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輕松

朋友家的娃在美國讀本科，因疫情原因回國后在家中上網課，又因時差需黑白顛倒著過，夜里學習，白天睡覺，結果這孩子晚上不睡，白天也睡不著，頭發大把脫落，精神狀態很差，去幾家醫院都被診斷出抑郁，必須馬上住院治療。朋友說起也是幾度哽咽。這場疫情的確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軌跡，我也同掬一把心疼的淚水，為人父母，感同身受。

我安慰她，青春期的孩子都有一段無比艱難的路要走，就像走在原始叢林里，荊棘叢生，出點狀況也屬正常。至暗時刻，父母首先要穩住，孩子就不會有事，說到底，愛才是人類糾錯的最大法寶。

電話里聽得出朋友的慌張，她平時是多么從容、淡定，總是一身旗袍配高跟鞋，婀娜婉約得像一首宋詞。于是，我約她抽空出來喝茶、聊天緩解心情。這些年，大家各自忙工作、忙家庭，基本上是微信聯系，鮮少見面。她依然優雅，只是憔悴。朋友告訴我，這些天，在各大醫院“狼奔豕突”，驚魂未定，心情跌宕。那天，她帶孩子去做心理測試，孩子在里面測，她在門外等，感覺他們之間隔著崇山峻嶺，她過不去，他回不來。與一群在外面等候的人聊天，她才知道現代人心有多累：有個體面的中年女子陪丈夫來做測試，說丈夫是個完美主義者，事事要求盡善盡美，壓力太大，快撐不下去了;有女孩陪男友來測試，男友是IT男，天天加班，經常通宵不睡，已出現了睡眠障礙……

朋友說，不去醫院真不知道有這么多的人心理不健康，終于明白古人所言“身心健康”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那天，她本來是掛心理咨詢科，結果誤跑到精神科門診排隊，聽到有人在大吼大叫要砸窗口玻璃，還有人被警察押著來看病，可把孩子嚇壞了。幸好有工作人員及時告知，他們才趕緊逃離。

回來后，我感慨萬千。晚上與小友散步，說及此事，想告訴她，人不要活得太緊繃，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要學會放松、學會自賞，學業嘛，差不多就行了。沒想到她見怪不怪地說：“前段時間我們學校一個女生，也被診斷有重度抑郁。那個女生天天不上課，在寢室打游戲，室友和她都玩不到一起，原以為是三觀不合，沒想到她是生病了，好同情她哦。你以為的有人行為古怪，說不定人家是哪里出了問題。”

小友還說，她讀高三的時候，有好幾個同學都吃了安眠藥才能入睡的。這下輪到我大吃一驚，原來，現在的孩子都壓力大到這般田地了。這些獨生子女，衣食無憂，寵愛不缺，只是當家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的眼睛全都盯在他一人身上，一舉一動左右著全家人的視線時，作為一個人的健康與自由成長環境已經喪失了。前段時間，自媒體出現頻率最高的詞是“內卷”，現在又高頻地出現“雞娃”，由此可見當今孩子競爭之激烈。

前幾天看到一個搞笑視頻，說現在的孩子身體素質為何普遍不如父輩，是因為沒經歷過父輩們的特殊鍛煉：比如，你在前面跑，媽媽拿著棍子跟在后面追;再比如，被鄉村的大白鵝追著咬，嚇得你一路狂奔。小時候被媽媽追打過、被外婆家大白鵝追咬過的我差點笑出了淚。

昨日下班回家，走到小區花園，一只白色的大肥貓在我即將要走的路中央，就地打了個圓潤的滾兒。它緩緩地露出白白的胖肚皮，完美地翻轉360度。這個舒展的姿勢告訴我，一只流浪貓都能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輕松恣意，它活得比我輕松明白多了。想起西方有句話：“不要為明天憂慮，天上的飛鳥，不耕種也不收獲，上天尚且要養活它;田野里的百合花，從不憂慮它能不能開花，不是也可以開得和其他花一樣美……你呢，憂慮什么呢？”

倒不是說人要像鳥一樣不耕不種，相反，套用時下一句流行語，你必須努力工作才能過上普通的生活。只想說，有一類人如我，活得認真、敏感又緊繃，時常會覺得心力交瘁，打心里羨慕那些每天侍弄花草、打打牌、做做美食、遛狗、跳舞的人，他們活得多么松弛自在。大概是有些人生性舉重若輕，而有些人生來舉輕若重。我們單位有兩個領導，行事風格恰好分別代表這兩類。舉輕若重者固然做事認真仔細，但也容易帶給周圍人焦慮感。

在這個熙熙攘攘的時代，活得輕松絕對是一種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