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宇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和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等全球性危機事件爆發后,世界經濟持續低迷,低增長成為主要特征。從國際分工格局來看,以東盟各國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謀求更高分工地位的愿望愈發強烈,而歐美日等發達國家為緩解國內制造業“空心化”和就業問題,通過再工業化的策略促進產業回流以加強對全球價值鏈的主導權,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關于價值鏈利益分配問題的矛盾日漸突出。
中國與東盟國家雖然均通過對外開放吸引外資,深度融入國際分工體系,實現了自身經濟的高速發展,但是,兩者之間資源稟賦、參與全球價值鏈的時間、嵌入價值鏈的位置以及優勢產業方面的差異導致雙方價值鏈地位的差異,也正是這種差異性使得雙方的合作成為可能。關于中國與東盟的價值鏈研究,多數國內學者將視角聚焦在國內制造業的轉型升級上,較少有學者對東盟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情況進行梳理和研究。張彥從認知、原則、硬件、軟件和驅動五個方面探討了中國與東盟國家共建區域價值鏈的實現路徑[1]。屠年松利用TiVA數據分析比較中國、印度和越南制造業的國際競爭力,得出了創新能力和基礎設施水平的提升能夠改善中國與東盟在全球生產網絡中位置的結論[2]。
如何衡量一國/行業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程度和位置是本文的研究核心,Wang Z等基于生產分解的視角,從生產者角度和最終使用者角度,通過前后向關聯就全球價值鏈的特征進行了全面分析,解決了早期學者使用的方法僅考慮出口環節而忽視國內需求環節的問題,構建了全面反映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程度和位置的指標(WWYZ法)[3]。本文將使用該方法通過構建中國東盟價值鏈指數,深度分析雙方在參與全球價值活動中的差異性。
根據WWYZ法對增加值進行前向分解,得到分解式:
與前向分解相類似,后向分解式為:

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的概念最早由Fally[4],Antras和Chor[5]提出,后來Wang Z等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構建了完善的價值鏈生產長度指標體系,并設計構建了全球價值鏈相對位置指數。
生產長度指標越大意味著生產工序越多,分工更明確,效率更高。從前后向關聯的角度看,前向生產長度(GVC_PLv)越長,說明該國家/地區/行業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企業多為通過生產原材料和核心零部件的上游企業,后向生產長度(GVC_PLy)越長,說明該國家/地區/行業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企業多為進口他國的中間產品并進行加工組裝的下游企業。
該指數是反映一國某產業在全球價值鏈活動中競爭力水平最具權威的指標,值越大代表其在行業內的競爭力越強,其公式為:

基于WWYZ法,2007—2019年的中國與東盟國家前向及后向參與度指數如表1所示。從國別來看,首先,新加坡、文萊、馬來西亞三國在東盟國家中的價值鏈參與度最高,前向參與度和后向參與度基本都在0.3以上,說明三國均深度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柬埔寨、印尼、老撾、菲律賓四國在東盟國家中的全球價值鏈參與度最低,前向和后向參與度均低于0.2,說明目前還未深入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從時間趨勢來看,文萊、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和泰國五國價值鏈參與指數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下降,老撾和越南的參與度指數則大幅度上升。從前后向價值鏈參與度變化情況來看,文萊、菲律賓和泰國的前向參與度相對后向參與度有所下降,老撾和新加坡的前向參與度相對于后向參與度有所上升。上述結果表明,國際金融危機后東盟國家參與全球價值鏈生產活動的格局已經有所改變。一方面,整體而言,東盟整體參與度有所下降,后向參與度有所上升。尤其是之前深度參與國際分工的泰國和馬來西亞,歐美發達國家需求市場的疲軟使其貿易活動遭受沉重的打擊,生產活動向下游轉移,更進一步陷入“低端鎖定”的困境。另一方面,部分國家在全球金融危機后加速融入國際分工體系,積極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比如越南和老撾憑借廉價的勞動力和開放性的政策引導,迅速接受和承接了大量來自中國和其他東盟國家的投資和產業。

表1 中國東盟國家前向及后向全球價值鏈參與度
全球價值鏈的生產長度反映了一國/地區/部門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中所生產的中間品從生產到消費經歷的周轉次數(價值增值記錄次數)。如表2所示,從國家角度來看,中國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生產長度大于東盟任何一個國家,說明中國參與了大量生產分割程度深、分工深化的生產活動,意味著能夠獲得較高效益。對東盟各國而言,印尼、馬來西亞、泰國和越南四國前后向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均大于4,菲律賓和老撾后向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大于4,文萊前向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大于4,柬埔寨和新加坡前后向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均小于4。從時間趨勢來看,無論是前向還是后向,中國和大部分東盟國家的生產長度均有所增加。但是泰國近幾年來面臨價值鏈縮短的情況,其前后向生產長度均有所下降。前后價值鏈長度也被認為是上下游度指數,衡量了一國在全球價值鏈活動中的相對位置。文萊和馬來西亞后向生產長度一直顯著小于前向生產長度,說明其位于全球價值鏈的上游,其中文萊作為資源型國家,在參與國際分工的過程中往往扮演著原始要素生產者的角色,因此長期位于生產活動的上游。中國、柬埔寨、老撾、菲律賓、新加坡、泰國和越南六國則長期位于全球價值鏈的下游,近年來地位并沒有得到顯著的改善。印尼近年來前向參與度指數漸漸小于后向參與度指數,逐漸從上游國家滑落至下游國家。總的來說,國際金融危機后,得益于世界分工程度(或區域內分工)的進一步加深,中國與東盟各國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生產長度基本都有所增加。但是,大部分國家仍然基本位于生產活動的下游,甚至程度有所加深,說明區域內國家對所參與的價值鏈缺乏主導權,無法實現自身地位的提升,難以獲得較高的附加值。

表2 中國東盟國家前向及后向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

續表:

續表:
對于全球價值鏈而言,不同行業由于其生產和分工形式不同,中國和東盟國家承接的行業分工也有所差別,進而導致各國在不同行業具有不同的競爭力。本文通過計算中國與東盟各行業全球價值鏈增加值顯性比較優勢指數,并以雷達圖(如圖1)的形式進行可視化展示,形成中國與東盟各國各行業競爭力結構圖。對中國和東盟各國的不同行業的競爭力結構進行比較后發現,中馬菲新泰的產業較為多元化,其中,中國、馬來西亞和泰國三大產業均有優勢行業,產業結構更為均衡。柬埔寨、老撾、印尼和越南四國產業結構呈現出單一化的發展趨勢。

圖1 中國與東盟各國各行業競爭力結構圖(2019年)①ADB-MRIO中包括全部35個行業,使用C1—C35作為標記,第一產業包括C1(農業、林業和漁業)、C2(采礦業);第二產業包括C3(食品、飲料和煙草)、C4(紡織品)、C5(皮革和鞋類)、C6(木材制品)、C7(紙與印刷)、C8(精煉石油)、C9(化工產品)、C10(橡膠和塑料)、C11(其他非金屬制造)、C12(金屬制造業)、C13(機械制造)、C14(光電設備)、C15(交通運輸)、C16(回收再利用);第三產業包括C17(電力、燃氣和水供應)、C18(工程建設)、C19(汽修及其燃料供應)、C20(批發業)、C21(零售業)、C22(住宿和餐飲業)、C23(陸路運輸)、C24(水路運輸)、C25(航空運輸)、C26(其他輔助運輸)、C27(信息技術服務業)、C28(金融中介)、C29(房地產業)、C30(租賃和商務服務業)、C31(公共管理、社會保障和社會組織)、C32(教育)、C33(衛生和社會工作)、C34(其他服務業)、C35(居民服務業)。
數據顯示,從國家的角度來看,中國具有國際競爭力的行業主要包括C4(紡織業)、C5(皮革和鞋類)、C6(木材制品);文萊參與全球價值鏈的方式以石油出口等自然資源出口為主,因此其主要優勢產業為C2(采礦業)、C8(精煉石油);柬埔寨的C1(農業、林業和漁業)和C4(紡織業)一直是其參與國際貿易的主要產業,在國際上也擁有很強的競爭力;印尼的C3(食品、飲料和煙草)、C5(皮革和鞋類)和C8(精煉石油)在國際市場上有較強的競爭力;老撾的C6(木材制品)、C35(居民服務業)尤其是C17(電力、燃氣和水供應)相較于其他行業有一定的競爭力;馬來西亞主要優勢產業包括C8(精煉石油)、C14(光電設備)、C19(汽修及其燃料供應)、C21(零售業);菲律賓則在C22(住宿和餐飲業)等服務行業競爭力較強;新加坡的各個產業相差并不大,在國際上沒有特別突出的產業,相對來說,C8(精煉石油)、C24(水路運輸)、C27(信息技術服務業)、C28(金融中介)發展勢頭良好;泰國與新加坡相類似,其C10(橡膠和塑料)、C21(零售業)、C22(住宿和餐飲業)相較于其他產業更為突出;越南的C5(皮革和鞋類)在國際上的競爭力較強。總體來看,中國與東盟國家的優勢行業整體集中在以食品、飲料和煙草、紡織業、皮革和鞋類等為代表的傳統勞動密集型產業,以木材制品和精煉石油為代表的資源密集型產業,以零售業和餐飲住宿業為代表的服務產業。部分國家優勢產業也有以光電設備制造業為代表的技術密集型制造業和以信息技術服務業和金融服務業為代表的高增加值服務業。
為進一步分析中國和東盟各國優勢產業在全球價值鏈中所處的地位,本文通過對顯性比較優勢進行排序得到了競爭性最強的10個行業(如表3),并比較分析行業價值鏈結構和價值鏈地位。首先,在主要優勢產品上的上游度和下游度指數均高于東盟,意味著中國承擔的全球價值鏈生產環節相較于其他國家更多,生產分工更細,效率更高,更長的價值鏈長度也反映出中國自身的產業結構更加完善。其次,中國和東盟國家在對外貿易的價值鏈結構相似,多數優勢產業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位置相似。如在信息服務業和金融服務業等高附加值服務業,中國和東盟國家均位于產業鏈的上游。而在紡織業、皮革的鞋類和木材制品等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均位于產業鏈的下游。中國在酒店餐飲業、東盟在精煉石油業價值鏈位置指數接近于1,位于產業鏈中游。

表3 中國與東盟主要優勢行業全球價值鏈生產長度及位置①2019年數據,東盟數據來自各成員國以行業增加值為權重的加權平均值。
從上節的分析可以看出,中國與東盟國家參與全球價值活動的前后向參與度整體有所下降,生產長度有所增加,但是大部分國家仍然基本位于生產活動的下游,可見,中國與東盟國家的確陷入了“低端鎖定”的困境。從產業角度來看,中國與東盟各國在產業結構上競爭性與互補性并存,而東盟國家內部的層次性讓雙方擁有更廣闊的合作空間。基于以上結論,根據雙方目前合作的實際情況,本文提出以下建議:
第一,把握后疫情時代國際格局變化新機遇,加速構建區域價值鏈體系,擺脫對發達國家最終需求市場的依賴。新冠肺炎疫情的爆發對原有的全球價值鏈體系產生了強烈的沖擊,價值鏈出現了區域化發展的新趨勢,中國與東盟國家應積極合作充分發掘區域內市場規模的潛在優勢,擴大內需,建立區域內最終需求市場,雙方合作共同構建由自己主導的供應鏈和價值鏈體系,從而推動全產業鏈的功能升級。
第二,加強數字技術的交流合作,打造中國東盟數字經濟合作新氣象。提高數字經濟的戰略地位,聚焦技術含量較高的戰略性產業,構建支撐數字貿易發展的政策體系。雙方應明確自身在全球價值鏈和國際分工中的地位,積極調整自身產業政策,推動雙邊關聯產業上下游聯動互補,對擁有的資源優勢重新整合,大力扶持區域內對技術要求較高、在產業鏈中具有較多環節、綜合競爭力較強的支柱產業,以此形成技術優勢。
第三,提高雙邊投資質量,根據東道國投資環境靈活選擇投資方式。結合東道國區域優勢,基于自身的比較優勢,集中投資重點區域,加強產業投資,加快產業轉移,通過投資促進產業互補,充分發揮空間聚集效應,以點帶面帶動域內國家協同發展。對于越南、老撾等勞動性價比較高的國家,我國應加強對該國基礎設施的投資,創造就業機會,為我國產業邊際轉移找到生存路徑;對于泰國、馬來西亞等已有一定工業基礎的國家,我國應利用自身工業體系相對成熟的優勢,幫助其完善工業體系,更深度參與全球價值鏈生產活動;對于油氣資源豐富的國家,我國用根據自身的需求進行投資,完善采油、運輸相關基礎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