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釋與源語文化的異域重構(gòu)
——以理雅各《論語》英譯本為例*

胡作友，劉倩倩

(合肥工業(yè)大學 外國語學院，合肥 230601)

一、引言

中華典籍《論語》擁有世界范圍內(nèi)的影響力，其英譯本已有60多種，其中“漢籍歐譯三大師之一”的理雅各譯本堪稱經(jīng)典。該譯本在典籍注釋方面頗有特色，被稱作漢籍“標準譯本”(Girardot，2002)[1]，“漢學史上的里程碑”(Aikman，2006)[2]。注釋于翻譯關(guān)系重大，歷來為翻譯家所重視。國外學者阿皮亞(Appiah，2000)[3]提出了“深度翻譯”，即在目標文本中添加注釋等，讓源語文化融入譯語語境中。換言之，注釋可以在語境中呈現(xiàn)源語文化，讓目標讀者加深對源語文化的理解。就《論語》英譯研究而言，國內(nèi)學者碩果累累，如語境差異和語境補全策略(韓彩英、王正仁，2000)[4]，不同譯本的多視角研究(魏望東，2005)[5]等，但鮮有從注釋角度進行的研究。在“一帶一路”文化建設(shè)與人文交流中，利用注釋剖析中華典籍翻譯中的文化內(nèi)涵，可以推動我國翻譯事業(yè)的發(fā)展，達成各民族之間多元文化的交流與發(fā)展。因此，本論文擬探討注釋與源語文化構(gòu)建之間的關(guān)系。

二、注釋與翻譯中的文化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

許鈞認為(2004)[6]翻譯是通過符號之間的相互轉(zhuǎn)換達到意義再生的跨文化交際活動。跨文化交際有利于中華典籍的傳播和傳統(tǒng)文化的弘揚，而翻譯是典籍傳播的重要手段。源文和譯文之間的距離是考察翻譯成功與否的重要參數(shù)，一般距離越近質(zhì)量越高。而拉近源文和譯文之間距離的主要策略就是，在譯文中系統(tǒng)地使用副文本，這一策略可以凸顯源語語言和文化的差異性(Kirkley，2013)[7]。作為副文本的一種，注釋可在源語文化構(gòu)建中發(fā)揮建設(shè)性作用。構(gòu)建源語文化涉及社會習俗、價值觀念以及目標讀者的期待視野，關(guān)乎源語的社會背景、歷史因素、宗教信仰、意識形態(tài)等傳統(tǒng)文化深層。給目標讀者提供豐富的背景文化知識，有利于目標讀者更全面、深入、系統(tǒng)地理解源語文化(張廣法、文軍，2019)[8]。

如果把譯文視為一個信息與文化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那么它應(yīng)該包含除了信息與文化之外的兩個要點，其一是與譯文密切相關(guān)的五個維度，即源文、譯者、譯文、讀者和注釋，而注釋是把前四個維度連接起來的核心維度；其二是構(gòu)成譯文架構(gòu)的基本因素，即可譯性、意圖性、可讀性和可接受性。兩個要點之間都依靠注釋貫通起來：源文、譯者、譯文、讀者和注釋構(gòu)成一個相互聯(lián)通的橫向體系；可譯性、意圖性、可讀性和可接受性結(jié)成一個縱向架構(gòu)，即源文—譯者—譯文之間架構(gòu)的可譯性，讀者—源文—譯者之間架構(gòu)的意圖性，譯者—譯文—讀者之間架構(gòu)的可讀性，譯文—讀者—源文之間架構(gòu)的可接受性，并由此形成完整的譯文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好的譯文，是橫向體系和縱向架構(gòu)融為一體、信息和文化水乳交融的譯文。將譯文視為一個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文化為系統(tǒng)中的一個個節(jié)點，目標讀者可以置身其中，把握各個民族和國家的文化之脈，洞悉文化之源。注釋使每一個維度都處于相互聯(lián)系、相互貫通之中，相當于打通了典籍翻譯的經(jīng)脈。注釋的聯(lián)通功能如圖1所示。

圖1 注釋的聯(lián)通功能示意圖

當面對相同的文化概念時，不同的目標讀者會有不同的文化建構(gòu)，以獲得對文化概念的理解與認同。為了使譯文盡可能滿足目標讀者的文化需求，譯者需要借助注釋減少甚至消除面向目標讀者的文化差異，掃除文化障礙，杜絕文化休克現(xiàn)象的發(fā)生，取得原生態(tài)傳播源語文化的效果。因此，注釋有助于讀者了解典籍所蘊藏的文化內(nèi)涵，理解原作的思想內(nèi)容和文化情感，跨越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文化鴻溝，提升讀者的理解能力，豐富讀者的內(nèi)心建設(shè)。劉宓慶(1999)[9]指出，特定文化語境中的語義含有文化信息，而通過注釋解析“語義”的文化信息，構(gòu)建源語文化，可以嵌固讀者的想象力，避免對源語文化進行天馬行空式的解讀，有利于源語文化的傳播。注釋增加了譯文信息的真實性，對人物、地點或傳統(tǒng)習俗的闡釋，可以讓讀者加深對源語文化的認識，更準確地把握文化內(nèi)涵，達到文化交流的目的。下文將以理雅各《論語》英譯中的注釋為例，闡明注釋對源語文化的構(gòu)建作用。

三、注釋與翻譯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中的文化聯(lián)通

曼迪認為(Munday，2001)[10]，譯者在翻譯時，最關(guān)鍵的是要明確翻譯源語文本的原因，以及譯本起什么樣的作用和功能。尤金·奈達(Nida，1993)[11]指出，理解兩種不同文化比通曉兩種不同語言更重要。翻譯的目的是傳播源語文化，在譯文中構(gòu)建源語文化則是題中之義。目標讀者希望讀到的是具有源語文化特色的典型譯文(胡作友、劉夢杰，2019)[12]，因此，源語文化的構(gòu)建應(yīng)以吸引讀者、滿足讀者了解源語文化為目的。如果把譯文比作一個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那么注釋就是構(gòu)建這個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的中轉(zhuǎn)站，由這個中轉(zhuǎn)站向外輻射語義和文化。考察理雅各的《論語》英譯，注釋正是起到了中轉(zhuǎn)站的作用。理雅各通過注釋把可譯性、意圖性、可讀性和可接受性聯(lián)通起來，構(gòu)建了信息與文化相互聯(lián)通的翻譯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讓讀者充分領(lǐng)略到原汁原味的源語文化。

(一)注釋與可譯性

張美芳(2000)[13]指出，語言是文化環(huán)境中的產(chǎn)物，是文化的載體。注釋不僅僅是簡單地把一種語言轉(zhuǎn)化為另一種語言，而是借助注釋的方式展現(xiàn)出一個民族背后積淀的深厚歷史文化。不可譯性來源于中西方文化之間的缺省，而文化缺省的內(nèi)容可以通過注釋還原重構(gòu)到目標讀者的面前。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通過各種補償?shù)牟呗越咏凑Z文化。注釋是一個有效的方法，可以用來解決典籍翻譯中不可譯性的棘手問題，構(gòu)建從源文—譯者—譯文之間的可譯性。翻譯不是一種在語言文字上的淺層解碼，而是對源語文化的深層轉(zhuǎn)碼：先語內(nèi)翻譯，后語際翻譯，在傳情達意基礎(chǔ)上進行有效的跨文化交際。筆者認為注釋是處理典籍翻譯中文化內(nèi)容的有效途徑，因為注釋把源文、譯者和譯文連接起來，折射出文化差異的多姿多彩，恰好補償了讀者對不同背景文化知識的渴求，提供了學者所需的學術(shù)研究價值。通過恰到好處的注釋，不可譯的詞匯可以轉(zhuǎn)變成可譯的詞匯，起到加強文化溝通與交流的作用。

例1：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philosopher Tsang said, ‘I daily examine myself on three points: ——whether, in transacting business for others, I may have not faithful; ——whether, in intercourse with friends, I may have been not sincere; ——whether I may have not mastered and practised the instructions of my teacher.’(Legge，2014)[15]

注釋：忠from中, ‘middle,’ ‘the centre,’ and心, ‘the heart,’ = loyalty, faithfulness, action with and from the heart.(Legge，2014)[15]

在譯文中理雅各把“忠”譯為“faithful”，但在注釋中，為了說明“忠”的漢字構(gòu)成方式和文化含義，他把“忠”字拆分成了“中”“心”兩個部分，“中”的意思是“middle, the centre”，“心”的意思是“the heart”，兩者加起來就是心的中間部分。換言之，就是誠實、誠信、做事原則來源于心，但求無愧于心。在這里，理雅各對“忠”進行了深層次的轉(zhuǎn)碼，利用拆字法把“忠”的不可譯性轉(zhuǎn)換成了可譯性，表現(xiàn)了漢字特有的框架結(jié)構(gòu)，展現(xiàn)了漢字的獨特文化，豐富了文化背景知識，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二)注釋與意圖性

文本不是沉默無言的語言符號，而是精心設(shè)計的文字編碼。譯者在充分理解源文，經(jīng)過解碼和加碼后將其轉(zhuǎn)換為目標文本，為目標讀者表達出來 ( Snell-Hornby，2001)[16]。意圖只有蘊含信息度才能得到實現(xiàn)，信息度的強弱是決定意圖傳送成敗的重要因素。同樣，譯者也只有使目標讀者了解到原作者的意圖，才能與源語讀者產(chǎn)生相同的效果，即達到所謂的“動態(tài)對等”(Nida，1964)[17]。接受者不是被動的，他們有自己的意識形態(tài)，如果任憑讀者解讀，原作的意圖可能被曲解甚至分崩離析，達不到傳播中華文化的目的。當然，曲解意圖不包括讀者從原作衍生的獨特見解。意圖性即嵌固原作意圖，源文的意圖性要與讀者的意圖性順利接軌才能完成有效傳遞。譯者通過注釋把讀者和源文相互拉近，把源文的意圖傳遞到讀者的環(huán)節(jié)，這樣才能完成一個循環(huán)，讀者才能回溯源文文化，整個文化傳播的循環(huán)鏈也就達到了最終效果。讀者有走近源語文化的需求，注釋既可以保留形象，又可以確保源文意思不致誤解(寧一中，1999)[18]，讀者通過注釋就會拓展文化內(nèi)涵解讀的空間。

例2：子曰：“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Master said, ‘While his parents are alive, the son may not go abroad to a distance. If he does go abroad, he must have a fixed place to which he goes.’(Legge，2014)[15]

注釋：A SON OUGHT NOT TO GO TO A DISTANCE WHERE HE WILL NOT BE ABLE TO PAY THE DUE SERVICES TO HIS PARENTS.(Legge，2014)[15]

譯者采用直譯法譯出了源文的內(nèi)容，但是沒有給出“不遠游”的理由，目標讀者難免心存疑惑，為何“不遠游”。這其實是英漢兩種文化的差異所導(dǎo)致的。中國信奉“百善孝為先”，西方卻沒有“孝”的概念，也就沒有把“孝”和“不遠游”聯(lián)系起來的傳統(tǒng)思想。理雅各通過注釋向目標讀者說明原作者的意圖，解釋了“不遠游”的理由：需要贍養(yǎng)父母、照顧父母，離家太遠是照顧不到家的。注釋傳播了中國的“孝道”思想，也傳遞了原作的意圖性。

(三) 注釋與可讀性

可讀性是決定翻譯質(zhì)量高低的標桿，涉及譯文對目標讀者的吸引程度、譯文本身含有的研究價值、譯文是否通俗易懂以及譯文能否廣泛流傳。由于中西文化以及語言表達方式不同，在翻譯中要想清楚表達文化內(nèi)涵，注釋是點睛之筆。在緩解中西文化差異的同時，注釋并不影響譯文的流暢性。它隱身游離于作品之外，反而增加了讀者的閱讀興趣，滿足讀者拓寬知識面的渴望。一端是中方文化，一端是西方文化，如要中西合璧，拉近中西方文化的距離，就要看譯文的可讀性效果。筆者稱之為“求同存異”：“同”指的是相同的效果，即目標讀者和源文讀者都能領(lǐng)略到同樣的文化內(nèi)涵和深意；“異”指的是運用不同的語言表達方式、補償方式和翻譯策略，來闡釋同一作品。可讀性的重要性在于用簡單明了的語言，越過文化障礙，傳達典籍的思想內(nèi)容。譯文易被讀者接受，加快世界各民族文化融合的進度。理雅各《論語》英譯本流傳廣泛，深受讀者喜愛，與譯本的可讀性密切相關(guān)。

例3：子曰：“魯衛(wèi)之政，兄弟也。”(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Master said, ‘The governments of Land Wei are brothers.’(Legge，2014)[15]

注釋：THE SIMILAR CONDITION OF THE STATES OF LAND WEI...They had, similarly, maintained an equal and brotherly course in their progress, or, as it was in Confucius’s time, in their degeneracy. (Legge，2014)[15]

理雅各譯文要言不煩，可讀性很強。注釋部分增補了文化負載詞“魯衛(wèi)之政”的背景知識，補充了缺省信息，可以說注釋的信息量遠遠超過了譯文的信息量，降低了閱讀難度，激發(fā)了讀者的閱讀興趣，拓展了知識面，確保了譯文的可讀性。

(四)注釋與可接受性

Beaugrande & Dressler(1981)[19]提出可接受性是語篇應(yīng)具有的一個重要特性，指目標讀者對譯文是否完全理解，譯文是否通俗易懂。翻譯中越是涉及國別特有的文化詞匯，越是不易為目標讀者所理解，進而影響譯文的可接受性。此時，通過注釋搭建源文、譯文和讀者之間的溝通橋梁，調(diào)和文化鴻溝，從而構(gòu)建合理而科學的話語系統(tǒng)，降低信息難度，增加譯文的可理解性。提升可接受性，可以擴大讀者群。在全球化背景下，推行“一帶一路”戰(zhàn)略的年代，正是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時期，縮小文化差異，緩解陌生感，提升源語文化的可理解性與可接受性，是譯者義不容辭的義務(wù)。注釋得當，會讓讀者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最終理解譯者苦心經(jīng)營的譯文，享受源文的風味情調(diào)。理雅各在翻譯《論語》時借助注釋，介紹中華文化精髓，提高譯本的可接受性，從而擴大了《論語》的影響力。

例4：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philosopher Tsǎng said, ‘The officer may not be without breadth of mind and vigorous endurance.His burden is heary and his course is long.’(Legge，2014)[15]

注釋：士, a learned man, ‘a(chǎn) scholar’; but in all ages learning has been the qualification for, and passport to, official employment in China, hence it is also a general designation for ‘a(chǎn)n officer’. (Legge，2014)[15]

《論語》中的“士”是個文化負載詞，和今天的“士”意思不同，沒有完全對照的英文詞匯。理雅各在注釋中對“士”進行了特別的解釋，說明在中國從古至今，讀書學習是做官的通行證，所以采用“The officer”與之相對應(yīng)，說明“士”需要具備的胸懷和毅力。目標讀者對“The officer”非常熟悉，從而很容易接受“士”這個概念。注釋降低了閱讀的難度，增加了譯文的親和力，增強了譯文的可接受性，也傳播了中華文化知識。

四、注釋與翻譯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中的源語文化構(gòu)建

Bassnett & Lefevere(1970)[20]指出，翻譯應(yīng)以文化為翻譯單位，滿足讀者的文化需要。翻譯等值就是源語與譯語在文化功能上的對等。Shreve & Neubert(1992)[21]認為，譯者不能不加選擇地把源語文本中的典型語法和詞匯表達都轉(zhuǎn)移到目的語文本中。由此可見，譯者在翻譯時必須要重視文化功能，注釋在這方面大有可為。如果把譯文視為一個系統(tǒng)，那么注釋就是這個系統(tǒng)的重要節(jié)點，它把可譯性、意圖性、可讀性和可接受性聯(lián)成一體。它們彼此聯(lián)系，構(gòu)成完整的翻譯文化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理雅各正是在這個網(wǎng)絡(luò)體系內(nèi)，用注釋填補文化空缺、創(chuàng)建文化語境、構(gòu)建文本網(wǎng)絡(luò)、彰顯主題文化。

(一)解文釋義，填補文化空缺

“解文釋義”涵蓋“解文”和“釋義”兩個方面。“解文”是指站在整個語篇角度，解釋文章內(nèi)的隱含信息，相當于一個“面”，輻射面涵蓋全篇。譯者通過介紹文化背景知識，填補文化空缺，將讀者置身于特定的文化語境中，達到傳播文化的目的。“釋義”是對字、詞的解釋，相當于一個“點”，通常指“文化負載詞”；或指源文中出現(xiàn)的特定知識，僅限于上下文語境。柯飛(1996)[22]認為，譯味的困難主要不是在語言上，而是在文化上，在字句所寄托的情感、聯(lián)想上，這是與民族文化、歷史分不開的。中西方文化在歷史背景、傳統(tǒng)習俗、思維方式上都有很大差異，加上我國源遠流長的悠久歷史，本國讀者閱讀中華典籍時，都很難準確理解原意，更不要說西方讀者了。理雅各既“解文”又“釋義”，點面結(jié)合，相輔相成，化不可譯為可譯，闡釋中華典籍特有的文化韻味。他介紹有關(guān)典籍的背景知識，幫助目標讀者跨越文化鴻溝，消除文化障礙，吸取文化精髓，達到文化交流的目的。

例5：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philosopher Yu said, ‘In practising the rules of propriety, a natural ease is to be prized. In the ways prescribed by the ancient kings, this is the excellent quality, and in things small and great we follow them.’(Legge，2014)[15]

注釋：禮 is not easily rendered in another language. There underlines it the idea ofwhatisproper. It is 事之宜，‘the fitness of things,’ what reason calls for it in the performance of duties towards the superior beings, and between man and man. Our term ‘ceremonies’ comes near its meaning here.(Legge，2014)[15]

中國歷史上下五千年，《論語》距今大約兩千五百年，影響深遠。其中，“禮”的概念抽象而深刻，要翻譯成另外一種語言很不容易。那究竟何為“禮”呢？“禮”的學說涉及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guān)系(范敏，2017)[23]。朱熹曾經(jīng)給“禮”做了明確界定，“人事之儀則”是對“禮”的概括，也是漢唐諸儒注釋《論語》的普遍認同含義(周元俠，2012)[24]。理雅各通過注釋呈現(xiàn)文化負載詞“禮”的原意：他指出“禮”是“事之宜”，即人人履行責任，做合乎情理之事，其實也就是制度和規(guī)則。理雅各在譯文中用“the rules of propriety”解釋“禮”的含義，在注釋中用最貼近“禮”的英文單詞“ceremonies”來指代“禮”，在為讀者釋惑解疑的同時，也構(gòu)建了源語文化。

(二)視域融合，創(chuàng)建文化語境

作者視域和讀者視域借助譯者的注釋達到視域融合，注釋是融合的橋梁，是創(chuàng)建文化語境的重要手段。譯者視域是譯者通過注釋體現(xiàn)出來的，是譯者表達自己見解的途徑，譯者用闡釋的形式對源文進行批評或評價(Lefevere，1970)[25]。理雅各用注釋對相關(guān)內(nèi)容進行評價，源于譯者的兩個身份，即源文的讀者和譯文的作者。譯者在倫理上對目標讀者擔負著道德責任(Bassnett，2002)[26]，所以在進行典籍翻譯時，要想做到不偏不倚，忠實于源文，把兩個身份、兩種視域融入一起的中庸做法，就是把自己的觀點和見解放在譯文的注釋里面，這樣就解決了兩種身份之間的矛盾問題。注釋是翻譯的重要方式。一般來說，在翻譯文本中，譯者是傳遞源文聲音的隱身者，但是在注釋中，譯者可以與讀者正面交流，甚至給出自己的評論和見解，對原作者所表達的觀點提出褒貶，并借此邀請讀者討論，參與源語文化建構(gòu)。

例6：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Master said, ‘At fifteen, I had my mind bent on learning. At thirty, I stood firm. At forty, I had no doubts. At fifty, I knew the decrees of Heaven. At sixty, my ear was an obedient organforthereceptionoftruth. At seventy, I could follow what my heart desired, without transgressing what was right.’(Legge，2014)[15]

注釋：The expressions describing the progress of Confucius at the different periods of his age are often employed as numerical designations of age.(Legg，2014)[15]

對這一章的注釋，理雅各在注釋的最后給出了自己的見解。理氏指出，該段描述孔子在不同時期的人生感悟，是用年齡來表示的。不難看出，這一章節(jié)主要就是說明孔子自述每個階段思想觀念的成長歷程。作為譯者，理雅各明確地認識到自己就是文化傳播的“媒介”，他既是讀者可以直接閱讀源文，又是作者需要把源文傳播給讀者。他肩負雙重責任，也就有了視域融合的沖動。廣泛參考和查閱與原作相關(guān)的書籍，深析原作的精髓，現(xiàn)身注釋中代言，作出精辟總結(jié)和評價，將作者、譯者和讀者的視域融為一體，對讀者欣賞源語文化起著導(dǎo)向作用。在視域中建構(gòu)源語文化，這既是對源文的作者負責，又是對目標讀者承擔的責任。

(三)平行對照，構(gòu)建文本網(wǎng)絡(luò)

孔子極大地影響了中國哲學的發(fā)展方向和態(tài)勢，或者說他為中國建立了哲學的發(fā)展模式(CHAN Wing-Tsit，1963)[27]。《論語》深刻影響著中華兒女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它是世界學者了解“中國政策、中國立場和中國觀點”(黃友義，2014)[28]的一把文化鑰匙。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典籍因流傳時間久遠而有不止一種的注疏，尤其是那些令人難以界定的內(nèi)容，更有多種注疏。面對這種情況，理雅各往往先選取不同中文版本給出的注釋，再給出不同版本的英文注釋，而不是偏聽一家之言。采取這種開放型的注釋態(tài)度，目的是搭建文本網(wǎng)絡(luò)。《論語》的注釋研究不勝枚舉，代表性的有何晏注和邢昺疏的《論語注疏》、朱熹的《論語集注》、王夫之的《四書訓義》、程樹德的《論語集釋》等。理雅各有時參考多個儒學流派平行文本的注釋，把有理之說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展現(xiàn)中華文化深厚的文化底蘊，構(gòu)建文本網(wǎng)絡(luò)。

例7：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楊伯峻，2015)[14]

學界對“唯”的理解有不同的看法，理雅各先給出朱熹《論語集注》中的注釋：“唯”不是“僅僅”而是“焦慮的思考”之意；而后給出舊注中表達的含義，“唯”是“僅僅”之意。這就給出兩種不同的解釋，把兩種平行文本呈現(xiàn)給讀者，給讀者自由選擇的權(quán)利，而不是局限于譯者的思想和語言的束縛。讀者自己做判斷，有利于加深對源語文化的理解與建構(gòu)。

(四)提綱挈領(lǐng)，彰顯主題文化

中華典籍體系龐大，在具體論述時多用模糊抽象表述，使各個章節(jié)的內(nèi)容主題不突出，這讓西方讀者很不適應(yīng)。理雅各在每一章節(jié)的注釋前面，都會以簡明扼要的語言來說明該篇章的主要內(nèi)涵，全方位梳理多方面、易理解的知識脈絡(luò)，突出主題，貫穿全篇，讓讀者能夠準確地把握整體格局。文化雖然具有民族屬性，但是文化也具有共同性和互補性。理雅各采用構(gòu)建源語文化的篇章主題文化，實際上是沿襲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中國人喜歡高屋建瓴，譯者便采用精練的語言，從源文中抽離精華的內(nèi)容，達到提綱挈領(lǐng)的目的，接著娓娓道來。如果沒有提綱挈領(lǐng)地提示主題，那么西方讀者在碰到豐富的內(nèi)容時容易不知所云。這時，切中主題的注釋就像指明方向的路燈，讀者在閱讀時不易迷失，才會領(lǐng)略到源文的價值。

例8：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楊伯峻，2015)[14]

譯文：The Master said, ‘The student of virtue has no contentions. If it be said he cannot avoid them, shall this be in archery?Buthe bows complaisantlytohiscompetitors; thus he ascendsthehall, descends, and exacts the forfeit of drinking. In his contention, he is still the Chün-tsze.’(Legge，2014)[15]

注釋：THE SUPERIOR MAN AVOIDS ALL CONTENTIOUS STRIVING.(Legge，2014)[15]

源文的意圖性非常明顯，即君子對競爭的態(tài)度。“君子”顯然是個難點，理雅各在譯文中用“the student of virtue”翻譯“君子”，又用注釋加以解釋，強化“君子”概念“TEH SUPERIOR MAN”，在點明主旨后附上君子在面對競爭時所奉行的態(tài)度“AVOIDS ALL CONTENTIOUS STRIVING”。如此，非常簡潔地說明了該章節(jié)的內(nèi)容概要。有此標題作為引導(dǎo)，目標讀者在閱讀注釋之前心里已經(jīng)有所建設(shè)，腦海中明確了這一篇章的主題思想，也就容易理解本章的要義，提高了閱讀效率，譯文達到了傳播源語文化的效果。

五、理雅各注釋對中國經(jīng)典“走出去”的啟示

柯飛(2005)[29]指出，翻譯家的責任不僅在于通過語言做翻譯介紹，還需要為自己的文化引進相應(yīng)的概念系統(tǒng)，為讀者更好地理解作品提供背景知識。這是非常精辟的見解！因此，筆者認為理氏注釋對在譯入語中構(gòu)建源語文化、助力中國文化“走出去”有以下啟示。

(一)用注釋發(fā)揮文化聯(lián)通功效

典籍翻譯應(yīng)注意通過注釋把可譯性、意圖性、可讀性和可接受性聯(lián)通起來，發(fā)揮文化的聯(lián)通作用。首先，利用注釋闡釋詞義和文化層面背后的深刻內(nèi)涵，將絕對不可譯性轉(zhuǎn)化成相對可譯性，從而建構(gòu)源文-譯者-譯文之間的橫向關(guān)系，讓目標讀者通過接收文化符號了解文化信息。換句話說，注釋把譯者、譯文和源文連接起來，搭建了一座可譯性的橋梁，有利于實現(xiàn)跨文化交際的目的。其次，利用注釋可以突破語義和文化樊籬，展現(xiàn)源文的文化特征，實現(xiàn)文化傳遞和文化互動，建構(gòu)讀者-源文-譯者之間的橫向聯(lián)系，有效傳達源文的意圖性，增強讀者的文化接受力。通過注釋構(gòu)建源語文化，傳遞源文的文化觀念和意識形態(tài)，讓中華文化走出去，擴大中華文化的影響力。再次，利用注釋可以補償文本效果(Hervey & Higgins, 1992)[30]，建構(gòu)譯者-譯文-讀者之間的橫向關(guān)系，通達源文，將源文的深層含義呈現(xiàn)在譯文中，讓讀者在閱讀時體會到源語文化的深意。最后，在翻譯中強制移植詞義或文化信息，可能會造成語義和文化沖突，這是不可接受的。利用注釋使難懂的文化概念變?yōu)榍逦奈幕枷耄鰪娫凑Z文化的可接受性，建構(gòu)譯文-讀者-源文之間的橫向聯(lián)系，實現(xiàn)奈達(1969)[31]所謂的功能對等。或許目標讀者一開始會對加注有些陌生，但是隨著中國的日益強大，對外交流的日益頻繁，陌生感會漸漸轉(zhuǎn)變?yōu)槭煜じ校_到跨文化交流的目的。

(二)用注釋編織文化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

譯者承擔著轉(zhuǎn)化源文思想價值和文化內(nèi)涵的主體責任，以便目標讀者吸收源語文化。但是，典籍翻譯涉及的文化特色，其不可譯性極強，如若直譯，目標讀者難以理解時往往會直接跳過，令源語文化的傳遞被迫中斷，達不到讓中華文化走出去的目的；如若意譯，選擇替代的表達方法，雖然提高了譯文的可理解性，卻大大降低了文化傳播的可能性。翻譯的過程，就是信息從源文-譯者-譯文-讀者-源文的循環(huán)過程。為了達到最優(yōu)化的文化傳播效果，筆者認為，在翻譯特色文化時，采取加注的方式比較妥當。注釋，使得源文、譯者、譯文、讀者連成一體。首先，通過加注可以填補文化空缺，傳遞純正地道的源文思想和文化。如在例5中，理雅各采用加注法，闡釋中國的“禮”文化，體現(xiàn)了中國文化的魅力。其次，注釋可以創(chuàng)建文化語境，讓讀者直接面對源語文化，感受文化的活力。如在例6中，理雅各通過注釋讓讀者和作者視域融合，擴大了源語文化的影響力。再次，注釋可以構(gòu)建文本網(wǎng)絡(luò)，讓不同的文化互聯(lián)互通，讓譯文的信息更加完整，起到吸引讀者、滿足讀者需求的作用。如在例7中，理雅各通過注釋提供多文本內(nèi)容，讓讀者有更多的選擇機會。最后，注釋可以解決像不可譯性這樣的棘手問題，傳遞文化知識，彰顯主題文化。如在例8，理氏通過加注傳播了中國的君子文化，達到了建構(gòu)源語文化的目的。總之，注釋可以在將譯文建成一個體系嚴密的文化網(wǎng)絡(luò)方面發(fā)揮重要作用。

(三)用注釋展現(xiàn)中華文化氣魄

王克非(2014)[32]指出，文化是推動翻譯的動力，翻譯的難點有時并不在語言差異而是在文化距離。注釋起著窗口作用，有助于外界了解我國社會面貌，揭開我國神秘的面紗，有利于中國文化外宣，讓中國經(jīng)典屹立于在世界文化之林。通過注釋構(gòu)建中國源語文化，將中國味傳到世界各地，實現(xiàn)中外文化之間的溝通與交流。

語言和文化是相互交織的，語言是文化傳播的載體，文化是語言的積淀，兩者相輔相成、相互交融。翻譯是一個動態(tài)循環(huán)的過程，讀者只有了解源語文化，才能和我們進行文化的交流。跨文化傳播也好，構(gòu)建源語文化也罷，其終端就是能達到文化交流的目的。Casagrande(1945)[33]認為，“譯者事實上不是在翻譯語言，而是在翻譯文化”。翻譯的目的，在于便利不懂外文之讀者 (許國璋，1991)[34]。在這方面，注釋大有可為。注釋不僅幫助讀者理解源文，而且還在身份認同、文化交流和文學史建構(gòu)上起到深遠的意義(李德超、王克非，2011)[35]。注釋可以滿足讀者對異國情調(diào)的期待，使讀者了解中華文化的藝術(shù)價值，樹立讀者對中華文化的尊重。

中國文化在國際上的影響力還不夠(魏向清、楊平，2019)[36]。由此可見，加強我國對外文化交流勢在必行，在譯入語中構(gòu)建源語文化是大勢所趨。中國典籍文化歷史悠久，獨樹一幟，是任何其他文化都無可取代的。不同的文化通過不同的語言來傳播，而同一種文化可以通過不同的語言來擴大傳播的廣度和深度。通過典籍翻譯達到弘揚和傳播中國文化、加強與世界文化交流的目的，就需要選擇適當?shù)姆g方法，要“善假于物”，比較可行的方法是通過翻譯盡可能地把作者帶到讀者面前(朱舒然，2019)[37]。理雅各通過注釋構(gòu)建源語文化，以中國哲學范式來翻譯中國典籍，起到了傳播中華文化的效果。通過注釋織就文化之網(wǎng)，讓理論與實踐相結(jié)合，拉近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之間的文化距離。隨著中國經(jīng)濟欣欣向榮，在世界經(jīng)濟發(fā)展中愈加舉足輕重，中華文化也要以新形式來面向世界，迎接未來。中華民族的魂魄，蘊含于中華文化之中(張立文，2019)[38]。注釋作為我國典籍文化傳播的重要形式，必將在中國經(jīng)典“走出去”過程中發(fā)揮重要作用，使我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發(fā)揚光大，提高中華民族文化自信。

六、結(jié)語

翻譯的重要使命是傳播文化，在譯入語中構(gòu)建源語文化可以拉近源文和譯文之間的距離。如果把譯文視為一個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那么文化就是系統(tǒng)中的一個個節(jié)點，注釋是使這些節(jié)點連成一片的有效手段。注釋把源文、譯者、譯文和讀者四個維度連接起來，并從源文—譯者—譯文—讀者—源文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來構(gòu)建源語文化，以此達到體系的循環(huán)。注釋的功能是使譯文中的每一個維度都處于相互聯(lián)系、相互貫通之中，相當于貫通典籍翻譯的經(jīng)脈。

理雅各《論語》英譯本在典籍注釋方面給后人留下了可資借鑒的經(jīng)驗。他通過注釋把可譯性、意圖性、可讀性和可接受性聯(lián)通起來，構(gòu)建了四通八達的翻譯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并在這個體系內(nèi)，用注釋填補文化空缺、創(chuàng)建文化語境、構(gòu)建文本網(wǎng)絡(luò)、彰顯主題文化，讓讀者充分領(lǐng)略到真正的源語文化。理雅各英譯本能成為經(jīng)典，其獨特而高效的翻譯注釋功不可沒。

典籍翻譯要達到最大程度的傳播效果，需要在源語和譯入語之間找到平衡點作為支撐，這個平衡點就是注釋。在典籍翻譯中，加強注釋研究，在譯入語中構(gòu)建源語文化是極其重要的。注釋把零碎的、分散的、斷裂的中國典籍知識織成一張巨大的文化之網(wǎng)，共同構(gòu)成中華典籍話語體系，有利于文化互建、文化互助、文化互照、多元共存，形成世界文化多元化體系，也有利于中國文化走出去，建構(gòu)中國形象。

讓中國經(jīng)典講述中國故事，中國譯者需要扛起典籍翻譯的大任，建構(gòu)一套全面完整的中國思想文化體系，加強與世界各國的思想交流和文化碰撞。全視角、多方面、多渠道實施中華文化走出去戰(zhàn)略，共同實現(xiàn)中華民族文化事業(yè)的偉大復(fù)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