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文春
當作品在思想精神層面、心靈與情感層面達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少數民族”的身份標簽便去除了,作品更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也具有更恒久的生命力。


去年的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獲獎名單一公布,便點燃了整個文學圈,隔著手機屏幕都能感受到朋友圈的沸騰。本屆駿馬獎共396 部作品參評,88 部作品進入初選名單,最終共有30 部作品脫穎而出,摘得桂冠。在本次評選中,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有5 部作品入選初選名單,分別是長篇小說《蟬聲唱》(凡一平著)、《失散》(光盤著)、中短篇小說集《人間消息》(李約熱著)、散文集《檐上的月亮》(阿微木依蘿著)、《穿過圩場》(羅南著)。《人間消息》《檐上的月亮》《穿過圩場》三本書皆為我所編輯,這讓我頗為欣喜,充滿期待。最后《人間消息》《檐上的月亮》摘得大獎,也沒有辜負作者與編輯的一番苦心。
回頭想想,這兩本書獲獎,作為編輯,確實沒有覺得很意外。這兩本書不管是作者還是編輯都花費了很多別人所看不見的“心血”,正可謂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在此,與同人分享我作為編輯的小小心得與感悟。
從我做第一本少數民族文學作品《穿過圩場》開始,我便關注到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的獨特之處。大部分的少數民族作家仍是采用漢語寫作,在寫作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帶有本民族的文化特色。從創作的角度而言,一方面用漢語寫作的少數民族作家需要克服母語思維及方言在寫作過程中所制造的語言障礙,他們需要準確地將其民族精神氣質傳達給讀者,這是存在一定難度的,這使得他們的寫作更為不易;另一方面,少數民族作家寫作中不可避免地帶有本民族的性格特征及異質性,這種異質性某種程度上解構了以漢語為中心的文學創作,重塑漢語寫作日益同質化的語言表達方式。雖然少數民族文學作品某種程度上具有一定的“粗糲感”,但它們的“異質性”為中國文學創作注入了新鮮的血液。
在出版的過程中,選題策劃是第一步。把握內容質量是選題策劃中最為關鍵的一點。在選題論證的過程中,我們一直堅持“少而精,精而特”的原則。《人間消息》及《檐上的月亮》這兩部少數民族作品從內容跟體裁來看有著天壤之別,但這兩部作品某種程度上又有著相似的藝術價值。而這種藝術價值也是我們在選題策劃中所重視的。
首先,這兩部作品都著眼于描寫小人物心靈的苦難,兩位作家都具有悲憫的情懷。
《人間消息》的作者李約熱是一位從鄉村走出來的壯族作家,他的作品中不可避免地帶著早期他在鄉村的生活經驗及情感體驗,他對鄉村的熱愛體現在他關注鄉村人物的苦難,物質層面及心靈層面的苦難。這影響了他一生的生命體驗給予他豐富的創作靈感,而下鄉扶貧更是開拓了他的創作視野,他始終將創作的著眼點落于人物心靈層面的苦難上。
《檐上的月亮》作者阿微木依蘿是一名初中肄業的底層打工者,她從大涼山走出來,輾轉于成都、東莞、浙江等地謀生。她跟母親賣過橘子,當過工廠工人,當過“走族”,也做過洗頭妹,她的散文中滲透著底層打工者的生命體驗與情感體驗。
其次,這兩部作品都具有一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這一方面體現在文本中濃郁的南方地域特色,具有鮮明的“野生性”。如《人間消息》中“野馬鎮”的人物帶有亞熱帶濃郁的南方氣質——粗糙、“痞”、赤忱與善良;《檐上的月亮》中描寫大涼山里彝族同胞與土地血脈相連的生活,人物就像植物一樣扎根于土地,帶著向上生長的夢想。另一方面,體現在語言的異質性,《人間消息》與《檐上的月亮》在語言表述方式上都略顯粗糙,但這種粗糙并不減損文本的藝術價值,反而突顯一種野生的性格與生命力。
再次,兩部作品的文本都非常真誠。
在選題策劃中,我們往往會收到很多作家的投稿,各式各樣的作品都有,有些作品善于夸大苦難,渲染一種悲苦的人生,這往往導致作品變成個人情緒的宣泄,從而減損了文本的藝術價值;有些作品則善于以華麗的語言描寫生活,這容易導致文本變得假、大、空。其實讀者是最不容易欺騙的。因此文本是否“真誠”也是文學類選題的評估標準之一。《檐上的月亮》與《人間消息》在語言技巧上都并非達到“爐火純青”的級別,但不可否認的是兩部作品所體現出來的“真誠”——粗糙、原生態、真實,更可貴的是文本中真實呈現的民族性格——以平常的心態直面人生的苦難。
準確地評估選題內容質量,科學地論證選題價值,是做圖書的第一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有了好的選題,接下來把好的選題做成一本好書,看似簡單,實則瑣碎又枯燥。如何把瑣碎又枯燥的工作變成有意義的事兒是非常考驗編輯的。這不僅僅需要編輯具有扎實的專業基礎,還需要投入對出版事業持久的熱情,對冗長煩瑣工作的耐心,以及在有限創造空間里的充分發揮,都是需要編輯對圖書注入情感與信心的。
在做書的過程中,內容質量、編校質量、印制質量是做好一本圖書的硬性條件。但作為一個復合型的編輯,尤其是做市場書的編輯,僅僅使圖書達到質量標準是遠遠不夠的。在這個以顏值為風向標的時代,編輯更需要具備較高的審美能力。
如果把圖書純粹當作一種產品來看待,那么圖書的裝幀設計也屬于“產品包裝”的范疇。一本書在不同的編輯手中確實很容易出現不一樣的形態。在做書的過程中,我更傾向于將書當作一件藝術品來打磨,雖然并非每一本書做出來都能夠如意,但在有限的空間里的充分發揮,會給我帶來更大的樂趣與成就感。
如何使書的形態契合圖書的內容就好比為新娘作嫁衣,如何裁剪才能揚長避短,最能“突出”新娘的美。在這一點上,選擇合適的美編很關鍵,不同的美編的設計風格會有差異,他們對文本的解讀也會有所不同,有些美編更擅長從抽象的角度闡釋文本,有些美編更擅長從具象的角度理解文本。因此,在選擇美編的過程中,需要編輯對美編的設計風格與特點有一定的了解。
《人間消息》的封面設計,美編較有個性,只給出一個方案,他在設計上汲取了少數民族服飾的元素,采用的是1980 年代刊物的復古風格,在色彩表達上突出了文本濃郁的情感特質。但這種復古的風格過于濃厚,給人一種“土味”。我與美編在這一個方案的基礎上磨合了將近一個多月,后來在原設計的封面基礎上增加了具有時尚感的幾何圖案,最后這一封面也入選兩岸書香“華文出版設計100 賞”。
《檐上的月亮》同樣在封面設計上“命運多舛”,美編出了三個方案,皆未能達到我的預期設想。后來我與美編溝通我想要的插畫風格,并詳細說明了封面想要的元素,美編經過重新構思,畫了一幅荒漠上的月夜圖,封面透出沙礫的粗糲感及植物野蠻生長的力量,在皎潔的月光下熠熠生輝,突出了文本的氣質。
除了契合圖書氣質的裝幀設計,封面文案也是非常考驗編輯的地方。在想文案的過程中并非時時靈感迸發,更多的時候是撓腮抓耳,讓人茶飯不思,內心十分焦灼。這些都是做書的一個必經之路。只有通過不斷學習積累,聽取他人意見,反復修改,扎扎實實下苦功夫,才能打造出滿意的文案。畢竟不是人人都是文案小天才,唯有勤能補拙。在《檐上的月亮》文案的打磨過程中,我也曾三易其稿,最后決定去除專業性較強的字眼,以通俗易懂的語言傳達出文本中打工者“懷揣夢想”、積極向上的基調,同時又突出了少數民族彝人的精神特質,從后期讀者的評論來看,文案還是起到一定效果的。
以上這一煎熬的過程就是不斷地將圖書的閃光點挖掘出來,以“看得見”的方式呈現在讀者面前。
自從少數民族文學作品在我心中扎了根兒,我便一直小心翼翼培育這棵夢想的小苗,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把更多優秀的少數民族文學作品推介給廣大的讀者。編輯人生路漫漫,唯有學海無涯苦作舟。做一本好書不容易,辛勤耕耘,必有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