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國近代學術史上,顧頡剛先生無疑是一位中心人物。顧先生的歷史學研究,以由其引領的“古史辨”運動及七大卷《古史辨》為代表,直接促成了傳統學術向現代學術的結構性轉向,奠定了中國現代史學的基礎。
顧潮女士為顧頡剛先生之女,自1980年先生溘然長逝后,顧潮即開始對先生遺稿、日記、信件的整理工作,由她來講述先生的一生,自然是最恰當的。在《我的父親顧頡剛》中,顧潮展示了先生私人日記和書信的一些片段,也透露了相當多的先生不為人知的生活真實情況,特別是一些只有朝夕相伴的親人才知道的細節,如先生晚年時如何在病痛中艱難治學,有哪些一直惦念不忘的未竟研究工作,等等。更難能可貴的是,顧潮以女兒的身份追憶父親,深情不難想象,但當我們翻開這部《我的父親顧頡剛》,卻只能讀到娓娓道來的平靜、克制。
顧頡剛先生1893年生于蘇州的一個書香家庭,尚在提抱時就由祖父教識字,六七歲時已能讀簡明的古書,其舊學功底可見一斑。先生的祖母則是個聰慧而嚴厲的舊式婦女,善講民間故事,除了撫育先生成長,給予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之外,還培養了先生對于民眾文化的熱愛。幼年時期祖父母的教養對先生產生了持續一生的影響。
1913年,顧先生第一次遠離家鄉赴京求學,至1920年大學畢業,在此期間,顧先生不僅接觸到章太炎、王國維等舊學大師,還結識了胡適等留洋歸來,將西方的、所謂“科學的”學術理論帶回國的新派學者。
可以說,自青年時代起,先生幾乎一生逐于時事巨變,先北大,再廈大,再中山大學,再燕京大學,再云南大學,再遷至成都的齊魯大學,再蘭州大學……來回輾轉于相隔甚遠的數個大學之間,幾乎未有兩年以上的安定日子。可以想見,在那樣的歷史背景下,先生是怎樣拖家帶口,攜著沉重的書箱疲于奔命。然而,雖然不能常有一張安穩的書桌,雖然常常生計艱難無以養家,甚至住在炮彈轟炸的城里,聞炮彈炸響于耳畔,先生卻始終不改其治學之心。顧潮在《我的父親顧頡剛》中回憶,在她的記憶中,其父永遠是一個伏在書桌上讀書寫作的形象。顧先生治學,其心之誠,其志之堅,實在令我輩后學赧然。
先生一生波折于數個大學及文化機構,其所到之處,無論中山大學、燕京大學、云南大學、齊魯大學、蘭州大學等,無不受到青年學子的傾慕和追隨。如先生在蘭州大學講學時,狹小的教室座無虛席,一些原應放假回家的學生,即使滯留學校也要聽先生講課。
先生對待青年學子一片拳拳之心,絕無偏私。他在教導學生時,從不照本宣科,令學生抄錄課堂筆記誦記完事,而是啟發他們自己讀書,從書中發現問題。曾受教于先生的劉起釪回憶,在他大學一年級時,顧先生叫他標點《古文尚書》,他不過按照《孔傳》的釋義標點通了,而顧先生看后笑了,叫他再對照別的參校書看看,劉起釪恍然大悟,原來先生是在誘導他自主走上治學的道路,不可盡信書,要從書中發現問題。后來劉起釪果然成為《尚書》研究的專家。
1947年,顧先生在為《文史雜志》作的《復刊詞》中說:“我們都是服務于文化界的人,自己的生命總有終止的一天,不值得太留戀,但這文化的蠟炬在無論怎樣艱苦的環境中總得點著,好讓孑遺的人們或其子孫來接受這傳統。這傳統是什么?便是我們的民族精神,立國根本。”
在全書最末,顧潮追述其父彌留時的情境:頡剛先生仍像往常一樣,閱讀《十三經注疏》,書中夾著作記號用的紙條,而他當月的日記簿早已填滿日期——永不知停止思考的思想家驟然溘逝了!先生還有許多心愿未及完成,他的《尚書》研究,他的古史辨偽工作,他的標點匯編二十四史的心愿,太多太多了。顧潮寫作這本書,與其說是懷念其父,毋寧說是在提醒我輩:顧頡剛先生以一副文人的孱弱之軀,“在炸彈的火焰中”仍能“歷劫終教志不灰”,其未竟之志,正待我輩后人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