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波
前不久,一則北漂獨居女孩被困衛生間30小時的新聞上了熱搜。
女孩洗澡時,衛生間門鎖意外壞掉,被困。漫長的30個小時里,她與饑餓抗爭,敲擊水管求援,靠自來水維生。
被救之后,有人質疑她“為什么一個人住?”“為什么不找男朋友?”
本來可以是一個暖心的救助故事,最終卻表現出了十足的魔幻與荒謬感。
剛好是春節后返工時段。這則新聞在城市打工族的內心引發了強烈共鳴。在這個故事里,獨居女孩的形象不僅是孤獨的,還是弱小、無助、容易受到傷害的。故事中的困境可以是偶發,但它所展現的晦暗心境、消極情緒,卻比春節前一度也登上熱搜的“大廠996工作方式”觸達更廣泛的內心。
但春節畢竟剛剛過去,回鄉前大家轉發的那些段子,還不至于都忘光,比如,教人回家后怎么對付過分殷勤、問三問四、催婚催育的七大姑八大姨。
最近這些年,回鄉在越來越多的社交媒體書寫中,已經渾無溫馨的鄉愁折射,相反,對于習慣了在大城市工作生活的白領中產,“老家親友團”的形象已經被黑化得厲害,他們破壞了人際交往的尺度與分寸,回鄉更像一場不得不忍受的短暫戰爭,甚至近于一種精神上的刑罰。
乍看上去,這是兩個截然相反的場景。一個熱鬧、殷勤、富于人情味、連結緊密,但與此同時,也要面臨私人生活空間被侵入的風險或者煩惱。另一個獨立、自主,更有現代社會的氣味,卻不免有孤獨無助的心虛。
相對主義一點,也可以說,任何好處都有代價。
一種緊密的群體連結,社群也好,家族也好,更大的共同體也好,基本都遵循同樣的準則:個人付出的多,得到的就多;付出的少,得到的就少。不同的親族社交風格,是適應于既有的經濟社會模式,并不一定像很多歸鄉客所說的那么不堪忍受,而且這種模式在某些情況下,自也有好處。把這些傳統親族模式貶低得一無是處,刻薄了。
但在個體的角度,在二元對立的思路下,很容易陷入到二選一的困境,似乎一個人總是要在某方面吃點虧才正常。事實并非如此。對于個人來說,留給她調整、適應的余地其實足夠大。并不是在大城市工作生活個人就理所應當地完全“原子化”了,這不應該是現代文明社會的真諦。
具體到前面這個有些荒謬感的故事。雖然大部分讀者讀出了主人公的孤獨,但從細節來看,她是不是有孤獨的感受,或者說,這種孤獨的感受對她是不是像很多人理解的那樣負面,其實不好說。這個故事里真正的問題,不是孤獨與否,而是孤立與無助。
但這種孤立無助,不見得是在現代城市生活必須付出的代價。相反,由于技術發展與經濟能力的提升,人們本來可以有更多機會建立具有豐富多樣性的個人社交體系。
傳統社會親友團給返鄉者們帶來的社交不適,不應該把人推向反面。很多人批判性地揚棄了傳統社交模式,卻沒有習得和發展出適應現代城市生態的新社交技能。他們原本應該從一種社交模式走向另一種更有生命力的社交模式,但有些人卻走向了放棄社交的模式。這種尷尬,恐怕既不能歸罪于傳統,也不能歸罪于所謂“現代性”的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