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審法官”的“枉法裁判案”

陳麗媛

法院能否審判自家法官？“打招呼”和枉法裁判有無因果關系？

源于一起林權合同糾紛案，吉林遼源的兩名法官王成忠、張大慶被控涉嫌民事枉法裁判罪。這在國內司法實踐中，并不多見。而在審理兩名法官的過程中，更是出現了“法官審法官”的罕見一幕。2021年4月20日，吉林省通化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王成忠、張大慶民事枉法裁判案分別進行二審公開開庭審理并當庭宣判，駁回二人上訴，維持原判。此案之所以引發輿論關注，是因為幾個爭論焦點：法院能否審判自家法官？案件中是否存在“陰陽合同”？悔過書能否成為證據？“打招呼”和枉法裁判有沒有因果關系？

一案“絆倒”兩名法官

因一起林權合同糾紛民事案件，遼源中院原民三庭庭長王成忠站上了被告席。該林權案原告為遼源市東遼縣的郭永貴，被告為郭長興。

據該案一審和二審的判決書，2015年11月12日，郭永貴的代理人李笑巖與郭長興簽訂了《林地林權轉讓協議書》，約定郭永貴將其位于東遼縣建安鎮某村的1150畝林地林權轉讓給郭長興，但未約定價款。

同日，李笑巖和郭長興的代理人李國輝又簽訂一份轉讓協議書，約定林權轉讓款為600萬元。次日，在遼東縣林業局批準下，林地產權由郭永貴變更到郭長興名下，備案協議中的轉讓價款為60萬元。

于是，未約定價款和分別約定為60萬元和600萬元的三份協議，成為糾紛焦點。

該林權案一審認定價款為600萬元的轉讓協議有效。一審判決后，郭長興不服，上訴到遼源中院。接管該案二審的便是王成忠，他擔任審判長，并與王濤、王詣淵組成合議庭審理該案。2017年6月，遼源中院二審也認定價款為600萬元的轉讓協議有效，維持了原判。二審法槌落下，但案件并未就此結束。

2017年9月1日，遼源中院審判委員會認為該案二審判決存在錯誤，作出再審裁定。隨即，王成忠因涉嫌民事枉法裁判罪被刑事拘留。以同樣罪名被刑拘的，還有該案一審法官、東遼縣人民法院民事審判二庭庭長張大慶。

一起民事案件“絆倒”兩名法官，引起了廣泛關注。

法院能否審判自家法官

2018年1月16日，遼源市西安區法院對王成忠涉民事枉法裁判一案公開審理。

公訴機關指控，王成忠在林權案二審中經授意，在審理該案中故意對應當采信的證據不予采信，對應當調查核實的事實不予調查，違背事實和法律作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終審判決，給上訴人造成重大經濟損失。

2月9日，西安區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王成忠犯民事枉法裁判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西安區法院認為，合議庭成員王濤、王詣淵證實，該案合議前王成忠暗示他們，郭永貴系法院副院長金寶巖及同事金寶華家屬，合議時給予關照。據此，王成忠受人之托事實成立。

王成忠不服隨即上訴。11月8日，王成忠案二審第一次開庭，審判長為遼源中院刑二庭庭長史震，與原為遼源中院法官的王成忠曾是同事。

庭審現場，王成忠及辯護律師當庭要求遼源中院合議庭法官回避，但遭駁回。開庭48分鐘后，法庭宣布休庭。王成忠案因出現“法官審法官”的場面而引發巨大爭議。

爭議點在于：法院能否審判自家法官？

刑訴法規定，審判人員與當事人有可能影響公正處理案件的，應自行回避，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也有權要求他們回避。

“遼源中院審判王成忠顯然是不妥當的。”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永生分析，同事之間存在利害關系，有可能影響判決的公正性。

后來，王成忠案的一審由遼源中院指定西安區法院管轄。“起訴時應該想到，這個案件一旦上訴或抗訴，就會到法官所屬的那個法院。”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建偉說，王成忠案堅持在本地起訴、本地審判，是一個“非常怪異的司法現象”。

11月22日，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決定，將王成忠、張大慶涉嫌民事枉法裁判案指定通化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通化中院）依照刑事第二審程序審判。這也成為中國司法史上二審指定管轄第一案。

庭審爭議焦點

2019年4月30日，王成忠案二審，庭審中控辯雙方就是否接受請托、是否授意枉法、對證據的采信等焦點問題進行了辯論。庭審結束后未當庭宣判。一、是否接受請托？根據一審判決書，遼源中院受理林權案二審時，本案先是交由法官趙艷霞審理，后又分配給王成忠審理。一審法院認為，王濤、王詣淵證實，該案合議前王成忠暗示他們，合議時給予原告關照。

對此，王成忠的辯護律師徐昕在庭審中辯稱，針對林權案的分案情況，金寶華只是希望案子不要分給趙艷霞，王成忠并沒有參與分案。王濤、王詣淵兩人的觀點是間接、猜測、意見性的證言，并且二人身為合議庭成員，存在推卸責任的動機，其證言不應被采信。

王成忠在二審庭審中，否認了自己接受請托，承認金寶華找過自己，但沒有明顯暗示。因為此案有信訪風險，他在審理過程中平均10天匯報一次，就是為了能讓案件在陽光下進行。

檢察員則認為，王成忠已告知合議庭其他兩位法官案件

“法官審法官”的“枉法裁判案”

與金寶巖有關，而金寶巖又是副院長，“如果在這么明確的情況下，還不能正確領會要給予原告照顧的意思，才是不符合常理”。

二、“陰陽合同”之爭。林權案中轉讓款是60萬還是600萬的爭議，在王成忠案二審中，依舊成為交鋒的焦點。

檢察員認為，林權案中，王成忠錯誤地將郭長興與郭永貴的轉讓關系認定為買賣關系。王成忠沒有對事實深入調查，作出了有利于原告的采信，導致原民事判決錯誤。

辯方表示，林權案二審中王成忠對買賣關系是否成立進行了調查，但由于郭長興沒有提供充分證據否認效力更高的書面合同和林權證，合議庭認定買賣關系成立。林權屬不動產物權，應以行政機關頒發的林權證注明的權利人為所有人。王成忠沒有理由調查涉案林權的實際權利人，且即便調查，在民事訴訟中也無法查清。

對于60萬還是600萬的問題，辯方認為這顯然是“陰陽合同”，是為辦證避稅所簽，以經驗法則，60萬元轉讓價明顯過低。林權案二審審理過程中，郭長興自己也認為超過60萬元，自行作出的評估報告結果近200萬元。因此，王成忠依民事訴訟證明標準采信600萬元合同。

三、悔過書是否為真？一審中，公訴人向法庭出示了一份王成忠手寫的悔過書。悔過書中王成忠稱，因金寶巖、金寶華的說情，先入為主帶有傾向性地審案，審案不細，錯誤認定了事實，從而維持了一審判決，導致錯誤案件的產生。

二審中，王成忠堅持自己是在“威逼利誘”下寫的悔過書。辯方表示，根據同步錄像顯示，2017年9月3日上午八點半，偵查人員拿紙筆給王成忠，要求其寫悔過書，并反常地帶王成忠離開訊問室。偵查人員明確表示，“換個屋子寫”，而且之后并無同步錄像，完全有理由懷疑偵查人員是有意規避同步錄像進行非法取證。因此，悔過書不能成為證據。

辯方還稱，即使按照悔過書也不能證明犯罪，王成忠在悔過書中寫了自己后悔，是對案件的問題后悔，但沒有供述自己接受了請托、因為請托而做違法的事。

檢察員則認為，根據王成忠錄音錄像供述，悔過書系真。

法官單獨以民事枉法裁判罪獲刑的案件很罕見

2021年4月20日，通化中院對王成忠、張大慶民事枉法裁判案分別再次進行二審公開開庭審理并當庭宣判，駁回二人上訴，維持原判。

在此次庭審中，關于王成忠是否接受金寶巖的請托，檢察員當庭提交了新的證據，稱王成忠曾接受過金寶巖的請托。

不過，王成忠的辯護律師肖之娥辯稱，在本案中，“打招呼”是不是事實需要用證據證明，不能用撤職決定、紀委認定中的事實來證明本案中“打招呼”的存在。

同時，肖之娥認為，“打招呼”請托并不是要件事實，打了招呼并不一定聽招呼，更不等于枉法裁判。因此，她認為“打招呼”和枉法裁判沒有因果關系。

通化中院經二審查明，張大慶、王成忠作為郭永貴起訴郭長興林權合同糾紛案的一審、二審承辦人及合議庭審判長，在民事審判活動中接受他人請托后，或違規會見當事人親屬并商談案情，或主動告知特殊關系人自己是案件承辦人并同意關照、告知合議庭其他成員請托人與案件的關系，二人的行為均已構成民事枉法裁判罪。

多名受訪學者表示，在司法實踐中，法官單獨以民事枉法裁判罪獲刑的案件并不多見。民事枉法裁判通常伴有受賄、偽造、變造證據等行為，而因同一民事案件兩名法官被控民事枉法裁判罪的情況實屬罕見。

（《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