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與沉香

胡可先

中國古代的香料有中國本土所產與外國傳入兩種。中國本土香料以產于南方為多，故而《楚辭》當中有關香料的記述就比《詩經》當中的記述多得多，但總體來說，中國本土所產的香料還是較貧乏的。香料大多還是沿陸上絲綢之路或是海上絲綢之路傳入中國。我們這篇文章著重考察一下沉香及其在唐詩中的表現。

文獻中較早提到“沉香”的典籍是東漢楊孚的《交州異物志》：“蜜香，欲取，先斷其根。經年，外皮爛，中心及節堅黑者，置水中則沉，是謂沉香;次有置水中不沉與水面平者，名棧香;其最小粗者，名曰槧香。”（《漢魏六朝嶺南植物志錄輯釋》）對于“沉香”之名，唐杜佑《通典》卷一八八“林邑”稱：“出瑇瑁、貝齒、古貝、沉木香。……沉木香，土人破斷之，積以歲年，朽爛而心節獨在，置水中則沉，故名沉香。次不沉者曰棧香也。”宋趙汝適《諸蕃志》卷下“沉香”條：“諸沉之形多異而名亦不一：有如犀角者，謂之犀角沉;如燕口者，謂之燕口沉;如附子者，謂之附子沉;如梭者，謂之梭沉;文堅而理致者，謂之橫隔沉。大抵以所產氣味為高下，不以形體為優劣。世謂渤泥亦產，非也。一說其香生結成以刀修出者，為生結沉;自然脫落者，為熟沉;產于下岸者，謂之蕃沉;氣哽味辣而烈，能治冷氣，亦謂之藥沉;海南亦產沉香，其氣清而長，謂之蓬萊沉。”“沉香”也稱“沉水香”，晉嵇含《南方草木狀》卷中：“交趾有蜜香，樹干似柜柳，其花白而繁，其葉如橘。欲取香，伐之，經年，其根干枝節，各有別色也。木心與節堅黑，沉水者為沉香。”《梁書》卷五四云：“林邑國者，本漢日南郡象林縣，古越裳之界也。……出玳瑁、貝齒、沉木香。……沉木者，土人斫斷之，積以歲年，朽爛而心節獨在，置水中則沉，故名曰‘沉香。次不沉不浮者，曰裸香也。”沉香之形狀，《太平御覽》卷九八二引竺法真《登羅山疏》云：“沉香葉似冬青，村形崇竦。其木枯折，外皮朽爛內乃香。山雖有此樹，而非香所出。新會高涼土人斫之，經年肉爛盡，心則為沉香。出北景縣，樹極高大，土人伐之累年，須外皮消盡，乃割心得香。”《香譜》卷上云：“《唐本草》注云：‘出天竺、單于二國，與青桂、雞骨、馢香同是一樹。葉似橘，經冬不雕，夏生花，白而圓細，秋結實如檳榔，色紫似葚，而味辛，療風水毒腫，去惡氣。樹皮青色，木似櫸柳。重實黑色沈水者是。今復有生黃而沈水者，謂之蠟沉。又其不沈者，謂之生結。又《拾遺解紛》云：‘其樹如椿，常以水試，乃知。”

中國南海也有沉香，《新唐書》卷四三上《地理志》云：“廣州南海郡，中都督府。土貢：銀、藤簟、竹席、荔支、鼊皮、鱉甲、蚺蛇膽、石斛、沉香、甲香、詹糖香。”又：“安南中都護府，本交趾郡，武德五年曰交州，治交趾。……州日南郡……土貢：金、金薄、黃屑、象齒、犀角、沉香、班竹。”唐杜佑《通典》卷六《州郡》載：“南海郡，貢生沉香七十斤，甲香三十斤，石斛二十斤，鼊皮三十斤，蚺蛇膽五枚，詹糖香二十五斤，藤簟二合，竹簟五領。今廣州。”又載：“日南郡，貢象牙二根，犀角四根，沉香二十斤，金薄黃屑四石。今州。”唐代沉香實物，日本正倉院還藏有多件，如“沉香木畫箱”（《第61回正倉院展》），長方形，縱28厘米、橫44.6厘米、高14.6厘米。箱蓋長側面三區、短側面二區都繪有木畫，蓋里內側面九區亦皆有木畫，裝飾豪華。

沉香古代乃奢侈之物，多為宮廷、貴族與富民階層使用，其極端者是隋煬帝除夜所焚沉香，《太平廣記》卷二三六引唐人牛肅《紀聞》記載隋煬帝焚沉香之事：“隋主每當除夜，至及歲夜，殿前諸院，設火山數十，盡沉香木根也，每一山焚沉香數車。火光暗，則以甲煎沃之，焰起數丈。沉香甲煎之香，旁聞數十里。一夜之中，則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二百石。”這段文字雖然在批判隋煬帝揮霍沉香的行為，同時也說明了沉香香氣濃郁的程度與影響之巨大。東晉富豪石崇還將沉香用于廁中，《晉書》卷九八《王敦傳》云：“石崇以奢豪矜物，廁上常有十余婢侍列，皆有容色，置甲煎粉、沉香汁，有如廁者，皆易新衣而出。客多羞脫衣，而敦脫故著新，意色無怍。”唐代詩人宗楚客有“沉香泥壁”事，唐張《朝野僉載》卷三云：“宗楚客造一新宅成，皆是文柏為梁，沉香和紅粉以泥壁，開門則香氣蓬勃。……太平公主就其宅看，嘆曰：‘看他行坐處，我等虛生浪死。”以至太平公主參觀了宗楚客的住宅后發出了深沉的感嘆。唐代貴族甚至用沉香木為亭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卷下“四香閣”條記載：“國忠又用沉香為閣，檀香為欄，以麝香、乳香篩土和為泥飾壁。每于春時木芍藥盛開之際，聚賓友于此閣上賞花焉。禁中沉香之亭遠不侔此壯麗也。”《太平廣記》卷一六引李復言《續玄怪錄》記載：“張老者，揚州六合縣園叟也。……遂引入，見妹于堂前。其堂沉香為梁，玳瑁帖門，碧玉窗，珍珠箔，階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因為是奢侈之物，故而南唐皇帝制成帳中香。洪芻《香譜》記載“江南李王（主）帳中香法”云：“右件用沉香一兩細銼，加以鴨梨十枚，研取汁，于銀器內盛卻，蒸三次，梨汁干即用之。”《陳氏香譜》“江南李主帳中香”亦載：“沉香末一兩，檀香末一錢，鵝梨十枚。右以鵝梨刻去瓤核，如甕子狀，入香末，仍將梨頂簽蓋。蒸三溜，去梨皮，研和令勻，久窖，可爇。”

沉香可以碾為細末，并隨女子之步履而起，稱為“香塵”，或稱“芳塵”。晉王嘉《拾遺記》卷九：“（石崇）使數十人各含異香，行而語笑，則口氣從風而飏。又屑沉水之香，如塵末，布象床上，使所愛者踐之，無跡者賜以真珠百琲，有跡者節其飲食，令身輕弱。”《拾遺記》卷九又載：“石虎于太極殿前起樓，高四十丈。……舂雜寶異香為屑，使數百人于樓上吹散之，名曰‘芳塵。”唐杜牧《金谷園》詩云：“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詩詠石崇寵妓綠珠于園中清涼臺墮樓殉情事，首句以沉香之末引起，是說遍布香塵的金谷園繁華已去。隨著石崇被殺，其寵妾綠珠也墮樓殉情，隨著香塵而消逝。詩通過沉香的前后對比，寫出了對繁華消逝的感傷，表現出蒼涼之思與凄迷之境。杜牧《倡樓戲贈》詩也有“細柳橋邊深半春，纈衣簾里動香塵”之句。唐人劉長卿《陪辛大夫西亭宴觀妓》詩有“任他行雨去，歸路裛香塵”之句。

大詩人李白有兩首詩詠及沉香，一首是《清平調三首》之三：“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干。”詠的是沉香亭子，這有其本事。《新唐書·李白傳》：“白猶與飲徒醉于市。帝坐沉香子亭，意有所感，欲得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颒面，稍解，授筆成文，婉麗精切，無留思。”唐李濬《松窗雜錄》：“開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四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于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步輦從，詔特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眾樂前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遂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進《清平調》詞三章。白欣承詔旨，猶苦宿酲未解，因援筆賦之。”沉香亭所在的位置，據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卷一“興慶宮”：“宮之正門西向，曰興慶門。其內興慶殿，殿后為龍池。池之西為文泰殿，殿西北為沉香亭。”與沉香亭相關的人物是唐玄宗與楊貴妃，還有絕技藝人李龜年，以及天才詩人李白;與沉香亭有關的景物是牡丹，有紅色，有紫色，有淺紅色，有通白色，四種相映，富麗堂皇。沉香亭之欄干關涉人和景，在詩中是最為精彩之處，是畫龍點睛之筆，給讀者以無盡的回味。一首是《楊叛兒》：“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李白這首詩來自民謠，《通典》卷一四五“雜歌曲”記載：“《楊叛兒》，本童謠也。齊隆昌時，女巫之子曰楊旻，隨母入內，及長，為太后所寵愛。童謠云：‘楊婆兒，共戲來。所歌語訛，遂成楊叛兒。歌云：‘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詩以沉水香與博山爐對舉，表現的是男女之間的愛情。詩寫一對青年男女，男子唱歌，女子勸酒，二人歡會，情趣盎然。這就好比博山爐中燃著沉香之火，而博山爐象征著女子，沉香火象征著男子，二人感情融洽，凝成雙煙一氣，凌入云霄。即如郁賢皓先生所言：“末二句則將愛情推向高潮，形象地將男女幽會比喻為將沉香投入火爐中，熾烈的愛情之火立刻燃燒，雙煙化成一氣升騰入云霞。”（《李太白全集校注》卷三）故而“博山爐中沉香火”，表現的是焚燒沉香時煙氣繚繞，氛圍和諧，青年男女的愛情也就在這里不斷升華。而與古歌“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相比，李白詩將二句融為一句，省去了“歡”與“儂”的直接抒寫，也就加重了情寓于物的分量。

唐代詩人專詠沉香者還有羅隱的《香》詩：“沉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爐暖玉樓春。憐君亦是無端物，貪作馨香忘卻身。”羅隱的這首詩構思非常奇巧，是說人們欣賞的異香都是沉香等優質的木材制成，放在奇巧精致的博山爐里燃燒而化為裊裊青煙，目的是為富麗堂皇的玉樓增色添彩。可嘆的是，這些香本來是健全完好的身軀，卻無端為了散發香氣而焚燒自己，成就了環境的芳馨。

唐代吟詠沉香的詩句還有不少。劉復《夏日》：“銀瓶綆轉桐花井，沉水煙銷金博山。”也是將沉水香與博山爐對舉，襯以銀瓶綆與桐花井的環境，將夏日的氣氛表現出來。元稹《白衣裳》：“藕絲衫子柳花裙，空著沉香慢火熏。”詩的后二句是“閑倚屏風笑周昉，枉拋心力畫朝云”，則明顯是回憶自己初戀情感的詩作，他年輕時所見的對象是身穿藕絲襯衫和柳花茜裙，而且是沉香熏染過的，這對作者就更有吸引力，故而用沉香以描寫哀艷纏綿的情感，元稹已經達到了極致。

劉禹錫《三閣辭四首》之三：“沉香帖閣柱，金縷畫門楣。回首降旛下，已見黍離離。”《三閣辭》是寫陳后宮張麗華等宮廷之事。《陳書·張貴妃傳》：“至德二年，乃于光照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閣高數丈，并數十間，其窗牖、壁帶、懸楣、欄檻之類，并以沉檀香木為之，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床、寶帳，其服玩之屬，瑰奇珍麗，近古所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藥。后主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并復道交相往來。”詩寫閣上廊柱由沉香木制成，門楣由金縷裝飾，極盡豪華之能事。然而隨著陳朝的滅亡，一切都成為泡影，留給后人的只是禾黍離離的無限憑吊。

李賀《貴公子夜闌曲》：“裊裊沉水煙，烏啼夜闌景。”描寫貴公子徹夜飲宴作樂，朦朧醉態，而房間的聲音、色彩、香氣則觸發他的每一根神經，故而詩歌通過寫景觸發視覺、嗅覺和聽覺而表現情感。“裊裊沉水煙”放在開頭，就是要突出沉香的芳香和溫馨。李賀還有《屏風曲》：“沉香火暖茱萸煙，酒觥綰帶新承歡。”詩寫新婚宴爾的洞房之情景，香爐之火正旺，燃燒著沉水之香，裊裊香氣在空中縈繞，雖是寒冬季節，室內卻溫暖如春。在這樣的環境中，喜結連理，飲著合歡之酒，尤感幸福。

李商隱《效徐陵體贈更衣》詩：“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寫的是宮中清寒之夜，經過沉香熏灼的熨斗可以熨燙華美的衣服。因為是效徐陵體，故而也是在用典，而李商隱詩又對后人產生影響。宋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三三云：“予又嘗讀李義山《效徐陵體贈更衣》云：‘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乃知少游詞‘玉籠金斗，時熨沉香，與夫‘睡起熨沉香，玉腕不勝金斗，其語亦有來歷處。乃知名人，必無杜撰語。”

杜牧《為人題贈二首》之一：“桂席塵瑤珮，瓊爐燼水沉。”詩寫感情失落的女子向分手離別的情郎傾訴之語。這兩句是回憶以往歡聚的場面，盛宴之上珠光寶氣，連瑤珮都被視為塵土，華麗房中熏香四溢，香爐中散發著沉水的芳香。故而接著兩句是“凝魂空薦夢，低珥悔聽琴”，用宋玉《高唐賦》載楚王游高唐，夢見一婦人，自云巫山神女，愿見枕席事。又用卓文君好音樂，司馬相如弄琴，文君竊窺，心悅好之遂夜奔相如事。

花蕊夫人《宮詞》：“各把沉香雙陸子，局中斗累阿誰高。”描寫宮中對弈的情景，雙陸棋子是沉香木制成，表現出宮中對于雙陸棋具的考究，彰顯出雙陸棋在唐代宮中具有廣泛的影響。日本正倉院還藏有“沉香木畫雙陸棋盤”（《正倉院考古記》，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52頁），這些都是唐代傳入日本高級沉香木器具，可以與花蕊夫人《宮詞》相互印證。

唐五代詞中描寫的沉香，多為熏香，而且以表現香消爐冷者為多，與其相映互詠者也不是博山爐，而是精致小巧的鴨爐或是其他動物形狀的香爐。李珣《定風波》中就寫到一位思婦床前冷爐中焚盡的沉香：“沉水香消金鴨冷。愁永，候蟲聲接杵聲長。”金鴨是鴨形香爐，里面放著沉香，隨著夜深人靜，沉香燃盡，香爐漸冷，女主人的愁緒也逐漸滋生，以致夜不能寐，而聽外面的蟲聲和杵聲，更是引發愁情滿懷。毛熙震《小重山》：“曉來閑處想君憐，紅羅帳、金鴨冷沉煙。”主人公獨處閨房紅色羅帳之中，爐中香冷，沉煙消盡，夜深人靜，心情冷落，故而相思漸漸襲上心頭。

同樣是描寫沉香，顧夐有多首詞從多方面表現。其《虞美人》云：“小金沉煙細，膩枕堆云髻。淺眉微斂注檀輕，舊歡時有夢魂驚，悔多情。”描寫的是沉香煙霧繚繞，香爐則是形狀的金屬香爐，較鴨爐還要顯得精致。顧夐《酒泉子》：“謾留羅帶結，帳深枕膩炷沉煙。”則是專詠沉煙的詞句。顧夐《玉樓春》：“博山爐冷水沉微，惆悵金閨終日閉。”雖沉香與博山一同描寫，而所表現的仍然是惆悵的情懷。

詞中描寫沉香，也有表現歡快的情景。尹鶚《秋夜月》：“黃昏慵別，炷沉煙，熏繡被，翠帷同歇。”描寫的是男女歡會后慵別的場面，其情景是房中沉香裊裊，熏染繡被，籠罩翠帷，青年男女就在這樣的氣氛中依依惜別。向滈《菩薩蠻》：“小樓不放珠簾卷。菱花羞照啼妝面。金鴨水沉煙。待君來共添。”描寫的是男女情人初見時女子嬌羞的情景，而此時對著金鴨沉煙，期待著情郎一起添香，則又是歡快情景的表現。

溫庭筠《菩薩蠻》其十描寫的沉香閣，與他人描寫熏香者又有所不同：“寶函鈿雀金，沉香閣上吳山碧。”女主人公早起晨妝，打開妝盒，見到兩釵圖案，正是一對金色，由此想到自己身單影只，故而登上沉香閣，憑欄遠望，所見吳地青山，風景旖旎，煞是可愛。

（作者單位：浙江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