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有
廣西民族大學,廣西 南寧 530006
村民自治改革的歷程是不斷地解決村民自治運作機制問題的歷程。2018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要求圍繞“村民自治基本單元”主題開展深入研討。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指出加強群眾性自治組織建設,發揮群眾自治的主體作用,在實踐中逐步實現有效自治。在該政策導向下,學界和政界紛紛開展單元與有效自治關聯研究,推動著村民自治研究范式的不斷創新。
關于單元與有效自治之間的關系研究,已經形成一定成果。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自治單元不變,深化村民自治。在基層治理領域,通過將行政單元和自治單元合為一體,促使國家增強基層治理的行政功能,這樣便于政府部門服務群眾,又要發揮好村委會的群眾自治功能[1]。這種情況在經濟發達的地區尤為明顯,甚至以行政自治代替社會自治[2]。這樣便于國家利用權力調配資源進行基層治理,但是,易造成基層自治單元的行政化。二是自治單元下移,實現村組自治。由于現實中政府無法全面解決村民所需的公共服務,需要通過自治單元供給私人或國家無法直接提供的小規模公共物品或者公共服務[3]。在經濟不發達地區,圍繞公共問題開展自治和自主管理[4],有利于重拾村組作為自治單元的特有價值,提升基層群眾的民主治理能力。但是,不少學者認為,以村組為基本單元開展村民自治并非有效,其試點的理由、依據并不充分[5],不具有普遍性和可行性[6]。三是自治單元上移,開展鄉鎮自治?,F代社會權力組織作用是通過政策決策和資源分配、調撥實現。存在等級、自上而下的資源分配方式,等級越高的組織具有資源分配權愈大[7]。那么現實中通過“單元下移”并不能解決村民自治的治理困境,未來中國農村的治理方向應該是“單元上移”[8],采取“鎮管社區”的治理模式。但截至目前,中國鄉鎮自治仍然停留于應然的想象與推演[9]。
對大量文獻進行梳理發現,已有成果對于開展自治單元有效性研究提供了理論支撐,同時也對國家實施基層治理政策調整有啟發意義。已有研究主要側重于探討策視角下有效自治單元的理論;盡管各界已經認識到在自治場域中能力缺失所產生的影響,但卻忽視了身份約束的影響因素。基于此,本文從行動能力與身份認同雙重維度及反思當前村民自治單元建構弊端的基礎上,探討有效自治單元形成的因素與實現形式。
有效的自治單元便于提高有效自治程度。自治單元是指一定空間或范圍內行為主體進行自我管理和自我服務的單位。有效自治依靠自治單元主體性功能來實現,即自治主體性在實踐中體現出來的能力、作用和地位,又是人作為主體對客體呈現出的能動性、自主性和創造性。自主性是指主客體在相互作用中,主體按照自我意愿行動所具有的態度、能力、基本權利或特有屬性;能動性是指主體作為群體性個體,能夠對自我情感意識和實踐行為自覺實施調控,并非完全受制于外界或他人影響的性質。創造性是指主體開展自我管理和自我服務而體現出來的創新精神、創造能力以及所取得創造性成果的特性。因而,實現有效自治即指行動者糾正觀念、改進手段和消除約束,從而找到合理自治單元,實現有效自治目標的過程。此外,既有自治有效研究主要關注到地域、文化、利益、意愿、規模[10]和規則[11]等條件對自治有效性的影響,進而探索有效自治單元。但以上研究忽視村民自治的主體作用,需要重新找回村民自治的主體性,從主體行動能力和身份認同兩方面因素,厘定村民自治單元和自治實現形式,從根本上解決村民自治空轉問題。
事實上,村民主體性地位的實現與村民行使其權利所需能力與所支配資源多寡密切相關。從根本上講,村民自治能力弱導致村民自治出現實踐困境。
一是導致自治主體的自主性不足。主體自主性功能體現為在可支配資源基礎上,村民自我管理能力作用發揮和個人發展全面性實現。行為主體自主性地位,不僅要關注個體所享有的自主權利,同時要關注其行使和實現權利的能力[12]。研究發現,資源是村民自治的基礎[13],資源集中的多少決定行動者的能力水平,資源越集中的自治單元,自治有效程度越高[14]。資源使用者規模越小,同質化需求越強,越容易形成有效的自主治理[15]??梢?,這種自主性表現在主體實現目標的能力上。當行動單元共同行動能力弱,意味著自治行動單元難以有效支配足夠的資源,自主管理和自我服務實現程度低,缺乏較強自主性,決定它不是有效的自治單元。
二是導致自治主體的能動性不足。在空間范圍內,行動者既從依賴脫身走向自立、自主,又是從身份生存走向能力生存[16]??梢娺@種能動性體現在群體自為、獨立實現目標行為的能力。當缺少合適的組織形式,單個的意志難以表達并發展成社會目標,也缺少足夠力量確保該目標實現。同時,一個行為群體能力的強弱,并非由該群體數量決定,而是在于該群體自我組織程度。自組織程度越高,能力越強,反之,自組織程度越低,能力越弱。如果自治單元行動能力弱,組織再造中難以形成有效合作,因集體行動困境導致自治主體能動性缺失,也決定它不是有效的自治單元。
三是導致自治主體的創造性不足。帕森斯認為,擁有足夠數量的行動主體作為組織的構成部分,又是組織內部整合及組織有效運轉條件。可見組織有效運作依賴于一定數量行動者在其中交互作用,當沒有足夠的行為者,組織無法運作。所以行動單元規模決定著自組織能力。研究發現,人口數量較少、地域面積較小的地方,行為主體利益關聯密切,運用自我能力生產出滿足需求的創造性越強,自組織能力較強,易于形成有效的自治單元[17]。如果空間主體過度離散,導致行動主體缺席,自我滿足創造性不足,自主合作能力弱化[18],則不屬于有效的自治單元。因此,行動者能力是支持村民自治的重要力量,有必要將村民自治實現和自治主體能力進行綜合考查。進而發現,有效自治單元與行動能力強弱相關聯,體現在自治單元組織程度高低和集中資源的多寡。根據組織程度和集中資源數量不同,可以把自治單元分為強勢行動單元、中勢行動單元和弱勢行動單元(見圖1)①A自治單元規模過小,因難以集中足夠資源開展自治,自治過程個體需要平攤成本過高,導致制約行動者A1自治能力較弱,屬于中勢行動單元;A發展到B自治單元,具備規模優勢,但規模不過大,便于集中資源發展公益事業,B1行動能力強,屬于強勢行動單元;最后,從B擴大到C自治單元,由于規模太大,資源最分散,C1行動者自治能力很弱,屬于弱勢行動單元。。不論是強勢單元、中勢單元還是弱勢單元,都有自我管理權利。但是,由于強勢單元中群體占有資源較多,其規模適度而自組織程度較高,自治主體性更強,自治更為有效。

圖1 自治單元與能力約束關系
從行動者的能動性、自主性和創造性入手,有助于更好地在微觀場域內理解單元結構在功能性上的聯結。選擇自治單元考察村民自治實踐,不能忽視單元內成員身份認同程度的影響。
一是身份認同感高,便于激活自治主體的自主性。人正是在與他人的社會交往中形成其作為獨特主體的性質,并因特定空間而具有排他性與專斷性。而且基于生存理性,任何生物都會在其生存競爭中劃定自我的勢力范圍,從而將整個自然界進行分割[19]。正如阿·德芒戎指出:集居內部靠近、接觸,使思想感情一致;散居意味著一切都象征著分離。如果地域范圍廣,行為主體之間難以建立聯系和信任,本能劃清自我與他我。當超出自我認同范圍,再由于個體功利化和個體化加劇,行為主體能夠有所作為的領域太少,造成相互合作程度不高,因為地域范圍較大所產生的公平和效率損失,長期內可能會消解行為主體管理的主體性[20]。反之,由于身份產生血緣、地緣、文化、情感的邊界和排他性,這種有限范圍賦予某一群體同一身份,便于產生認同與聯系,直接產生合作,自主性發揮充分。正如達爾強調,同種地域的行為主體,通過建立配偶、鄰居和同伴等各種聯系,將“我們”和“他們”截然分開,便于共同行動,有助于實現自治[21]。
二是身份認同感高,便于激活自治主體的能動性。任何個體行為都離不開一定空間。人類通過自身追求他自己的、自覺期望的目的而創造自己的歷史[22],能夠按照自己的思想意識即理解、判斷和參與他所遇到的一切公共事務。如果身份認同高,意味著群體會形成一種共同價值,在此基礎上形成一種對群體的“認同狀態[23],在地域有限情況下,承認異于自我的其他人所具有的主體身份,并情愿與其平等對話和交往。正如柏拉圖認為,適當的群體規模便于讓所有的公民都相互認識和彼此了解[24]。在地域分散情況下,相互交往和交流較少,彼此疏遠,進行公共決策困難。盧梭也指出,一個自治單元擁有的人口越多,公民參與公共決策的機會越少。平等、參與、對政府的有效控制、政治理性、友善和公民同質性都會隨著國家人數增加和地域范圍的擴大而折損[25]??梢娮灾渭瓷鐣蓡T集體參與決定有關自身的政策[24]。事實上,規模在150人以下的單元,并非需要建立正式的權威機構來維持秩序,公民通過自主協商就可以實現自治[26]。
三是身份認同感高,便于激活自治主體的創造性。創造是屬于主體本性的行為,是在空間中自覺、有意識的活動,不僅需要身體在場,也需要精神在場[27]。研究發現,個體存在地域和地域的人數與范圍大小密切相關[28]。地域范圍小,自治過程中意見表達通暢和直接,促使每個人都追求自我價值,都愿意自由發展和發揮自我才能,通過創造性參與促使自治動機強烈。而且自覺尊崇,意味著內心認同。只有發自內心的認同,自治才能內化為精神追求、外化為行為習慣。反之,因地域范圍過大導致行為主體不在場,尤其在公共決策中,淪為沉默的大多數,促成表演性自治。正如涂爾干強調,地域空間擴大難以形成“有機團結”,阻礙集體行動和自治活動實現[29]。因此,在有限范圍內,村民在籌辦公益事業中能夠直接受益,自治動力和意愿較強,使這一范圍產生的事務成為他們份內的事情。否則,對于超出身份邊界的單元,作為忽視個體權利的他我,往往被代表和被選擇,造成集體失語,就會自覺不自覺地成為“置身事外”的“烏合之眾”,難以有所作為。正如亞里士多德提出,適當的人口數量是足以達成自給生活所需要而又是觀察所能遍及的最大數額[30]。
綜上,有效自治關鍵是建構有效自治單元,發揮自治主體的自主性、能動性和創造性。研究發現,自治單元是否有效與主體行動能力和身份認同相關聯(見圖2)②A單元沒有超出血緣邊界,認同感高,身份約束強;當A擴大到B單元,超出血緣邊界,發展到地緣邊界,由于血緣和地緣關系,認同感較強,身份約束較強;最后,由B單元擴大至C單元,超出血緣和地緣關系,擺脫熟人關系束縛,認同感很弱,身份約束很弱。。在有限地域范圍內,行動能力越強,身份認同越強,行為主體作用越強,促使產生自治單元越有效,反之,隨著地域范圍擴大,行動能力越弱,身份認同越低,行為主體作用越難以發揮,越難產生有效的自治單元③中性認同是指維持生命所必需的認同特性,如感受性、意向性、能動性等;消極認同是指那些為生命體所具有但并非維持生命所必需,實際上有悖于更好的生存和發展的特性,如排他性、局限性、自私性等;積極認同是指那些有利于生存和發展的特性,如創造性、自由性、超越性等。。根據不同單元差異,這里劃分為低效自治單元、中效自治單元和有效自治單元。低效自治單元是指行主為體身份認同低,行動能力弱的自治單元;中效自治單元是指行為主體身份認同較高,行為能力有限的自治單元;有效自治單元是指行為體主身份認較高,行為能力強的自治單元。

圖2 自治單元與身份約束關系
村民自治問題并非憑空產生,必須處在一定時空中發生、發展與變化。研究有效自治單元應將其置身于特定歷史進程中探究。正如馬克思所言:“人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非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所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繼承下來的條件下創造?!盵31]所以要找到有效自治單元,關鍵是厘清行動能力、身份認同與村民自治單元有效性關聯,集中體現為主體所在規模自組織程度和集中資源的多寡,以及主體處在地域熟悉程度和身份認同高低對自治單元有效性產生的影響,因此,有必要梳理村民自治的歷史脈絡,反思其現實與傳統。
在生產力水平低下的古代社會里,人對自然資源的支配能力是有限的,這時人類的生產和生活方式便是群體的方式,以便聚集更大的能力去占有生存資源??梢姶迓浼礊榱艘S持自給生活而具有足夠人數的社會群體。這時,人類是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氏族、部落集合在一起的共同體,個體生存必須依靠群體,構成多戶組成宗族社會。2015年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對華南地區宗族村落進行深度調查,發現該地區一半以上村落是單姓或者若干大姓宗族力量構成,80%以上宗族擁有土地等公共財產。這表明,在傳統時期,土地私有相關聯的村落村民或者宗族成員開展身份自治,自組織程度較高,構成一個封閉和固化的共同體。事實上這是由個體獨立的自由人到自由人聯合過程。所以村落形成是人們交往活動的產物,往往“以群體的聯合力量”解決個人能力不足問題,并在互利的交往合作中,增強村民的主體意識,而且由于是村落族民主體直接受益,便于集中資源進行自我服務和自我管理。
另外,傳統時期村落是熟人社會,以血緣為紐帶,地域上同族聚居,對外產生排他性。同時,以血緣關系為前提的親戚、地緣關系為基礎的鄰居、情緣關系為紐帶的朋友一榮俱榮、相互幫助,尤其形成了共同對外和扶危濟困等家族習慣等等,自發使得村民對村莊產生認同感。而且因其規模小、交流成本少、成員之間相互熟悉,遇到公共事務,自組織程度高,便于促成集體行動。即曾被梁啟所指“有族民資格而無市民資格”,“有村落思想而無國家思想”[32]。因此,村落是同質化了的互識的自治整體。村民生于斯、長于斯和老于斯,對村落最有感情,主動參與公共事務管理,自覺進行理性分析和提出創造性建議,實現公共決策,充分發揮村落主體管理的作用。
自古以來,中國社會就是大國小農社會,激發農民主體性就變成解決農民發展問題的關鍵。建國以后,毛澤東同志要求變革農村生產關系以適應農村生產力發展,通過集體化方式調動農民向社會主義過渡的積極性[33]。組織化是激發農民主體性的有效方法,提高村民的組織化程度為復蘇經濟和鞏固政權建立提供了主體性力量。例如在1952年成立的互助組,以地域相近為原則,10~20戶村民自愿組建互助組,由于保留在認同感較高的村落范圍,便于熟人社會互幫互助,自我生產和自我管理效果明顯。從1953年的初級合作社建設到1955年將初級社合并為高級社,較大規模的自然村或是幾個小自然村合并而來。1958年,按照“以一鄉為一社,兩千戶左右為原則”,實行高度集中的政治經濟管理體制。這時人民公社是基本的生產經營單位、核算單位、分配單位、政權單位和社會單元。雖然人民公社并沒有激發農民主體性,但這并非源于組織化本身,而是來自于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政策約束。
人民公社時期,國家實行政社合一體制,促使村莊成為身份固化的行政共同體。為解決個體力量弱小問題,國家權力主導在微觀方面決定了村莊建設的選擇、資源配置方式,固化的體制性身份以及體制賦予的分配資源權力,影響著村民組織能力和村民自主權等,促使村民長期處于被動地位,其能動性受到極大抑制。同時,在政府主導下的基層建設中,政府幾乎自上而下地包辦一切,村民只是簡單地”被改造”、交往空間被阻隔,行動領域被合并,集體自主權很低,引發村民的抵制與不滿[34]。圍繞生產和生活等公共事物的管理,依托于公社大張旗鼓地宣傳、號召與動員,忽視村民建設性意見,決策過程也缺乏對村民意愿的尊重,政府行政指令代替了村民民主協商,久而久之造成農民集體失語,其主體性身份被淹沒。為此,1960年,中共中央發布《關于農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問題的緊急指示信》,要求劃小自治基本單元,實施“人民公社—生產大隊—生產小隊”的自治架構。
改革開放以后,為了找回村落管理的主體,國家權力及時從基層退出,推行村民自治,需要村莊進行自主管理,在基層建構行政村開展自治?!吨腥A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規定,根據村民居住狀況、人口多少,按照便于群眾自治原則設立自治單元。隨后,為了節省基層治理成本,國家開始實施“合村并組”舉措,要求將地域相近的行政村或者村民小組分別合并。該舉措促使合并后的各村干部要面對分散于數十平方公里內數十個村民小組的數百家農戶,引發“小馬拉大車”問題。但隨著自治單元擴大,以血緣、地緣、情緣為基礎的熟人社會出現縫隙,面對面勢必互相提供和利用的資源不復存在。而且集體產權虛置造成行政村難以提供超出家戶以外資源,無力籌辦公共事務,陷入村之無治的困局。加之國家對鄉村采取稅費政策由“提取轉向補貼”,行政村號召力和凝聚力較比此前降低,村兩委承接國家資源的功能不斷減弱。由此,在行政村這一自治單元開展自治,由于地域范圍大,增加了村兩委與村民的交流成本和管理成本,擴大了村兩委承接國家資源的難度。在國家資源注入農村的情況下,很多駐村干部難以取得工作實效,很大程度上在于他們缺乏村莊成員的身份資源,導致治理工作難以開展。
另外,在非傳統熟人社會的行政村,由于規模擴大、血緣地緣淡化導致村莊疏離化加劇,村民之間聯系減弱,由于地域范圍大,村民參與自治討論困難,其需求也難以得到滿足與回應,導致缺乏自治參與的自主性和自覺性,進而造成村民集體缺位和主體性權利虛化。同時對于自身角色及主體性認知不夠,村民跨村域參與導致陷入“賦權不足與身份缺損”的困局。而涉及更大地域范圍的公務事物處理,村民民主協商渠道延長,導致村民由主體身體轉變為旁觀者身份,難以積極參與協商。加之村民自治參與能力不足,決策上缺少發言權,其主體地位和權益難以得到有效保障。因此,在鄉村社會轉型及村民功利化、個體化趨勢影響下,作為主體的村民缺位,使得農村公共設施、公共事業建設陷人無人參與的窘境。
國家是由不同區域單元構成,不同區域單元農村存在顯著差異,導致村民自治有效實現程度不同。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反復強調:探索開展以村民小組或自然村為自治單元的自治實踐。圍繞這一命題,各地積極探索村民自治有效實現形式,現結合近幾年深度農村調查個案進行闡釋。
第一,以村落單元開展自治。地處三峽庫首的湖北秭歸是集老、少、邊、窮、庫、壩區于一身的山區農業大縣,山高人稀、村落分散、組織薄弱,自治難題多。為了破解自治難題,在本縣范圍推行“幸福村落”創建活動,在保留村民委員會自治框架的前提下,按照“地域相近、產業趨同、利益相通、群眾自愿、規模適度”等原則,將全縣186個建制村1 511個村民小組,重新劃分為2 055個村落。每個村落規模在30到50戶、1到2平方公里范圍。這樣的村落規模適度,方便組織,行動能力強,同時,村落距離適中,便于產生聯系,于此開展自治實踐,成效顯著。再如,廣西河池喀斯特地貌遍布,群眾隨山分散居住,在行政村一級,較大的地域面積間隔使村民交往不便,增加了自治參與難度。該地通過劃小村民自治單位,縮小村民自治范圍的舉措,在現有行政村架構下,將自治重心下移至自然屯,成立屯級理事會開展自治,提升了村民參與村莊事務決策的自主性與主動性。
第二,以村民小組單元開展自治。如地處粵中部的清遠市,一個村委會下轄十多個村,村民被動參與決策,體現不出村民自治的涵義。該地通過下移村民自治重心,以村民小組單元開展自治。將現有的“鎮—村(建制村)—村民小組”改造為“鎮—片區—村(原村民小組)”,下沉后的村委會不負責行政化事務,從而回歸自治軌道,在原建制村(改革后稱片區)建立村級社會綜合服務站,主要負責治安、環境、衛生、生育和管理等問題。因此,實施自治下沉至村民小組之后,實現了認同范圍較高的村事共商,遇到大小事,每戶代表主動為村建言獻策,便于組織參與,實現直接民主,充分相信群眾、尊重群眾,發揮群眾主體作用和主觀能動性,使群眾對本村發展和治理有了更大的自主權和參與積極性,自治能力得到顯著提升。
第三,以院落單元開展自治。四川都江堰市城鄉社區自治面臨著不少矛盾:村莊規模大,民主議事難:服務半徑大,公共服務難:利益聯結少,居民參與難。為了破解散居社區帶來的自治空轉難題,比如自然院子太小,無法集中財力、實現規模效益。在自然散居院子的基礎上,按照50戶——100戶的規模,依循群眾自愿、地域相近、規模適度的原則,將院子整合成院落。全市3 020個自然院子整合為1 032個院落。同時,為實現集居社區自治,都江堰探索出樓棟——小區——社區三級自治體系。以樓棟為基礎,推選樓棟長和單元長??梢娞剿魃鐓^以樓棟為單元自治模式,促使每位居民成為社區自治主體,增強了居民的歸屬感和認同感,且強化居民自治組織建設,也提高了社區自我管理和服務能力。
綜上所述,諾曼·龍主張采用從微觀切口的研究范式,要求從行動單元分析研究和解釋宏觀的社會結構與其變遷。在傳統農業時期,村落宗族村民作為村莊成員的身份資源,強化自我認同感。同時,在村落范圍,在場的村民是實踐者和建設者,可支配資源多,強化了他們的行動能力。但由于當時生產力水平低和技術發展落后等因素,大大制約自治效果。集體社隊時期,國家權力前所未有地延伸到基層,把村民卷入人民公社這一國家機器當中,完成國家對基層各種資源汲取,支持國家工業化和城市發展。同時,通過國家權力支配村民進行生產、生活和政治動員,基層對行政權力的依賴,又超越熟人邊界,導致村民自治意識的消亡,事實上也致使村民主體意識與其責任擔當式微,自治主體性無從談起。改革開放時期,農民之間也并非鐵板一塊,由于在行政村進行自治,超出村落范圍對象成為被排斥的“目標群體”,導致村民自治認同弱,難以獲得村莊事務平等參與權利。同時,村莊空心化和空殼化帶來村民自組織程度低,缺乏可動用的公共資源和集體力量,加上行政村兩委的行政化趨向,導致憑借權力進行資源分配,促使民眾卷入國家主導場域,村民自治出現懸浮。自主探索的新時期,為了克服村民“身不在村或“心不在村”的狀態,村民在自治討論中集體失語,此為村民主體性在實踐中的缺位,以自然村落(屯)、村民小組和院落樓棟為單元開展自治,利用地域相近促使自我認同感增強,同時,適度規模便于有效組織,激活了村莊的內生動力,通過高效自治參與,鍛造村民有機團結的合作能力,見表1。

表1 不同歷史時期有效自治單元比較
現實中村民自治已經在中國廣大農村普遍建立,但民主治理的機器卻始終沒能在鄉村地區實現有效地運轉。有人說:“行政村規模擴大,導致直接參與性的自治更難?!庇腥苏f,“村民自治形同虛設”。為此,中共中央頒布《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強調,繼續開展以社區、村民小組或自然村為基本單元的村民自治試點工作。因此,實現有效自治,關鍵要找到有效自治單元,識別和消除在實現自治目標過程中存在的約束因素,從而更有效實現善治目標。
探索行動能力強的基本單元實施自治:有效自治關鍵依靠村民自治活動中能夠將其對象化、物化聚集在相應的單元對象中,因此要選擇行動能力強的自治單元。由于行政村村民居住分散,共同行動困難,村莊的公共性逐漸喪失,凝聚力日益減弱,加之農民的功利化和原子化,加劇村民自主性弱化趨勢。同時,人自覺具有追求自我完善和自我發展的能力。如果無法從該單元滿足自我需求,村民在鄉村建設中的創造性無法體現且無法進行公共物品有效供給,村莊就難以維系,導致村民自治制度因無資源辦事而空轉。此外,村民作為基層自治主體,具有高度組織化特征,而相對分散則難正常履行自治主體職責。因為這種情況難以集中能量流和信息流。而且地域范圍越大,由于村民居住分散而導致公共基礎設施利用率低,投資回收少,會降低村民集體參與積極性,難以有效實施有效組織。對于較小范圍的投資建設,意味著該建設將取得更高回報率和綜合效益,便于有效組織和調動各類資源。因此,村莊是否有效運轉,需要考量自治單元有效性,在村民小組實現有效集體行動,比如與集體土地產權相關聯的村民小組“成員身份”自治,便于發揮經濟共同體開展自治優勢,推動村民自主和自為。因此,這種適度范圍內地村民自組織程度高,便于動員集體力量和公共資源開展自治活動,自治成效明顯。
人作為具有主觀能動性的主體,往往能夠通過自我支配下的現實活動展現自我管理和自我服務的能力。因此,是否能成為村莊的主體,村民會自發地體認與感受自己在鄉村里的角色、地位、作用、能力。在自治實踐中,村民能夠明確地區分“我們村”與“他們村”,以便在公共建設時主動有差異地貢獻力量。尤其是一旦超出村莊邊界,“主體”不在場問題突出,導致村莊運轉困難,很難消除公共參與中的“搭便車”現象。而且在非熟人社會空間里,村民交往少、溝通頻率低,遇到問題難以取得一致意見。實踐表明,村落(屯)自治是村民參與傳統、常態化的組織路徑,因為村落(屯)空間里村民自主合作交往頻繁,容易產生認同感。同時由于地域范圍有限,大多村民自主意識較強,能夠積極參與村莊公共活動,直接進行意見表達??梢?,在有限范圍內如何開展鄉村建設,更多是村民自主選擇而非惟命是從,體現了村民自我主體地位和主體價值。正是在這種獨立自主意識主導下,村民主體自覺選擇公共生活、選擇參與村莊治理的途徑和方式,極大激發村民自我管理和自我服務的意識。因此,在村民自治這塊試驗田,是否產生自我認同,是否享有自主權,是否充分參與公共事務過程并且真正擁有自主決策權,才是村民自治制度的真義。村落(屯)開展自治的優勢在于,其本身賦有村莊成員身份,處在熟悉的血緣和地緣關系網絡之中,便于村民利用主體身份,通過自治實踐支配村級公共事務,按照自我意愿謀劃村莊發展,由此確立了村民的主體地位,提升了村民主體意識,克服了公共語境中的失語問題。
現實自治探索說明村民自治以新的方式、新的內容、新的載體在發展,從這個意義來看,村民自治還剛剛開始,具有廣闊的發展空間。調查發現,村民自治在某些地方,不僅沒有取代,而且獲得了新生,各種自治創新層出不窮。首先,在城鎮化水平高的社區,選擇樓棟開展自治。不可否認,社區組織是基層群眾自治組織。該單元獨立自主,居民們是強有力的行動主體。在社區的樓棟范圍,成立以樓長、單元長為基礎,以樓道長為組織保障的社區居民自治體系,存在認同程度高的熟人社會,便于發揮組織的優勢,擴展自治內容。此外,在防疫治理背景下,需要發揮政府引導作用,以社區為單元開展網格化治理,甚至邁向網絡化治理,積極發揮各主體參與治理作用。其次,在城鎮化低和經濟落后的偏遠鄉村,缺乏發達的集體經濟。但是,在各類項目資金嵌入鄉村治理過程中,村民圍繞項目申請、落地和監督等環節,并以村落理事會或者村落議事會為載體,進行民主協商與民主決策,通過調動村民自治意愿,切實保障他們項目進村過程中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要堅持和完善基層群眾自治制度,發展基層民主,保障人民依法直接行使民主權利,切實防止出現人民形式上有權,實際無權的現象?!盵35]最后,在經濟發達地區,村莊集體經濟發達,行政村通過成立合作社進行運營,如何對豐厚的集體收益進行合理分配,成為自治的主要內容,這時,可以基于利益相關密切的行政村為基本單元,發展法人治理形式,尊重和保障利益相關村民參與權利。因此,不同地域和經濟條件,需要圍繞多元化自治單元開展自治,通過多樣化載體擴展自治內容,最大限度調動自治參與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
最后,實現有效自治需要找到有效自治基本單元,發揮村民作為自治主體作用,通過行動能力和身份認同兩個維度進行設想和規劃。一方面,探尋行動能力強的自治單元。有效動員和組織內外部人力和物力,集中足夠資源開展自治,進而增強基層群眾的自治能力和自我發展能力。同時,要充分發揮村民的主體作用,不僅要調動每一戶村民,每一位村民的主動性、積極性和創造性,提高農民群眾的組織程度,才能更好地體現農民的主體地位。另外一方面,選擇身份認同感高的自治單元?;谑烊诉吔?,關系紐帶緊密,公共合作意愿強烈,便于發揮村民心理在場和行為在場功能,找回自治主體性。當然,制約村民自治因素很多,包括地理環境、經濟發展、歷史文化和國家政策等等,新時期發展村民自治,需要對這些因素進行深度調查與研究,開展多單元的有效自治,不斷擴展自治內容和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