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志源
(姚志源紫砂工作室 江蘇 宜興 214200)
自陶淵明之后,田園生活頃刻間擺脫了晦暗的汗水和艱辛的勞作,用一種恬淡素雅,淳厚自然的色彩,制作了一件充滿夢幻效果的文化外衣,自此中華文化中不斷涌現出類似的情感迸發,各種文學、工藝創作,圍繞“田園”二字不斷地展開,這并非是古代文人的一廂情愿,相反即便是士人階層早已消亡,現代科技和文明的光芒普照大地的當下,依舊會有人執著地去追求樸素自然的田園生活,這是源自于我們人類歷史和基因中的記憶,幾乎永不磨滅、不斷傳承,這就為藝術創作保留了一片獨特的天地,紫砂仿生花貨的塑造就是基于這一點,經歷時光的波濤,即便在紫砂藝術處于低谷的時期都生生不息,歷久彌新。
紫砂花貨創作的發展,表面上來看好似是基于技法工藝的進步,但實際上紫砂壺的創作理念總是先于這些產生變化,只是由于時代的局限,被技法和工藝所限制,讓人錯以為是技法工藝帶動了紫砂花貨藝術的前進。二十一世紀是信息技術的革命,移動互聯對我們生活所帶來的改變,超過了過去三十年的總和,這其中就包含了光影技術的變革。在過去,攝影是一項專業門檻比較高的技術,人們對于光影所構筑的世界基本都是模糊的,原始的,影像的留存沒有那么方便,所以對于工藝品塑造中細節的追求并不高,對于藝術品形象塑造中光影的變化也不敏感。這就造成了以往的紫砂花貨只要能塑造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其所描述的形象就可以為人所接受,并引入了一個繪畫中的概念,稱作“寫意”。但事實上“寫意”是一種相對的概念,沒有“實”就不會有“意”,當下對于紫砂花貨的塑造早已經到了需要重新定義的時候。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碧諟Y明的“歸園田居”不僅僅是一位詩人的感嘆,更是對田園生活中各種細節的描述,可見即便是在一首詩中,細節的描述是多么的重要。紫砂花貨之所以有別于幾何形態的紫砂光貨,其最重要的一個差別就是塑造出了光貨所缺少的真實的細節。也許在紫砂制作最初的時期,這種細節受到技法工藝的限制是模糊的,不清晰的,但對于細節的呈現,有助于讓每一個看到這件作品的人在腦海中構筑一個場景,細節塑造得越精彩,這個夢想中的場景就越真實,而當我們在思想情感中獲得了真實,那么也就等于在現實中感受到了真實。
紫砂作品“高茄子壺”的細節塑造就重點關注了這一點,這把壺采用了傳統花貨中常見的塑造布局,將壺流、壺鈕和壺把三者相對于壺體獨立開來,并用截蓋的形式保持壺體本身線條的完整,讓壺蓋和壺身結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茄子。卷葉壺流是花貨仿真器當中常見的做法,只是在這件作品上壺流上的葉脈紋理形成了螺紋狀,并通過這種螺紋線條均勻的將壺流分隔成三份,這種線條的劃分帶來一種韻律感,從中可以感受到自然界中生命特有的律動,同時為了凸顯這種感受,在葉脈之間用黃色的彩泥點出枯萎的圓圈,在枯榮的變化中,生機也就展現了(見圖1)。
這樣一來,壺流上的裝飾也就可以自然地延續到壺身的茄葉上,且作為壺面裝飾的重點,枯萎的茄葉跟飽滿的茄子正好形成了對比,當茄樹的果實長成以后,這些葉子怕會全部枯萎吧!當人們產生這種感慨的時候,一個想關于成長和凋零的場景就在內心中建立起來,并通過貼塑具有立體感的葉子,枝條以及果實被逐步完善。當細節清晰以后,場景中細小的一面就會逐漸放大,而此時我們會發現,不用刻意的去聯想,因為整件茶壺就是一枚放大以后的茄子,這時只需要在壺面裝飾與壺鈕的塑造中制造一些共同點,兩者之間就能夠在精神世界中相互轉換,也就等于間接地產生了光影形象從細節到整體,從小到大的變化。而這種變化一旦建立,紫砂花貨所塑造的真實也就自然產生了。

圖1 高茄子壺
從古到今,中國人都希望內心的心境能夠契合宏大的自然世界,只要人越接近自然,人的生活也就會變得更加美好。這種理念被總結為我們對于世外桃源的追求,在紫砂花貨的塑造中,實際就體現了部分這種理念。由于紫砂壺是一種與人們日常生活相伴的器物,且人在喝茶的時候,往往會變得更為寧靜,寧靜就會帶來思考,而此時最接近人的紫砂壺就容易成為這種思考的引子。紫砂壺的文化韻味此時就通過自身的形體傳遞了出去,所以在塑造一件紫砂花貨的時候,有時需要忘記它是一把壺,只有摒棄了茶壺結構本身的干擾,紫砂的形象才能夠逼真和生動,從而更能夠打動人心。
在作品“高茄子壺”壺體的部分可以看做是獨立于“茄子”之外的背景,通過塑造“茄子”讓整個茶壺隱去,只保留茄子的部分,就會形成一個茄樹的生態,當突破紫砂壺固有的結構去觀察的時候,就會發現這就如同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的茄樹,很多部分都被遮擋在看不見的陰影之中,而能夠看見的部分,則是那么清晰、飽滿。這樣的塑造并不是一種完整的塑造,而是將壺形結構的完整隱藏在創作主題的不完整當中,讓看到這把壺的人能夠通過文化韻味自行的補全沒有塑造的部分,這才是這把壺形體塑造的目的。
宜興紫砂以自身優良的可塑性,自古便帶有著這種能夠與人休憩的田園情懷,花貨創作在朦朧和寫實之間塑造部分的真實,并讓觀賞者自身去補全剩下的部分,在這種補全的過程中,形體背后所代表的文化韻味就會默默地發揮作用。在過去,由于信息傳遞的滯后和封閉,人想象的空間較為寬泛,所以創作也并不需要有太過明確的指向性,但當信息流通加速以后,形體對意蘊的引導就需要更為明確,摒除任何不必要的元素,使紫砂形象的塑造變得純粹的和專注,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作品打破過去固有的界限,從而煥發出新的藝術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