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也在想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對中國的解讀,怎么才能從西方的指標體系中解放出來?西方的很多指標,是在西方的社會實踐中,或者西方自己的理論中產生的,現在直接應用到中國的實際中,往往會導致對中國產生各種各樣的誤讀。比如西方國家經常用的一個指標就是出境人數。根據我們的正式統計數據,2017年中國出境人次是1.3億,這已經是世界上最大的出境人數了。但實際上我覺得還是有點保守。舉例來講,我們從北京坐飛機到上海需要大約兩個小時,這個時間在歐洲至少能飛過10個國家,因為歐洲都是小面積國家。所以在中國,嚴格地從經濟能力來說,凡是能夠坐飛機坐高鐵的,都是有能力出境的,特別是用歐洲標準來衡量的話。
另外,我們經常聽到“中等收入陷阱”這個詞,這是世界銀行提出的概念,我自己從來不用。世界銀行的報告會講,某年有13個國家或經濟體已經成功地越過了中等收入陷阱。我去看這是哪些國家,發現居然有赤道幾內亞,還有毛里求斯。赤道幾內亞的人均GDP十來年前就超過北京、上海,達到2萬美元。但是,至少在15年前,赤道幾內亞的城市居民還是有一半連自來水都用不上的。后來這個國家發現了石油,吸引了一些外國公司去投資,人均GDP一下子就上去了。另一個國家毛里求斯,面積很小,相當于我們國家一個縣的大小,靠經濟旅游一項,它的GDP就可以上來,但碰到一場危機,GDP就下去了。它們的情況,真的可以用“超越中等收入陷阱”來解釋嗎?
所以我覺得跨國比較要有一個規模的概念,否則恐怕連讀懂中國的門都進不去。把小國家跟中國放在一起比,有點像把螞蟻和大象放在一起比,這樣得出的結論,是很難令人信服的。小國家有長處也有弱點。我的一位新加坡朋友說他們現在人均GDP是挺高,卻如履薄冰,假如發生一個類似“9·11”的事件,新加坡就完了。它不像中國,有承受各種各樣災難的能力。

中國即使發生了汶川大地震這樣的大災難,國家經濟還是紋絲不動的。這就是大小規模不一樣而產生的特點。做跨國比較,我覺得還是要用實事求是的方法。我自己做政治學,知道在政治學等社會科學方面,西方主流學者做了很多努力,但是由于種種原因,他們還是讀不懂中國。以政治學為例,西方主流學者對中國的預測幾乎都是錯的。他們不僅沒有準確地預測中國的發展,甚至沒有預測到蘇聯的解體,更沒有預測到特朗普的上臺。西方主流的經濟學者幾乎都沒有預測到2008年的金融危機。西方各種所謂社會科學套用自然科學,套用各種各樣的數學模式的方法,現在看來,根本無法解決人類社會豐富性和復雜性帶來的挑戰。
所以我老說中國學者或者我們整個學界,應該結束為西方話語“打工”的時代,所謂“破”字當頭,“立”在其中,用實事求是的方法,在解構西方話語的同時,建構中國自己的話語。
張維為
復旦大學特聘教授、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博士生導師、國家高端智庫理事會理事、上海春秋研究院高級研究員,被《光明日報》評為2016中國智庫年度影響力“十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