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宮廷音樂教育窺探

張曉航

一、唐代宮廷音樂的教育職能

唐代統(tǒng)治者在設立太常寺、教坊、梨園等音樂機構時，其目的并不是為了當時音樂文化的發(fā)展，而是為了上位者享樂之用，但其從客觀上極大地推動了唐時宮廷音樂教育的發(fā)展。

（一）太常寺

太常寺原被稱作秩宗，秦時更名為“奉常”，高祖時期再更為“太常”，及至梁時，便在“太常”之后追加“寺”字，故稱之為“太常寺”，后代襲之。《新唐書·禮樂志》載：“唐之盛時，凡樂人，音聲人、太常雜戶子弟隸太常及鼓吹署，皆番上總號‘音聲人，至數(shù)萬人。”開元之年，凡是唐代樂工，皆隸屬太常寺管轄之內(nèi)，且在當時被統(tǒng)一稱作“音聲人”，數(shù)量之多，令人咂舌。

又《舊唐書·職官志》載：“太常卿之職，掌邦國禮樂、郊廟、社稷之事，以八署分而理之，……總其官屬，行其政令，少卿為之二。”從中可以看出，唐時期，太常寺的掌管者稱為太常卿，其主要負責國家禮樂、郊廟及社稷諸事。太常寺下還可分為八個署，其中主要負責國家禮樂的便是太樂署和鼓吹署。其中太樂署的主要職能是負責唐時宮廷祀神供祖以及宴享之時的雅樂演奏和教學。除此之外，太樂署還設有專門的“音聲博士”，負責培養(yǎng)樂工以及各類音樂的教學。至于鼓吹署，其下又可分為鼓吹部、羽葆部、饒吹部與大、小橫吹部，其主要職能是負責充當?shù)酆蟆⑼鹾钜约肮涞鹊膬x仗隊，管理國家儀仗隊中的鼓吹音樂，負責鼓吹樂隊的排練與演奏工作，并根據(jù)其規(guī)格與級別在宗教祭祀活動之中進行演奏。此外，鼓吹署還承擔著教習樂工和培訓樂工的職責。

（二）教坊

教坊是李唐王朝專門用于管理宮廷雅樂的音樂官署，其沿襲了隋朝的教坊，唐時發(fā)展至頂峰。《新唐書·百官志》載：“武德后，置內(nèi)教坊于禁中，武后如意元年，改曰‘云韶府，以中宮為使，開元二年，又置內(nèi)教坊于蓬萊宮側，有音聲博士、第一曹博士、第二曹博士，京都置左右教坊，掌俳優(yōu)雜技，自是不隸太常，以中宮為教坊使。”唐高祖時期，曾于宮中創(chuàng)辦內(nèi)教坊，其主要職能是管理宮廷雅樂，屬太常寺管轄范圍之內(nèi)。武周時期，曾以“云韶府”之名替代“教坊”，后又于神龍元年恢復原稱。及至玄宗李隆基時期，又創(chuàng)辦一內(nèi)教坊，位于蓬萊宮側。后期又于京都洛陽與長安創(chuàng)辦左右兩所教坊，教坊使中宮是也，此時，教坊已然非太常寺所屬，其直接從屬于宮廷，劃歸皇權所有。

唐朝伊始，教坊的主要職能是為當朝統(tǒng)治階級提供歌舞享樂的服務，即便其后來的從屬地位不斷發(fā)生變化，但唐初教坊的主要職能卻被延續(xù)下來。人所共知，唐玄宗李隆基對音樂尤為偏愛，其音樂素養(yǎng)更是極高，教坊作為宮廷直接統(tǒng)轄的音樂機構，統(tǒng)治者對其樂工的音樂水平要求非常之高，其中的音樂教育則更為嚴格。教坊中的音樂教育，一方面是對樂人進行歌舞的排演與訓練，另一方面是請專業(yè)的樂官對教坊新進的無所長的平民女子進行專業(yè)技能的教學，如琵琶、三弦、箜篌等樂器。

玄宗李隆基時期，是教坊發(fā)展最為昌盛的時期。其時，教坊樂工人數(shù)已達上萬，其中樂人分別按其技藝水平的高低劃分不同的等級，而最終能夠進入教坊宜春院進行表演和教學的樂工，多為唐代著名的音樂家和表演藝術家。

（三）梨園

盛唐時期，國家太平，人民安樂，經(jīng)濟發(fā)達，社會大環(huán)境使得唐時期的音樂文化得到了長足的發(fā)展，加之統(tǒng)治者李隆基對音樂的喜愛和需求，梨園應運而生。

李尤白先生的《梨園考論》言：“這是我國歷史上第一所既培養(yǎng)演員（弟子）又兼負演出的綜合性皇家音樂、舞蹈、戲曲學院，而唐玄宗自己擔任校長。”可見，唐代梨園已然具有現(xiàn)今音樂學院的性質，極大地推動了唐代宮廷音樂教育的穩(wěn)步發(fā)展。

梨園實則是唐玄宗為了滿足自身對音樂的需求而設立的一個音樂團體，而后隨著規(guī)模的擴大，后人多將其稱之為與太常寺、教坊齊名的唐代三大音樂機構之一。《新唐書·禮樂志》載：“玄宗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園，聲有誤者，帝必覺而正之，號皇帝梨園弟子。”梨園初始，其主要職能是專門教習法曲。法曲最早源于民間，因玄宗李隆基對其尤為喜愛，便將之歸入宮廷音樂，后而逐漸成為唐時的一種俗樂形式。因此，梨園亦是當時訓練俗樂樂工的教習場所。玄宗當時對梨園尤為看重，其從太常樂工中嚴格篩選了技藝高超的三百坐部伎子弟專為梨園服務，學習音樂的表演與樂器的演奏，憑借其自身具有的音樂素養(yǎng)，玄宗在欣賞之余還會親自糾正樂工的出錯之處，因此，梨園樂工亦被后人稱為皇帝梨園弟子。除禁苑梨園外，唐代還另設了兩處梨園，即太常梨園別教院和梨園新院，分別位于西京和東京，分屬當?shù)靥Ｋ陆y(tǒng)轄。

可以看出，唐時的梨園主要是為了服務統(tǒng)治階級的享樂之用，在樂種的選擇上主要依據(jù)上位者的喜好而定，因而音樂教育職能不如太常寺與教坊豐富。

二、音樂人才的培養(yǎng)模式

（一）教學方式

太樂署下不僅設立具有高水平音樂技能的協(xié)律郎、太樂令、太樂丞和樂正等職官，同時還設有專門的博士子弟，以便于第相傳教。專職音樂博士的設立為唐代宮廷音樂教育提供了專業(yè)的教師團體，亦為唐代宮廷音樂教育的傳承提供了充分條件。關于音聲博士的教學方式和教學內(nèi)容，主要由其專業(yè)水平的高低所決定。太常寺下所屬機構除太樂署外，還有一鼓吹署，二者雖同屬太常寺管轄之下，但其對音樂人才的選拔方式和標準卻不盡相同。《新唐書·百官志》載：太樂署中學業(yè)“不成者隸鼓吹署。習大小橫吹，難色四番而成，易色三番而成;不成者，博士有謫”。從中可以看出，太樂署中樂工之演奏水平是高于鼓吹署的。即便如此，鼓吹署中較為復雜的大小橫吹亦需學習四遍才可學成，相對簡單的橫吹曲需學習三遍才可成。其中學業(yè)水平低于考核標準的音聲博士，則將受到貶黜。如此教育方式，使得當時的音樂人才得到了合理的配置，技能水平參差不齊的問題得到了合理的解決，同時亦激勵了樂工自身音樂技能的提高和音聲博士對教學方式的不斷改良和完善。其他宮廷音樂機構中的教學方式亦與太樂署大同小異。

（二）考核制度

除嚴謹?shù)慕虒W方式外，完備的考核制度亦是唐代宮廷音樂教育的一大特色。《新唐書·百官志》載：“十五年有五上考、七中考者，授散官，直本司，年滿考少者，不敘。得難曲五十以上任供奉者為業(yè)成。……內(nèi)教博士及弟子長教者，給資錢而留之。”可以看出，太樂署樂工之間有著明確的等級劃分，且每十五年便有五次大考，七次中考，以此作為“授散官，直本司”的考核標準。若是期限內(nèi)考試次數(shù)未滿，則無法任職。此外，樂工還需學習演奏五十首較為復雜的樂曲才可算作完成學業(yè)，否則便要繼續(xù)學習。其中樂曲的難易程度由難到易依次為大部伎、次等大部伎、小部伎，學習年限則是大部伎三年，次等大部伎兩年，小部伎一年。學業(yè)有成者，即可作為“音聲博士”的候補，在太樂署任職。對于那些未完成十首樂曲學習的樂工，因其未達到考核標準，對其資助自然減半，而其中的內(nèi)教博士和教學水平較高的樂工，機構則為其提高福利水平，以留得人才。

《舊唐書·職官志三》載：“凡習樂，立師以教。每歲考其師之課業(yè)，為上、中、下三等，申禮部。十年大校之，量優(yōu)劣而黜陟焉，凡樂人及音聲人應教習，皆著薄籍，核其名數(shù)，分番上下。”可見，唐時音樂教育中的考核，除相關學習音樂的樂工外，對其中參與音樂教學的樂師的考核嚴格程度只升不降。“立師以教”體現(xiàn)了唐代完備的教學考核制度，樂工與樂師之間明確的師生關系以及格外嚴謹?shù)慕塘曋贫取τ谔珮肥鹬械臉穾煟砸荒隇橐恢芷冢磕杲孕鑼穾焸冞M行專業(yè)水平的考察，且需記下成績，按水平高低依次分為上、中、下三等，后而記載入冊。樂師教齡滿十年之時，則需歷經(jīng)一次較為正式且大型的考核，太樂署采用優(yōu)勝劣汰的規(guī)則，優(yōu)秀者可往上晉升，成績未達標者便會被降職甚至撤職。

由此可以看出，唐代太樂署具有相當完善且嚴謹?shù)目己酥贫龋渌T如教坊等音樂機構在考核與等級晉升上和太樂署一樣，都有著較為嚴格的制度。此種完備且嚴謹?shù)目己酥贫龋瑹o疑保證了唐代樂師和樂工在技藝水平和教學水平上的提高。

三、唐代音樂教育思想

（一）“藝術至上”

唐王朝的統(tǒng)治者們多對音樂極為喜愛，且都有著很高的藝術造詣，欣賞之余還能夠進行音樂創(chuàng)作，如武則天、唐太宗、唐玄宗等皇帝都曾作過較高難度的樂曲。其中唐玄宗為了滿足自身對享樂的需求，便命全國各地的著名藝術家和民間藝人會集于宮廷之中，為宮廷培養(yǎng)樂人和舞人之用，主要負責統(tǒng)治階級的享樂歌舞的創(chuàng)作與表演活動。作為一位音樂專業(yè)水平較高的唐朝統(tǒng)治者，玄宗李隆基不僅在宮廷歌舞表演的形式上追求華麗宏偉，還要求表演者具有精湛高超的演奏技巧。由此反映出唐朝的音樂教育思想，則是強調(diào)技藝的提高。

除此之外，唐代注重音樂技能的培養(yǎng)在其眾多音樂機構中亦能反映出來。李唐時期，除梨園中設立的少幼班“小部音聲”屬于專門的音樂教育，其他諸如太常寺、教坊和梨園等皆是集歌舞樂為一體的具有教育性質的綜合性音樂機構。這些宮廷音樂機構的規(guī)模都非常龐大，其下管理著數(shù)以萬計的樂師和樂工，并提供培養(yǎng)樂人的教習場所，豐富了唐代宮廷音樂教育的內(nèi)容，推動了唐代音樂教育的發(fā)展。這些音樂機構中的音樂教育活動皆注重對樂工音樂技能的培養(yǎng)，其下的宮廷樂人對自身的音樂技能亦是極為看重的。如《白居易·立部伎》載：“太常部伎有等級，堂上者坐堂下立，……立部賤，坐部貴，坐部退為立部伎，擊鼓吹笙和雜戲。”唐代宮廷燕樂的樂工分為坐部伎與立部伎，其中樂人的等級劃分主要是由其專業(yè)水平的高低決定的。若是坐部伎水平不足便調(diào)至立部伎，立部伎水平不足便改學擊鼓吹笙和表演雜戲，由此便體現(xiàn)了唐代藝術之上的音樂教育思想。

又如太常直官制度中所規(guī)定：各種專業(yè)技術直官，分別從三大類人員中提升而成，其中一類便是身份地位低下的太常音聲人、宮掖奴婢、司農(nóng)寺務農(nóng)者等，其中技藝超群者可提升為直官，可以看出，唐時對樂人的專業(yè)程度是極為重視的。

（二）“重在娛人”

春秋戰(zhàn)國時期，孔子認為，人的修養(yǎng)源于對詩的學習，人的自立源于對禮的學習，而人對自我價值的實現(xiàn)則源于對音樂的學習，即音樂具有教化育人的作用。在當時，音樂是文人士大夫們用于提高自身修養(yǎng)的工具，其主要作用是娛己或是育己。王朝的更迭，時代的進步，使得人們的意識形態(tài)逐漸開始轉變，音樂的育人功能逐漸開始弱化，直至唐時，統(tǒng)治階級的治國理念和對音樂喜好的轉變，將此種社會風向推向頂峰。

唐代伊始，唐太宗極為強調(diào)儒家思想對社會的作用，其認為國家的動亂需以武力來平定，國家的政權需以文治的手段來維系，因此，唐太宗比前朝任何一位統(tǒng)治者都要重視文士。其一方面對將來要進入政壇的貴族子弟進行藝術教育，一方面實行科舉制度，推動了唐代士大夫階層的藝術創(chuàng)作和藝術活動的開展，極大地促進了唐代藝術的繁榮發(fā)展。盛唐后至中唐前，儒學思想在韓愈、柳宗元二人提倡的文體改革運動中逐步回流，加之統(tǒng)治者對禮樂文化的重視，雅樂不再一家獨大，唐代音樂藝術文化逐漸從對社會的教化作用轉向娛人。雖然此時仍然重視音樂藝術的社會教化功能，但音樂對社會教化的作用已然開始淡化，且逐漸向娛人方向轉變。出現(xiàn)這種轉變的根本原因實則在于統(tǒng)治階級對音樂需求的變化。唐代宮廷音樂機構原先便是為了服務統(tǒng)治階級而設立的，因此，在當朝統(tǒng)治者的審美口味發(fā)生變化之時，音樂的核心思想便自然而然地隨之改變。此種娛人的音樂思想在中晚唐時期發(fā)展至鼎盛。這種改變在玄宗親自創(chuàng)建的音樂機構梨園中表現(xiàn)得最為明顯，梨園初建之時，主要職能是演奏玄宗最為喜愛的法曲，法曲是集清樂、雅樂、胡樂和俗樂等為一體的綜合性音樂形式，而其中提到的音樂類型皆是在娛樂之時演奏。

隨著宮廷用樂類型的轉變，唐代音樂教育的核心思想便隨著大環(huán)境的改變而發(fā)生較為明顯的變化。在中唐太宗李世民的領導下，唐代政治經(jīng)濟和音樂文化得到了長足的發(fā)展。其后來的玄宗李隆基亦為了唐代歌舞文化的發(fā)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然因其后期貪圖享樂，忽視音樂的育人作用，致使唐代音樂歌舞藝術日落千丈。

綜上所述，唐代的宮廷音樂機構的主要職能是服務當朝統(tǒng)治階級，其教育對象之廣泛，教學規(guī)模之龐大，教育制度之完善，教育水準之專業(yè)，是其他歷朝歷代所不能及的。顯而易見，唐朝的宮廷音樂教育在中國音樂教育史中起到了程碑式的作用，亦為后人提供了較為專業(yè)且可貴的借鑒和參考意義。

責任編輯 朱守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