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瀚文,曾繁華
(1.山西財經大學 經濟學院,山西 太原030006;2.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經濟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3.武漢科技大學城市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部,湖北 武漢 430083)
創新不僅是企業保持自身核心競爭力的基礎,而且是推動宏觀經濟實現高質量增長的動力,促進企業創新成為日益重要的經濟問題。中共十九大報告指出,加快建設創新型國家要倡導創新文化,強化知識產權創造、保護、運用。專利的主要申請者是企業,而專利作為創新研發的重要成果與知識產權,自然成為企業創新評價的重要依據。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頒布以來,國內專利申請量和授權量快速增長,國際專利申請量也于2019年超過美國躍居榜首。如果從數量上看,中國歷年知識產權創造已經走在了世界前列,然而,專利數量上的“第一”并沒有給中國企業國際競爭力乃至產業轉型升級與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帶來應有的提升效果[1]。因此,研究企業專利質量及其影響因素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國內外媒體對中國專利質量的質疑是從懷疑專利發展戰略和資助政策導致“創新假象”開始的,引發了眾多學者對政府主導的專利激勵政策效果進行探究。龍小寧和王俊[2]發現,中國以稅收優惠為主的專利激勵政策導致專利申請和授權數量激增,但企業專利平均質量顯著下降。類似地,中國各省級政府針對專利申請到授權各環節費用的資助獎勵政策,也對企業申請的專利質量產生了負向影響,好在專利審查機制能夠對低質量專利加以識別[3]。針對企業的政府補貼不僅能夠增加企業專利數量,還能夠持續提升企業專利質量[4]。同樣,針對企業個體的高新技術企業認定也有利于企業專利質量提升[5]。由此,有些研究開始關注如何提升企業專利質量。張軍榮[6]發現,相比于封閉式創新,基于合作開發的開放式創新更有助于提升企業專利質量。細分企業規模研究表明,大企業獨立研發能夠顯著提升專利質量,中小企業適合采用產學合作方式[7]。海外并購引起的知識整合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并購后企業專利質量提高(李飛等,2019)。
相比于外部政策環境,企業內部治理因素更為重要。盡管公司治理能夠決定企業研發和創新活動成效,但鮮有文獻從公司治理角度深入探究企業專利質量影響因素。從企業內部治理看,專利質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創新活動參與者的努力,而這與大股東監督代理人的意愿息息相關。隨著民營經濟快速發展,越來越多的自然人成為大股東并參與到包括國有企業在內的中國上市公司多元股權結構中,為公司發展貢獻了重要治理力量[8]。與國外研究中常將個人股東視為單純逐利性投資者的假設不同,現實中中國的自然人大股東往往還承擔一定的企業家職能。因此,應給予自然人大股東在公司治理中的作用足夠的關注。當自然人成為大股東時,他們以自己的全部出資額承擔風險,希望得到相應的回報,因而具有足夠的動機監督代理人在創新活動中的行為。由此引發如下問題:自然人大股東能否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高?如果可以,其以何種機制作用于專利質量?
與既有文獻相比,本文可能的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第一,針對目前企業專利質量測算方法存在的不足,本文構建新的測算方法予以修正。第二,針對中國上市公司廣泛存在的自然人大股東現象,本文細致考察了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影響以及在不同類型企業中自然人大股東的作用差異性,闡述自然人大股東在中國情境下為何存在“強監督”和“搭便車”的角色轉換。第三,本研究具有較強的政策含義,在充分肯定自然人大股東治理貢獻的同時,也為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創新能力提升提供了相應的啟示。
企業專利質量是創新活動中各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相比于生產經營,企業創新周期長、風險高、結果難以預料、投入人力資本密集且具有明顯的個體異質性,嚴重的信息不對稱不僅提高了監督難度,而且增加了代理成本[9]。監督力度不足將直接導致企業創新低效率,從而降低專利質量。一方面,創新管理者即經理人從企業高質量創新成功所帶來的長遠利益中獲利有限,面臨較高的失敗風險和相應的懲罰。由此,在制定創新戰略和決策時,經理人可能出于自利動機選擇更容易成功且短期內獲益的項目,通過低質量專利的大量產出換取“表面業績”。另一方面,創新實踐者即研發人員可能降低工作努力程度和目標追求,把創新失敗歸因于創新本身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性,或者始終進行較容易實現的漸進性創新而不愿深入開展更復雜困難的工作。
盡管大股東尤其是多個大股東的股權結構有助于創新活動監督強度提高已經成為共識[10],然而大股東的性質不同可能會帶來不同的監督效果,對此現有研究鮮有考慮。現實中股東并不是純粹的“經濟人”,同時還是“社會人”和“復雜人”,具有追求經濟利益之外的其他人性特征(關鑫、齊曉飛,2015)。如果大股東的性質并非自然人,其實際監督行為必須由某些自然人代理完成,則存在大股東本身與作為其代理人的自然人在人性特征下利益以及效用最大化方向不一致的可能。這增加了代理成本,導致不同的監督力度與方式產生,最終影響企業專利質量。與其它性質的股東相比,同等條件下自然人大股東不僅具有最少的代理層級,通過直接持有公司股票減少該公司控制鏈條層級,避免現金流權分散,而且能夠使其控制權與現金流權得到最大程度的對應,從而降低機會主義行為產生的可能性。由于現金流權是參與企業盈利分配的權利,擁有現金流權即承擔企業創新成敗、專利質量好壞帶來的利益變動風險[11]。因此,自然人大股東的控制權背后有相應的風險,后者迫使其對使用權力的后果負責,因而自然人大股東有動機對代理人實施強監督。
股東的人性特征決定監督行為。作為“經濟人”,自然人大股東主要基于持股份額追求自身經濟利益最大化,這與通過高質量專利提升企業價值的創新目標具有一致性(馮根福、溫軍,2008)。由于個人財富規模有限,持有某個公司的股票份額往往占據了自然人大股東個人財富的很大比例,不能很好地分散風險。因此,他們有充足的激勵確保代理人行為監督的有效性[12]。既然具有相同的利益目標和監督實施愿望,那么自然人大股東們就更容易在企業價值最大化目標上形成利益共同體[13],其整體的壯大強化了監督能力。作為“社會人”,自然人大股東并非是孤立存在的決策個體,他們之間存在情感交換并希望得到他人信任,利益的一致性促進了個人層面的信息交流,有助于降低監督成本,優化監督方式,從而提高監督的有效性。作為“復雜人”,自然人大股東在經濟利益之外還存在工作被他人肯定,進而得到尊重、實現自我價值的需要。創新的特性意味著創新者的努力程度難以被觀測,創新成果難以評價,因而創新監督成本非常之高[14]。上述情況下,自然人大股東往往更具有在監督過程上“親力親為”的責任心和成就感,過程導向而非結果導向的監督會降低創新投機,從而有助于企業專利質量提高。
經理人與研發人員是企業創新活動中最重要的人力資源[15],自然人大股東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升主要是通過加強對這兩類代理人的監督實現的。一方面,自然人大股東加強對創新管理者即經理人的監督,增加對經理人權力的約束。要解決經理人與股東之間的代理問題,監督者就必須保持獨立性[16],可以通過解聘方式懲罰治理不善的經理人,對其損害股東利益的行為形成約束力[17]。董事會有時缺乏獨立性,比如董事長和總經理兩職合一時經理人權力提升,受到的監督減弱[18],此時自然人大股東的監督能起到彌補作用。作為直接利益相關者,自然人大股東基于“經濟人”的人性特征對經理人在創新活動中的自利行為具有限制和矯正動機,抑制經理人控制權下投機性創新策略與機會主義行為,從而有利于企業專利質量提高。另一方面,自然人大股東加強對創新實踐者即研發人員的監督,提升了其工作努力程度。處于較低監督力度下的研發人員通過偷懶者效應和組織公平效應兩種渠道降低創新產出質量(王玨、祝繼高,2018)。創新活動的特點決定了監督難度,給予研發人員在工作中偷懶和懈怠也不會被發現而遭到解雇的僥幸心理會降低其努力程度[19]。部分偷懶者沒有受到懲罰會使團隊中其他成員感到不公平,從而降低整個團隊的努力程度。作為“社會人”和“復雜人”,自然人大股東樂于付出時間和努力提高組織溝通質量,這不僅有利于企業運營信息獲取,而且實現了高強度人力資源管理[20]。在上述條件下,研發人員能夠更好地感知企業競爭壓力和自身面臨的失業威脅,將實質性努力工作作為理性選擇,對企業專利質量具有促進作用。綜上所述,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1:自然人大股東能夠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升。
產權性質是影響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提升作用的重要因素。與民營企業單純追求利潤或市場價值最大化不同,國有企業具有促進經濟增長和穩定地區就業的多重目標,這意味著在國企無論是經理人還是員工都難以被監督[21]。一方面,在國有股東一股獨大的控制力和權威下,國企經理人主要面對的是各項政府考核指標。結果導向型的評價方式導致國企經理人為了控制失敗風險而有意降低創新活動難度,傾向于追求專利數量而非專利質量。與此同時,承擔社會穩定的責任決定了國有企業不得不保持一定的冗員率。因此,從人力資源管理上對員工進行約束和監督難以奏效。另一方面,相對于民營經濟,國有經濟具有更高的壟斷性,可憑借上游行業的行政壟斷和自然壟斷輕易獲取高額壟斷利潤(王永進、劉燦雷,2016),無需依靠專利質量提升獲得技術壟斷利潤。而且,受到政府扶持的國有企業即使運營效率低下也難以被市場機制直接淘汰,從而削弱了其他股東監督的動力。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人大股東的人性特征導致其行為可能由“強監督”轉向“搭便車”。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2: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促進作用存在于民營企業而非國有企業中。
政治關聯也是影響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提升作用的重要因素。憑借高質量專利帶來的技術優勢,產品競爭力本是企業在市場競爭中生存和發展的關鍵,但由于目前市場經濟法治制度仍不健全,政治關聯成為企業為獲利而尋求的替代路徑。分稅制改革之后,地方政府不僅競相發展當地經濟,也獲得了更大的經濟資源配置自主權。這種經濟資源流向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與政府之間的關系,因而企業具有建立政治關聯的強烈動機(黨力等,2015)。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更容易突破行業進入壁壘,獲取廉價土地、低息銀行資金以及額外的政府補貼,甚至直接取得政府訂單,這本身構成了企業市場競爭力的一部分,對通過提升專利質量增強市場競爭力的努力具有替代作用。在地方政府扶持下,企業即使不具備產品技術優勢也可以維持生存甚至取得良好的績效,降低市場競爭壓力。因此,在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中,自然人大股東所承擔的風險被轉移,降低了創新活動監督動力和強度,更樂于在這種尋租式盈利模式中“搭便車”。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3: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促進作用存在于不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而非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中。
本文以2007—2016年中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選擇2007年為樣本起點是因為多數企業研發支出數據從2007年才開始披露。為更好地反映企業專利質量的真實水平,本文選擇實際授權的發明專利作為樣本,數據時間跨度為2007—2018年。由于一項發明專利從申請到獲得授權通常需要經過兩年左右的時間,為避免遺漏,將授權日的專利信息整合成公司—申請年觀測值后,選擇觀測年份為2007—2016年。本文通過對照上市公司年報信息手工識別自然人大股東,企業授權專利和員工人數數據來自于CCER數據庫,上市公司財務數據、公司治理數據主要來自CSMAR數據庫,研發支出數據來自Wind數據庫。借鑒已有研究的做法,本文對原始數據進行如下篩選:①剔除金融行業的樣本公司;②剔除ST處理的樣本公司;③剔除主要變量嚴重缺失的樣本公司。最終得到19 733個樣本觀測值。為降低極端異常值的影響,本文對連續變量在1%和99%的水平上進行Winsorize縮尾處理。
企業專利質量度量是創新研究的難點,測算方法既要體現專利對實現技術壟斷的貢獻性,還要滿足專利之間的可比性。近年來,被廣泛應用的知識寬度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視角[3,4]。知識寬度法通過度量專利內所包含知識的復雜性和廣泛性反映專利質量:一方面,專利作為創新知識載體,其內含知識越復雜表明仿制該專利產品的難度越大,帶來的技術壟斷可能越顯著;另一方面,直接使用專利本身的信息測算專利質量可以減少外部因素干擾,使測度結果之間具有較好的可比性。既有文獻多基于專利IPC分類號大組層面的赫芬達爾指數進行測算,即Qualityhhi=1-∑α2。其中,α表示專利分類號中各大組分類所占比重,該指數越大表明所用知識寬度越大,專利質量越高。然而,使用赫芬達爾指數計算知識寬度存在一定的缺陷,即其對于既有大組層面知識的增加并非是單調遞增的。例如,一項專利共有兩個分類號A01B02/00、A02B13/00,其知識寬度用赫芬達爾指數法計算為0.50。而一項分類號為A01B02/00、A02B13/00、A01B02/10的專利,其知識寬度反而下降為0.44,這會對專利質量分析造成一定的偏誤,需要進一步修正和改進。
本文沿襲赫芬達爾指數法的思路,認為同一大組內知識差別較小,賦予IPC分類號中新增大組比既有大組更高的權重,提出一種新的測算方法為:Quality=α+(β-α)/β。其中,α為專利IPC分類號中大組類別數,β為大組總數。若一項專利B的分類號相比于專利A,包含的大組類別增加m,大組總數增加n,則專利B的知識寬度相比專利A的增量為:ΔQuality=QualityB-QualityA=(α+m)+[(β+n)-(α+m)]/(β+n)-[α+(β-α)/β]=[mβ(β+n-1)+nα]/[(β+n)β]。由于β≥α≥1且n≥m≥0,故ΔQuality≥0。例如,一項分類號為A01B02/00的專利A,其大組類別數為1,大組總數為1,知識寬度為1。而一項分類號為A01B02/00、A02B13/00、A01B02/10的專利B,其大組類別數為2,大組總數為3。那么專利B相比專利A大組類別增加1,大組總數增加2,知識寬度為2.33,知識寬度增加了1.33。根據公式可知,該方法彌補了赫芬達爾指數法的缺陷,對既有大組分類知識的增加保持了良好的單調遞增性,且權重分配使新增大組分類帶來的知識復雜度提升能夠更顯著地體現在專利質量中。
專利分為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專利和外觀設計專利3類,而后兩種相對容易獲得授權,所體現的自主創新能力較低,能夠帶來的技術壟斷也較弱,不能很好地從知識復雜度方面反映企業真實專利質量。因此,本文選取實際授權的發明專利信息,將授權日的專利信息整合至申請日以反映企業申請當年專利的真實質量。在計算專利層面的知識寬度之后,采用取平均值方法將信息加總到企業層面。
本文主要研究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影響,為檢驗H1,構建如下回歸模型。
Qualityi,t+1=β0+β1Indivi,t+γControlsi,t+λi+δt+ηind+εi,t
(1)
其中,Quality為采用平均值法加總得到的企業專利質量,考慮到其它變量對專利質量影響的滯后性,將該變量前置一期。Indiv為自然人大股東變量,分別用前十大股東中自然人股東的總數(Indiv1)以及持股比例和(Indiv2)表示。Controls為一系列控制變量。當回歸系數β1顯著為正時,表明自然人大股東能夠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高。
借鑒已有文獻[3,5],本文選擇以下控制變量:研發投入(RD),為企業研發支出與營業收入之比;政府補助(Sub),以政府補助的自然對數表示;企業規模(Size),企業總資產的自然對數;資產負債率(Lev),總負債與總資產之比;資產收益率(ROA),凈利潤與總資產之比;固定資產比例(Fix),固定資產凈額與總資產之比;現金持有水平(Cash),現金流量凈額與總資產之比;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本年減上年營業收入差額與上年營業收入之比;企業年齡(Age),當年年份與企業成立年份之差;股權結構(Stru),前十位大股東持股比例和;股權集中度(Shrhfd),前十位大股東持股比例的平方和。
此外,用于穩健性檢驗和進一步研究的其它變量包括:采用中位數法加總的企業專利質量(Qualitymedian);基于赫芬達爾指數法測度專利知識寬度并通過均值法加總得到的企業專利質量(Qualityhhi);以持股5%以上作為大股東標準構建的自然人大股東數量變量(Indiv3)和持股總量變量(Indiv4);市值(Marketvalue),上市公司市值的自然對數;申請發明專利數(Apply),以百件為單位;兩職合一(Dual),董事長與總經理兼任時取“1”,否則取“0”;企業員工增長率(Staff),本年減上年員工數差額與上年員工數之比。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企業專利質量的樣本量為7 990,僅占全部樣本的40.49%,說明成功獲得發明專利授權的企業數量仍然較少。專利質量的最小值為1.000,最大值為11.267,說明各企業之間專利質量的差異性很大。企業專利質量中位數為1.781,低于平均值2.092,表明大部分企業的專利質量低于樣本均值,即大部分企業即使獲得了專利授權,專利質量也普遍不高。前十大股東中自然人股東個數的均值為3.615,說明自然人大股東在上市公司中廣泛存在,而持股比例和的平均值為12.310,最大值達到89.900,表明自然人大股東可能在不少上市公司都具有一定的影響力。

表1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
本文采用模型(1)檢驗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影響,固定效應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由列(1)的回歸結果可知,自然人大股東總數(Indiv1)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平均而言,自然人大股東數量越多,企業專利質量水平就越高。列(2)中自然人大股東持股總量(Indiv2)的回歸系數也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自然人大股東持股總量越多,企業專利質量就越高。綜上,H1初步得到驗證。在控制變量上,政府補助(Sub)與企業專利質量顯著正相關,表明政府補助通過緩解企業融資約束以及提供激勵對專利質量起促進作用。現金持有水平(Cash)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說明上市公司提升專利質量的主動意識不強,提升動力很大程度上可能來源于市場倒逼。
對于專利質量加總到企業層面的方法,除平均值法外,本文使用中位數法進行加總,回歸結果如表2第(3)、(4)列所示。從檢驗結果看,Indiv1、Indiv2的回歸系數分別在10%和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進一步證實了H1。為避免本文知識寬度法測算方式的偶然性,采用現有文獻基于赫芬達爾指數方法測度專利知識寬度,并通過均值法加總得到企業專利質量,回歸結果如表2第(5)和(6)列所示。可以發現,Indiv1和Indiv2的回歸系數仍然高度顯著為正,支持研究結論。此外,為兼顧根據持股比例判定大股東的標準,借鑒Bharath等[22]的方式,將持股5%以上的自然人視為大股東。由此,構建新的自然人大股東數量變量(Indiv3)和持股總量變量(Indiv4),回歸結果如表2第(7)、(8)列所示。可以發現,兩者回歸系數分別在5%和1%水平上顯著為正,同樣支持研究結論。
(1)上市公司不同產權性質的分組比較。產權性質是影響自然人大股東行動的重要因素,表3前4列報告了當上市公司分別屬于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時,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作用差異。結果顯示,自然人大股東變量在國有企業組的回歸系數不顯著,而在民營企業組顯著為正。這表明在國有企業中,自然人大股東的角色由“強監督”轉變為“搭便車”,對企業專利質量不具有促進作用,這種促進作用主要體現在民營企業中,證實了H2。
(2)上市公司是否具有政治關聯的分組比較。政治關聯也是影響自然人大股東行為的重要因素,本文借鑒黨力等的研究成果,將董事、監事、高管具有從政經歷視為上市公司具有政治關聯。表3后4列報告了當上市公司是否具有政治關聯時,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提升的作用差異。可以發現,自然人大股東數量和持股總量兩個變量的回歸系數在有政治關聯組中均不顯著,而在無政治關聯組中均顯著為正。這意味著在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中,自然人大股東未發揮應有的監督作用轉而“搭便車”,因而H3得到驗證。

表2 自然人大股東與企業專利質量
(1)Heckman兩階段模型。本文選擇實際獲得發明專利授權的企業樣本分析專利質量,可能存在樣本自選擇問題,因而采用Heckman兩階段模型進行檢驗。在第一階段的Probit回歸模型中,被解釋變量設置為是否獲得發明專利授權的虛擬變量,如果是則取“1”,否則取“0”。將該虛擬變量的前置一期作為被解釋變量,并將其當期值補充到解釋變量中進行回歸,利用回歸結果計算逆米爾斯比(IMR)。將IMR代入第二階段模型進行回歸,第二階段結果如表4第(1)、(2)列所示。可以發現,IMR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說明不存在顯著的自選擇問題。Indiv1和Indiv2的回歸系數依然顯著為正,本文主要結論未發生改變。
(2)工具變量法。由于被解釋變量前置一期,反向因果問題并不嚴重,但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因而構建工具變量回歸。采用樣本公司注冊地所在城市存在自然人大股東的上市公司所占比例作為自然人大股東的工具變量,該工具變量反映了當地自然人大額出資入股的廣泛程度,與單個公司自然人大股東的數量及持股總量密切相關。該工具變量作為反映公司注冊地所在城市資本來源構成的變量,并不影響反映實際經營決策結果的企業專利質量。使用工具變量法的回歸結果如表4第(3)、(4)列所示,自然人大股東數量以及持股總量均與企業專利質量正相關,研究結論穩健。

表3 自然人大股東與企業專利質量:分組檢驗結果
(3)其它穩健性檢驗。以上穩健性檢驗均建立在通過知識寬度法測度企業專利質量的基礎上,可能存在方法上的局限性。市場作為最客觀的檢驗者,市場價值包含公司未來盈利能力信息,因而企業專利質量的差異性能夠直接體現在上市公司市場價值變動上。因此,本文通過上市公司市值對企業公布的申請專利信息的反應間接考察企業專利質量,構建如下調節效應模型。
Marketvaluei,t+1=β0+β1Indivi,t×Applyi,t+1+β2Indivi,t+β3Applyi,t+1+γControlsi,t+λi+δt+ηind+εi,t
(2)
其中,Marketvalue為上市公司市值的自然對數,Apply是企業申請發明專利數(百件),考慮到其它變量影響的滯后性,均前置一期。當交互項的回歸系數β1顯著為正時,表明自然人大股東數量和持股總量越多,專利申請量的增加對市值增長促進作用越強,間接證明自然人大股東可以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高。回歸結果如表4第(5)、(6)列所示,交互項的系數分別在1%和5%水平上顯著為正,再次驗證了主要結論。
自然人大股東可能通過加強對經理人的監督,進而抑制其控制權下的投機性創新策略與機會主義行為,這種對經理權力的約束和矯正促進了企業專利質量提高。為檢驗該影響機制,本文在模型(1)的基礎上引入了兩職合一的虛擬變量(Dual,董事長與總經理兼任時取1否則取0)及其與自然人大股東的交互項。如果Dual與Indiv交互項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在經理人權力更大更難以監督的情況下,自然人大股東的監督更能夠發揮矯正作用。回歸結果如表5第(1)、(2)列所示,自然人大股東與兩職合一的交互項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自然人大股東確實通過加強對經理人的監督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升。

表4 自然人大股東與企業專利質量:穩健性檢驗
企業專利質量提升與全體研發人員素質和努力程度密不可分。自然人大股東對研發人員的監督是依靠高強度的人力資源管理實現的,這使得研發人員切實感受到企業面臨的競爭壓力以及自身面臨的失業威脅,從而提高工作努力程度,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高。本文采用中介效應模型檢驗上述影響機制,以企業員工增長率(Staff,本年減上年員工數差額與上年員工數之比)表示人力資源管理強度并將其前置一期作為中介變量。中介效應的第一步檢驗在前文中已經驗證,后兩步檢驗結果如表5后4列所示。第(3)列和第(5)列顯示,自然人大股東顯著降低了員工增長率,而第(4)列和第(6)列顯示,寬松的員工數量增長不利于企業專利質量提升。由此可知,自然人大股東通過加強對研發人員的監督促進專利質量提升。
隨著民營經濟快速發展,越來越多的自然人成為大股東并參與到包括國有企業在內的中國上市公司多元股權結構中,為公司治理貢獻了重要力量。針對基于赫芬達爾指數測算知識寬度方法的不足之處,本文采用修正其缺陷的知識寬度法測算企業專利質量,并以2007—2016年中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影響以及在不同類型企業中其作用的差異性。結果表明:①作為“強力監督者”,自然人大股東能夠促進企業專利質量提高;②因為自然人大股東的角色會由“強監督”轉為“搭便車”,所以這種促進作用在國有企業和具有政治關聯的企業中并不存在;③自然人大股東對企業專利質量的促進作用是通過加強對經理人和研發人員的監督、減少其控制權下投機性創新策略,以及提升其工作努力程度實現的。
(1)在完善的職業經理人市場建立之前,自然人大股東在上市公司內部治理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尤其是在承擔風險的創新活動方面。這意味著需要進一步完善社會經濟制度,注重保護私人產權,提升自然人大股東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目標與通過提升專利質量實現企業長期業績目標的一致性,促使自然人大股東更好地發揮企業家職能,推動企業依靠高質量專利實現高質量發展。

表5 自然人大股東與企業專利質量:進一步研究
(2)由于外部治理因素不足,如市場化程度較低以及法律法規不完善,自然人大股東依然有條件并樂于選擇搭上行政壟斷和尋租式盈利的便車,而不愿追求技術壟斷帶來的長遠盈利。因此,應該進一步優化企業外部治理環境,提高市場化程度,減少政府對市場資源的直接配置,完善相關法律體系,維持各類企業在資源享受與市場競爭中的平等地位,從而促進專利質量提升。
(3)在創新活動中,相對于民營企業,國有企業經理人和員工更難以被有效監督。因此,國有企業需要進一步完善與市場經濟相配套的現代化治理體系和市場化經營機制,保護各類投資者的合法權利,更好地發揮自然人大股東在公司治理中的監督作用,從而有效提升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創新能力。
結合本文研究結論,有兩方面的內容值得繼續關注。第一,本文測算企業專利質量是建立在知識寬度法的基礎上,但這只是基于專利所包含知識的復雜性和廣泛性的測算視角,必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未來需對專利質量構建進行多方面、多角度的測算,從而更全面地分析專利質量影響因素及其經濟貢獻。第二,本研究沒有更細致地分析自然人大股東的異質性可能帶來的不同影響。作為目前在中國公司治理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的角色,自然人大股東的治理作用和機制還需要更多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