AMD 和英特爾(芯片)、微軟(軟件)、IBM(服務器)等各領域巨頭。聯想通過設立聯合創新中心、結成戰略聯盟等合作技術活動,以更好地滿足市場需求。同時,這類企業屬于共生型相互依賴,[48]聯想與它們也有基于研發合作的市場業務合作。此時,借助前期累積的合作市場經驗與能力,聯想的合作市場在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資源競爭中扮演了更為直接的關聯角色。具體地,聯想有針對性地通過合作市場向獨立市場提供所需資源,迅速建立市場優勢地位。例如,聯想在與因特爾、微軟等核心技術廠商的持續市場合作過程中,加大了與國外渠道進行市場合作的機會,提高了聯想與國外廠商平等的對話權,降低了獨立市場的開拓限制。為此,聯想可以更充分地發揮IBM 全球銷售網絡及其品牌影響力,獨立地開拓發達國家市場。
(3)戰略機遇期CMNEs 資源獲取互動對比總結
通過第二階段對比分析(見圖4),我們發現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資源分配沖突得以轉移,CMNEs 市場與技術領域已有所關聯。面對難得的戰略機遇,CMNEs海外業務再次處于能力不足、準備不充分的不利地位。華為提前布局3G 業務、聯想以“蛇吞象”的方式收購IBMPC 事業部,短期內激進地開展大量資源獲取活動,國際化節奏極為不規律,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之間的沖突加劇。為此,華為主動增加合作市場,為合作技術提供便利,合作市場成為應對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沖突的新協調點;此外,華為還通過轉化自身技術成果以支持合作技術活動,獨立技術成為了獨立市場與合作技術的樞紐,形成了“獨立市場→獨立技術→合作技術”的緩沖路徑。聯想則通過獨立技術反哺獨立市場的價值獲取,獨立技術成為了協調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新支撐;同時,聯想還與領先企業開展合作以支持獨立活動,合作市場成為了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樞紐,形成了“合作技術→獨立技術→獨立市場”的緩沖路徑。綜上,戰略機遇期對CMNEs 協調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提出了新要求,在新增緩沖點和緩沖路徑的共同作用下,市場與技術領域得以演化為相互關聯的對立。

圖4 戰略轉型期企業資源獲取互動及對比
經過上階段的加速發展,CMNEs 在技術和市場能力上逐漸成熟。但與國際領先企業相比,CMNEs 還存在核心競爭力不足的問題,需要瞄準短板快速補缺。為了實現全面追趕,華為與聯想在該階段整合升級前期積累的資源和能力。研究結果顯示,CMNEs 在該階段加強資源獲取活動,在業務轉型壓力下,國際化節奏極不規律,導致了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分配沖突升級。為此,CMNEs 亟需一個系統、全面的沖突應對機制。
(1)華為整合升級期的資源獲取互動表現
在經歷2009 至2010年短期平穩后,華為開始整合業務,之前幾乎是全運營商的業務升級為業務運營商、企業級和消費者市場三大板塊。其中,企業級業務集中于服務器和路由器端,消費者業務則聚焦在智能手機上。由于華為之前面對的客戶都是電信運營商,缺乏企業級和消費者市場方面的運作經驗。為此,華為借助運營商市場的渠道和基礎降低門檻,開拓新業務市場。2011年6月華為與日本電信運營商eAccess 結盟銷售智能手機,聯合運營商成為了華為在海外銷售智能手機的主要方式。此時,華為在合作市場的深度挖掘帶動了獨立市場活動加強,圍繞合作市場推動一系列自主品牌活動,提高了國外市場認可度。總之,在市場端,華為基于過去二十多年累積的經驗和能力支持其業務轉型,通過與國外運營商等企業長期的市場合作,彌補了其新業務開發過程中的品牌和經驗差距。
該階段,華為資源獲取市場端成熟地調動技術端所形成的慣例路徑,將沖突轉換為發展動力。一方面,華為在推進本地化經營的獨立市場活動中,作為配合加強了在歐洲的研發投資等獨立技術活動,頻繁地自建研發中心或者收購技術型公司。例如,2013年8月華為收購比利時硅光技術開發商Caliopa。此外,基于這些獨立技術帶來的行業話語權,華為開展了系列合作技術活動,以保持原創技術上的創新領先。例如,華為于2009年開始組建研發團隊攻堅5G 技術,與海外高校和科研機構合作研發相關領域的關鍵技術。另一方面,在該階段華為的合作市場繼續支持合作技術,與市場合作伙伴進行開放式技術合作。例如,2005年10月,華為和沃達豐于西班牙成立了第一個聯合創新中心。隨后華為以歐洲為主陣地,陸續與業界十余個電信運營商共建多達18個聯合創新中心,涉足多個技術研究領域。借助這些聯合創新中心,華為將自己的全球價值鏈打造成了一個全球化技術創新平臺。
(2)聯想整合升級期的資源獲取互動表現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PC 行業整體持續下滑,給聯想帶來巨大增長壓力。2010年,聯想做出了向移動互聯轉型的戰略規劃,在以PC 為主業的框架下,布局PC、智能手機和服務器三大業態。在該階段,聯想獨立技術活動頻繁,加大自身研發投資力度。這些獨立技術活動主要涉及企業軟件、高端服務器、存儲和云技術,為新業務發展打下基礎。雖然聯想前期積累了相當的技術資源,自主創新能力大幅提升,但由于企業長期的“產品技術”發展思路,仍沒能掌握核心技術,跟戴爾、惠普等海外競爭對手相比還存較大劣勢。為此,聯想跟國外領先企業開展技術合作彌補短板,以獲得可持續發展。例如,聯想與美國EMC 公司聯合研發信息存儲技術,共同發展企業級存儲產品。此時,獨立技術發展加強了聯想與國外企業進行合作技術的意愿,推動新業務的聯合研發。總之,在技術端,聯想通過大量研發投入帶動了與海外領先企業技術合作的機會,大大化解其新業務開展的技術壓力。
該階段,聯想資源獲取技術端靈活地調動市場端所形成的慣例路徑,將分配引起的沖突轉化為發展動力。一方面,隨著PC 領域與戴爾、惠普的差距越來越小,聯想繼續通過合作技術的渠道和基礎,與這些領先企業延續市場合作,更好地滿足市場開拓的需要。例如,聯想和日本NEC 成立合資公司,由NEC 代理其日本的消費PC 電話支持服務。此外,在合作市場的基礎上,聯想繼續加大PC 市場擴張以保持追趕態勢,先后收購了德國Mdion 和巴西CCE,提高了這些市場的份額。聯想在PC 業務方面不斷并購、對新興市場逐級滲透,鞏固了規模和營收優勢,為整合后的其他業務獨立市場發展贏取了時間窗口。另一方面,聯想圍繞服務器和智能手機領域,延續獨立技術推動獨立市場的發展思路,借助收購、直接投資等方式更好地讓這兩種產品“走出去”,實現快速擴張的目的。例如,2014年聯想收購IBMx86服務器硬件及其相關服務業務,以獲取摩托羅拉的專利、品牌和商標組合以及與全球50 多家運營商的市場關系。
(3)整合升級期CMNEs 資源獲取互動對比總結

圖5 整合升級期企業資源獲取互動及對比
通過第三階段對比與分析(見圖5),我們發現CMNEs 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得以緩和,市場與技術領域形成相互依賴的關系。為了實現全面追趕,華為與聯想進行整合升級,短期內開展了大量資源獲取活動,國際化節奏進入新的不規律階段,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之間的沖突再次加劇。為此,華為繼續以合作市場協助支撐合作技術,同時引致獨立市場活動。合作市場成為協調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支點,形成了“合作技術←合作市場→獨立市場”的沖突緩沖路徑。此外,合作市場所維系的能動路徑調動了整個技術端的慣例路徑,促進市場與技術領域的相互依賴。聯想則利用獨立技術協助支撐獨立市場,同時推動合作技術,形成“獨立市場←獨立技術→合作技術”的沖突緩沖路徑。此外,獨立技術所承載的能動路徑調動了整個市場端的慣例路徑,極大地化解了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局面。綜上,CMNEs 國際化第三階段,華為以合作市場、聯想以獨立技術為支點形成的沖突緩沖路徑,與上一階段華為與聯想分別以獨立技術與合作市場為樞紐形成的緩沖路徑相互協作,共同應對分配沖突,技術與市場領域得以實現相互依賴的對立。
Luo等認為,[19]合作與競爭關系是后發企業實現增長的關鍵。我們發現,CMNEs 在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過程中,形成了慣例緩沖機制與能動緩沖機制,持續改善其技術與市場領域間的對立關系。如圖6 以華為①為例:慣例緩沖機制先行引導,以獨立技術作為連接樞紐,獨立市場得以通達合作技術,形成慣例依賴路徑;能動緩沖機制跟進推動,以合作市場為著力支點,支撐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并調動慣例緩沖實現雙緩沖機制的協同。可見,通過資源獲取跨領域互動,CMNEs 建立了一套包括慣例緩沖與能動緩沖的系統性國際化節奏不規律應對機制,化解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沖突,改善技術與市場對立局面。[11]

圖6 CMNEs(華為)應對國際化節奏不規律過程
(1)資源獲取互動的慣例緩沖機制
事件路徑分析表明,為快速適應國際化節奏不規律,CMNEs 基于外部環境與自身能力實際情況,選擇合作市場或獨立技術協調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形成慣例緩沖機制(見圖7)。具體地,華為在第一階段獨立開發新興經濟體市場過程中,極其重視技術研發的支撐,獨立技術得以發展,驅動了第二階段頻繁的合作技術活動。在這個過程中,華為獨立技術承接獨立市場需求,同時也為隨后企業的合作技術提供動力。獨立技術成為華為慣例緩沖機制中的紐帶,體現了以獨立市場為起點、獨立技術為紐帶、合作技術為出口的路徑依賴效應。聯想則采取“產品技術”方式,展開了一系列合作技術活動集成現有成熟技術,與技術伙伴合作開發市場,帶動第二階段獨立市場的發展。在這個過程中,聯想以合作市場支撐合作技術的需要,通過市場換技術等方式獲取了生存與發展空間。得益于同海外領先企業技術合作帶來的市場能力提升,聯想隨后借助海外市場渠道和運作經驗支持獨立市場的開拓。合作市場成為聯想慣例緩沖機制中的紐帶,體現了以合作技術為起點、合作市場為紐帶、獨立市場為出口的路徑依賴效應。
綜上,慣例緩沖機制出現于第一階段,形成于第二階段,先行引導CMNEs 應對外部環境變化、把握機會窗口所引起的國際化節奏不規律,表現為一個順勢而為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CMNEs 注重沖突的緩解,以獨立技術(獲取海外技術資源并持續改進,減弱企業對于國外領先技術的依賴),或合作市場(獲取國際化市場知識和管理技巧,降低企業探索新市場的風險)為紐帶,承接①、支持②獨立市場與合作技術活動,構建持續依賴路徑。[23]可見,CMNEs 以獨立技術或合作市場為樞紐,應對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形成慣例緩沖機制作用于競爭環境威脅等造成的國際化節奏不規律,改善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關系。

圖7 資源獲取互動的慣例緩沖機制
(2)資源獲取互動的能動緩沖機制
研究結果顯示,為應對連續的國際化節奏不規律,CMNEs 主動把握國際市場中的新機遇,以合作市場或獨立技術支撐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持續升級的沖突,形成能動緩存機制(見圖8)。具體地,面對第二階段3G建設高峰期,華為難以僅靠獨立技術所形成的標準等慣例承接合作技術。此時,華為基于合作市場支撐合作技術,在第三階段帶動獨立市場發展,實現了業務整合。在這個過程中,華為合作市場首先主動支撐激增的合作技術活動,隨后為其獨立市場提供經驗、渠道等多方面的支持。合作市場成為華為能動緩沖機制中的支點,體現了以合作市場為著力點,同時支撐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主觀能動效應。面對第二階段收購IBMPC 業務的機會窗口,聯想難以僅靠合作市場所形成的流程等慣例承接獨立市場。此時,聯想基于獨立技術支撐獨立市場,并在第三階段帶動合作技術發展,實現了三大業務板塊的新布局。在這過程中,聯想獨立技術首先主動協助應對大量激增的獨立市場活動,隨后為其新業務發展所需的合作技術提供持續性激勵。獨立技術成為聯想能動緩沖機制中的支點,體現了以獨立技術為著力點,同時支撐獨立市場與合作技術的主觀能動效應。
綜上,能動緩沖機制出現于第二階段,形成于第三階段,跟進推動CMNEs 應對因追求機會窗口、突破發展瓶頸所造成的國際化節奏不規律,這是一個主動承接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CMNEs 關注沖突的轉移,能動緩沖機制逐漸明晰,以合作市場(提供技術合作的機會與渠道,保障獨立開拓市場的經驗與能力等)或獨立技術(提供獨立開辟市場的研發支撐,降低技術合作的成本與門檻等)為著力點,主動配合支撐①-②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活動,激活內生能動性。[11]可見,CMNEs以合作市場或獨立技術為支點,協調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形成能動緩沖機制作用于瓶頸突破等造成的國際化節奏不規律,改善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關系。

圖8 資源獲取互動的能動緩沖機制
(3)慣例緩沖與能動緩沖協同過程
技術研發需要市場為其指明研究方向,市場開拓也需要技術保障其滿足需求,二者協調發展才能將企業資源獲取的分配沖突轉化為發展動力。[34]CMNEs 在應對節奏不規律過程中,需要辯證地處理技術與市場領域之間的對立局面。[37]在國際化第一階段,環境變化迫使CMNEs 向外尋找生存空間。此時華為在獨立開拓新興經濟體市場中引致了獨立技術的發展,聯想則通過“技術產品”的方式以合作技術引致合作市場,慣例緩沖機制顯現。在該階段,CMNEs 技術與市場領域從二元對立逐漸有所關聯。到第二階段,CMNEs 面臨重大機遇,資源尋求動機越來越強。因3G 建設高峰,華為加大合作市場投入,引致了合作技術發展,獨立技術也為華為與歐洲領先企業的合作技術活動提供支撐;聯想收購IBMPC 事業部,獨立技術突破引致了獨立市場快速發展,合作市場也為聯想在歐美等地區的獨立市場開拓提供了經驗、能力和渠道支撐。在該階段,能動緩沖機制顯現,慣例緩沖機制成型,CMNEs 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開始相互關聯并有所依賴。第三階段,CMNEs 面臨整合升級需求。為了發展新領域業務,華為基于合作市場引致了獨立市場,聯想則由獨立技術帶動了合作技術。此時能動緩沖機制形成,調動慣例緩沖機制發揮協同作用,技術與市場領域演化為相互依賴的對立關系(見圖9)。
綜上,本文認為CMNEs 通過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極大改善了技術與市場的對立關系。CMNEs 在應對持續國際化節奏不規律過程中,慣例緩沖機制顯現于第一階段,并于第二階段成型,同時能動緩沖開始顯現,在第三階段成型并調動慣例緩沖共同發揮協同作用。慣例緩沖機制與能動緩沖機制先后從顯現到成型,共同協調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使之得以緩解、轉移乃至超越沖突帶來的不利影響,將沖突轉化為企業發展動力。在改善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過程中,二者相互補充、互為協同,使CMNEs 能夠在適應環境變化與滿足自身需求的過程中保持活力,技術和市場領域從二元對立逐漸關聯,最終成為相互依賴的對立關系。

圖9 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關系演化過程
(1)理論貢獻
第一,基于后來者追趕情境,本文分析了CMNEs節奏不規律情況下技術與市場領域的對立現象,豐富了國際化節奏的理論研究。先前研究認為,有節奏的跨國擴張可以幫助企業充分利用吸收能力,更好地開展國際化活動,企業應該避免不規律的擴張節奏。[2]這些文獻落腳于節奏不規律對企業經濟產出的負面影響,缺乏對其后果的深入解讀。[24]隨著全球局勢愈發復雜、不確定因素持續增加,并不是所有跨國企業都能夠保持有規律的擴張節奏。[1,26]由于國際化資源與能力不足,CMNEs無法像傳統發達市場跨國企業一樣,具備足以匹配環境的能力后再進行擴張活動。[8]實際上,國際化是CMNEs資源獲取的手段和跳板。[10,11]本研究發現,CMNEs 常常會因特殊局勢或戰略性機遇出現非周期的國際化活動激增,爭取必要發展空間。[31]國際化節奏不規律,即在短期內爆發出大量海外資源獲取活動,將導致CMNEs資源獲取在技術與市場領域的嚴峻對立。本文基于后發情境,結合CMNEs 技術與市場尋求動機,揭示了節奏不規律下企業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對立后果,是對以往文獻關注節奏不規律與經濟產出因果關系的有效補充。[4]
第二,通過悖論視角,本文提出了一個CMNEs 資源獲取的矩陣結構,探索了企業海外資源獲取跨領域的互動模式,進一步深化了EMNEs 相關研究。當前研究表明,作為后來者,EMNEs 常常通過獲取海外資源提升自身能力。[8,9]然而這些文獻集中于EMNEs 國際化中資源獲取的路徑、影響因素等,忽視了不同類型資源獲取之間的作用關系,缺乏關于企業應對競爭性資源獲取沖突的思考。[14,15]悖論作為一個元理論視角,強調對不同或有競爭關系戰略行為的同時執行,采取相應管理策略,使之達到一種動態平衡狀態。[17]為此,本文結合悖論視角競合邏輯,提出了CMNEs 四種海外資源獲取行為,[4]分析了這些行為事件的發展趨勢與互動規律。[2,8,9]研究結果表明,CMNEs 可以通過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形成相互協同的慣例緩沖和能動緩沖機制,應對資源獲取在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并將沖突轉化為發展的動能。可見,通過揭示CMNEs 應對國際化節奏不規律的資源獲取互動的雙緩沖機制,本文重點關注了不同類型資源獲取的沖突關系,有效彌補了現有EMNEs 研究的不足。[5,7]
(2)實踐啟示
首先,作為海外市場的后來者,CMNEs 節奏不規律不能簡單視為企業需要避免的跨國擴張不良表現,也可能是應對外部環境或內部需求變動的戰略性選擇。企業國際化過程中難免會遭遇母國市場競爭惡化、海外戰略機遇出現等特殊情況,擾亂其國際化節奏,對處于追趕地位的CMNEs 影響巨大。實際上,CMNEs 對節奏不規律的容忍,為其提供了生存、發展乃至擺脫后發劣勢的運作空間。[12]CMNEs 需要理解其節奏不規律出現的必要性并剖析后果,即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領域對立。當CMNEs 因“走出去”尋求生存空間、把握機會窗口、突破發展瓶頸等引起國際化節奏不規律時,企業應盡可能采取靈活的方式,包容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對立關系,確保企業能夠在海外擴張節奏不規律下實現其國際化目標。
其次,如今國際局勢變幻莫測,英國脫歐、新冠疫情等國際性突發事件頻發,這些“黑天鵝”事件給CMNEs 應急處理能力帶來巨大挑戰。CMNEs 自身國際化資源與能力不足,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活動的分配平衡容易受到突發事件沖擊。[4]悖論視角認為,CMNEs 既可以獨立發展國際化業務,也可以合作展開海外活動。企業通過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緩解技術與市場領域的分配壓力,CMNEs 在開展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時需要注意二者的關聯性。這些企業可以通過與國際市場主體同時保持競爭與合作方式,開展資源獲取的跨領域互動,根據實際情況形成特有的緩沖模式。為此,跨國企業得以在資源獲取的跨領域活動中保持活力,從而應對不斷涌現的突發性事件。
最后,隨著中國全球影響力不斷增加,CMNEs 不可避免要與國際巨頭展開直接競爭,中美貿易戰、5G標準之爭等“灰犀牛”事件嚴重影響了其國際化節奏。面對這些大概率的風險事件,CMNEs 不僅需要化解因節奏不規律引起的資源獲取沖突,還必須將這些沖突視為自身能力發展的動力來源,[16]保證企業從容應對“灰犀牛”,實現對在位者的追趕乃至超越。實際上,企業在技術與市場領域對立關系演化過程中,緩沖機制逐漸形成并相互協同,將沖突持續轉化為發展動力。為此,CMNEs 需要積極利用資源獲取跨領域的緩沖機制協作,將資源獲取的沖突轉化為追趕領先企業的動力,從而幫助其擺脫“微笑曲線”的底端陷阱,[25]實現向全球價值鏈高端的攀升。
一方面,本文采取事件路徑分析方法,考慮到資源獲取對立的特殊性,按照合作與獨立對CMNEs 技術與市場資源獲取事件進行跨領域的維度劃分。事實上,CMNEs 在發達市場與新興市場采取的資源獲取活動也存在差異。[8]未來研究需要關注資源獲取在新興市場與發達市場等方面的互動關系,全面探索CMNEs 應對節奏不規律的表現路徑與過程機制。另一方面,兩家案例企業均表現出積極的海外擴張,屬于短期內資源獲取激增的節奏不規律范疇。現實中還存在大量CMNEs 國際化撤退現象,如長虹在美國遭遇APEX 事件,銷售額斷崖式下跌,國際化活動驟減。因此,未來可以擴展研究范疇,適當增加出現國際化撤退的CMNEs,探索這些企業節奏不規律后果及其應對機制。
注釋
①聯想應對國際化節奏不規律過程中,以合作市場為紐帶平衡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構建慣例緩沖;以獨立技術為支點平衡合作技術與獨立市場的沖突,構建能動緩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