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建軍
(華中師范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倫理文學批評之所以在中國產生并得到發展,首先是因為世界上有了倫理文學的存在,沒有倫理文學就不會有倫理文學批評,或者文學倫理學批評。許多與倫理文學批評相關的術語與概念,也是因此而產生并發展起來的。作家與作品是文學的核心,對作品與作家的研究是文學倫理學批評的核心。本文主要討論倫理批評中的幾個關鍵術語及其價值,包括“倫理環境”“倫理身份”“倫理困境”“倫理沖突”和“倫理選擇”,這幾個術語構成了一個有機的理論體系,是倫理文學批評之所以能夠不斷推進的理論基礎,同時也成為了倫理文學批評的主要內容和重要對象,是倫理批評工作者絕對不可忽略的重要現象和主要問題。
要講清楚什么叫做“倫理環境”,首先就要明白什么叫“倫理學”。倫理學,當然是有關人類倫理道德方面的學問,“倫理”與“道德”往往是聯系在一起的,因為它們基本上是一個統一的問題。什么是“倫理學”呢?“哲學的分支,系研究個別的道德行為和普遍的道德理論之評價和抉擇。”[1]245在美國學者看來,倫理學是屬于哲學的。然而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哲學,而是要“研究個別的道德行為”,和“普遍的道德理論”,是對于它的“評價和抉擇”。倫理學研究的對象是“道德行為”和“道德理論”,所以在他們看來“道德”就是“倫理”,而倫理學就是關于“道德”的學問。當然也不是這么簡單,“倫理學”還有許多的分支。“倫理學可分規范倫理學和后設倫理學兩大領域。規范倫理學,又稱道德哲學,主要目的在于提出一套正當的行為準則,并為這套準則加以證成。”[1]245“后設倫理學,又稱分析倫理學或批判倫理學,主要工作則是系統地研究規范倫理學所使用之倫理語詞及倫理判斷的意義,也研究這些語詞和判斷的功能,以及它們如何支持規范性判斷的成立”[1]245。由此看來,“規范倫理學”與“后設倫理學”是形式與內容、總體與具體的關系。倫理學所研究的內容總是與特定的自然與人文環境相關,后者并且是倫理學研究的具體內容和主要對象。而“倫理批評”中的“倫理環境”就是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的綜合。
在倫理批評的理論體系中,“倫理環境”是指一部文學作品所產生的特定環境,或者作家創作時所處的特定語境,及其在文學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某種倫理性質。在批評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的時候,我們都要將其中的人與物還原到作品產生時候的倫理環境之中,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對之進行準確地、科學地、深入地理解與評判。批評者不能只是站在今天的立場,采用今天的眼光和眼下的觀念,來批評那些出自不同倫理環境的文學作品,而是要將它們還原到當時的歷史現場,還原到作家所生活的特定時代。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區,往往有著不同的倫理環境;而不同地區和不同時代的文學,與這樣的特定倫理環境之間存在著很大的關系。所謂的“倫理環境”,則是由不同的倫理觀念、不同的倫理傾向、不同的倫理規則和不同的倫理思想所構成的。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國家,甚至不同的部落、不同的族群,也許沒有什么原因,沒有什么依據,然而倫理環境卻是各不相同的。我們可以去研究它們的形成原因,然而我們沒有辦法去進行科學的評判,更沒有能力去判定其本身的高下左右,只能認為凡是存在的也就是合理的。我們只能去進行謹慎的研究,將它們還原到歷史現場去理清現象、探討成因,根據特定的歷史時段和社會環境,力求進行一種比較客觀與冷靜的討論。我們不是道德學家,也不是倫理學家,而只是歷史學者與文學研究者。所以,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或倫理文學批評理論,首先要強調的就是把某位作家、某部作品還原到當時的倫理環境之中進行考察,還原到特定的倫理語境之中進行研究,這樣才能夠比較準確地、相對科學地理解和批評具體的作家與作品。如果我們可以根據當時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進行闡釋,文學批評和文學研究就具有了一種歷史批評的性質;作為一種新的文學批評方法的文學倫理學批評或倫理批評,就具有了社會歷史批評的性質。
任何文學作品和作家所處的環境都是客觀存在的,也體現了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一種必然性。任何文學的產生不是抽象存在和空洞發展的結果,而首先是一種特定時代、特定社會和特定歷史的產物,因為作家與作品首先都是環境的產物,任何文學作品總是產生于特定的時間與空間之中,而特定的時間和空間就是我們所說的“環境”,無論是自然地理環境還是人文地理環境。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一種“空時體”,包括我們每一個人本身及其由作家所創作的文學現象本身。從前的文學理論中總是說文學作品是“時空體”,其實在具體的文學作品中,相比于“時間”而言,“空間”對于人類所產生的影響更大,所以,我們實在有必要把“空間”放在“時間”的前面,把人類有史以來所處的環境叫做“空時體”,把在此種條件下這產生的文學作品也叫做“空時體”。而在這樣的“空時體”中,無論是“空間”還是“時間”,往往都與倫理問題密切相關。“空間”是特定的,“時間”是流動的,并且時間只有通過空間才能體現出來,才能被人們所感知、所認識。倫理的存在主要是一種空間的存在,而它的形成與發展也是需要時間的。因為人們總是生活在特定的時空之中,那么與人相關的倫理之形成與發展,也就不可能離開特定的時空。所以,“倫理環境”就成為了文學倫理學批評或倫理批評理論中的核心概念之一。如果我們在研究作品和作家的時候,不注意其“空時體”中的倫理環境,則無法理解特定的倫理現象,如對《紅樓夢》《金瓶梅》《榆樹下的欲望》《哈姆萊特》這些經典作品的批評,必須聯系它們所產生的特定的倫理環境,才有可能進行準確的理解和科學的闡釋。因此,“倫理環境”是文學倫理學研究中首先必須考慮的問題,是倫理文學批評中最重要的底層視域之一。如果我們的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中沒有這個概念,倫理批評實踐就只能是空中樓閣,我們的研究就像水中撈月、空中觀樓一樣,是不太可能甚至完全不可能的“痛苦之旅”。
倫理環境不同于自然環境,也不同于人文環境,更不同于社會環境,而是上述種種因素的綜合。從倫理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言,倫理環境就是特定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及其在長期的歷史進程中所形成的共同道德標準,主要體現在男與女之間的兩性關系、父母與子女之間的血緣關系、兄弟姐妹之間所存在的親情關系等,以及它們之間所形成的網狀形態。就馬克思主義對人類社會發展階段的劃分而言,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等,都有各自不同的倫理關系與道德標準。這是就時間而言。就空間而言,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地區、甚至不同的地方,在倫理方面都會有大小不同的種種差異。所以,我們研究《美狄亞》就要把它放在古希臘時代的倫理環境中,我們研究《哈姆萊特》就要把它放在十六世紀末期與十七世紀初期英國的倫理環境中。因此,倫理環境是文學倫理學批評的基礎,也是文學倫理學批評需要關注的主要對象,甚至是至關重要的問題。文學作品是作家創作的,而任何作家總是自始至終也生活在特定的環境之中,而倫理環境是其中重要的部分。就現代社會而言,無論是鄉村還是城市,倫理總是一種客觀的存在,往往物化在了自然和人文環境之中,我們會自覺不自覺地融入其中,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就成了“倫理人”,雖然我們總是想保持一個“自然人”的身份。
在具有倫理性質的文學作品中,作家所塑造的絕大多數人物,就他們的地位和角度而言,往往都擁有自己特定的倫理身份。所謂倫理身份,是針對文學作品里的人物形象的,如父親、母親、妻子、丈夫、兒子、女兒、女婿、媳婦等。以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為例,主人公哈姆雷特身上具有多重身份,他既是自己的父親、母親的兒子,也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同時也是現在的國王克勞狄斯的繼子;對其母親來說,他是永遠的兒子,同時也是現在的與過去的王子。所以,哈姆萊特的倫理身份是具有多重性的,并且由于人性的曲折與欲望的無窮,而讓這種本有的倫理身份變得相當復雜。不是所有的文學作品中的主人公都具有多重倫理身份,然而,首先他會有自己特定的倫理身份。倫理身份就決定了他能夠做什么和不能夠做什么,作為兒子不能做違背兒子應做的事情,作為父親他不能做違背父親應做的事情。父母不能殺死自己的兒女,兒女也不能殺死自己的父母,這就是特定的倫理身份的規定性。不論是在東方國家,還是在西方國家,在此方面的倫理規則也是完全一致的。古希臘悲劇《美狄亞》里的美狄亞,作為母親的她就不能殺死自己的兒子,否則就犯下了倫理大罪;同樣是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的主人公俄狄浦斯在無意之中犯下了殺父娶母的倫理大罪,他此后一生的極度痛苦,正是由此而來。如果他們沒有這樣的倫理身份,就不會產生相應的倫理意識,自然就不會發生倫理沖突,也就不會產生如此劇烈的倫理悲劇。由此可見,他們所擁有的其特殊倫理身份,在這些戲劇所講述的歷史故事中所產生的重要美學意義。
一般而言,倫理身份是在具有血緣關系和親緣關系之間的人物與人物之間,才會發生并具有意義。所謂血緣關系,就是家族和家庭關系中的父親、兒子、母親、女兒、孫子、孫女、外甥、舅舅、姨媽、姑媽等等,相互之間所發生的關系。所謂親緣關系,就是社會生活中的夫妻、同學、師生、同事、老鄉、戰友等等相互之間所發生的關系。夫妻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具有親緣關系;同學之間沒有血緣關系,然而也具有親緣關系。當然,在一個家庭或一個家族的內部,有的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因為他們長期生活在一起,相互之間也算是具有親緣關系。因此,我們所謂的人間倫理,就離不開這兩個方面的關系。倫理身份是倫理文學批評理論中的重要術語,因為所謂的倫理困境、倫理沖突、倫理混亂和倫理選擇之所以可能產生,都直接來源于每一個人所具有的特殊倫理身份。如果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沒有自己的倫理身份,倫理困境、倫理混亂、倫理沖突、倫理選擇等,恐怕也是不能產生、存在和發展的。
不論在社會生活中還是在文學作品中,“倫理”都是一個特定的概念,有的人將“倫理”泛化,認為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都具有倫理性質,它們之間的關系都是一種倫理關系,因此提出家族倫理、生態倫理、社會倫理等命題。這種泛化倫理觀不是這里討論的文學倫理學建設意義上的“倫理”。倫理文學批評理論里的“倫理”,具有特定的內涵,應當將其限定在血緣關系和親緣關系之內。許多作家在自己的文學作品中總是集中表現家庭、家族、部落之內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樣的關系及其展現,才具有了文學倫理學的意義。在社會生活中,也許每一個人都具有自己的倫理身份,然而這種倫理身份并不是在每時每刻,都可以發生實際的意義;只有當他面對倫理問題的時候,才會發生實質性的意義。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首先都是生物性的人,然而并非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倫理性的人;對每一個人而言,生物性質上的意義是基礎的,倫理性質上的意義是附屬的。生物性是人的首要屬性,社會性是人的次要屬性,倫理性只是附屬于社會性,因此,倫理身份也就是要以生物性為基礎的,這就是由血緣關系和親緣關系所決定的。在對文學作品中人物的研究之中,只是從他的倫理身份而言,還是有局限性的;如果從其倫理身份出發,來考慮他的所有的言與行,他的內在與外在,他的過去與現在,就可以對這個形象做出審美判斷與價值判斷,從而進行全面的和深入的分析與把握。社會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都具有倫理身份,然而并不是每時每刻都會發生意義,只有當我們與他人發生糾紛的時候,當自我在社會生活中產生困境的時候,倫理才會發生意義,倫理身份也才會突出起來,成為一種根據與理由。由此可見,倫理身份的認定和意義的發揮,也是與特定的倫理環境密切相關的。
“倫理困境”這一術語,主要是針對文學作品里人物形象的情感與思想而言的,是說某些人物形象處于一種痛苦與艱難之中,而無所適從。要理解什么是“倫理困境”,首先我們要理解什么是“道德困境”。“在任何情況下,人物都認為自己有道德上的理由去執行兩個動作中的每一個,但是不可能同時執行這兩個動作。倫理學家稱這種情況為道德困境。道德困境的關鍵特征是:要求代人物執行兩項(或更多)行動中的每一項,人物可以執行每個動作,但他無法執行兩個(或全部)的動作。”[2]正是由于一個人不可能執行兩個動作,然而他又有兩個及其以上的選擇,所以他才處于困境。如果這種困境長期得不到解決,就會形成情感與思想方面的重大困難,產生巨大的美學力量。無論是道德困境還是倫理困境,對于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而言是一個問題,甚至是一個嚴重的問題,然而對于文學作品而言,則是力量之源泉、藝術之根本。
在文學審美創造的過程中,許多作家、藝術家,都擅長把主人公設定于一種比較特定的倫理困境,然后展開自己的故事、描述主人公所在的生存環境,從而充分地表現主人公的性格、心理、情感,及其人物整個的復雜性和豐富性。每一個文學形象在歷史、社會、地域、文化、道德等方面都有自己的來歷,文學形象的倫理觀念和倫理思想也都有自己的來歷,但文學形象與自己的環境之間形成了沖突,與自己的內心世界之間也產生了嚴重的矛盾,與他人之間也產生了許多的嚴重糾葛,所有這些因素就構成了倫理文學批評理論中所說的“倫理困境”。在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主人公哈姆雷特為什么在復仇過程中總是一再延宕,本來計劃好了的方案,卻又下不了手,復仇的整個情節曲曲折折、反反復復,就是因為他所處的是一種特定的倫理環境:一個方面是他的母親,一個方面是他的父親;一個方面是他的繼父,一個方面是他的國王;而他兼有兒子、王子、繼子這些重要的身份,這種特定的倫理環境讓他陷入了黑洞,其實也就是一種復雜與艱難的倫理困境之中。因為他面對的復仇對象是他的繼父,同時也是他的叔父和現在的國王,更重要的是克勞狄斯還是他親生母親現在的丈夫,所以,哈姆雷特始終都不得不處于一種艱難的倫理困境中。正是在這種倫理兩難之間,他一直是無法自處、無法自拔,所以當他多次在面對自己仇人的時候,他復仇不是,不復仇也不是。因此,他反復地發出這樣的疑問:“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我到底要怎么辦才好呢?這的確是一個問題。他如此不斷地追問自己,然而始終沒有得出正確的答案,所以他一生都痛苦不堪。最后,雖然他還是復了仇,做出了一種具有高難度的倫理選擇,然而還是那么痛苦、那么難受,不得不在痛苦中,自己毀滅了自己。在一段很長的時間里,各方面都給他施加了強大的壓力。哈姆雷特的性格、心理、人格、精神,正是在這種特定的倫理困境之中,被作家用純粹的文學筆法,成功塑造出來,成為了那個時代所特有的,具有人文精神的典型形象。在古希臘悲劇中,許多重要的人物形象同樣是如此,痛苦也正是來源于這種特定的倫理困境,如《美狄亞》中的美狄亞,《俄狄浦斯王》中的俄狄浦斯等。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始終處于倫理困境中的人物形象也有很多,如《西游記》里的唐僧,他一個方面是大唐的使者,一個方面是悟空的師傅,一個方面又是佛經的求取者,當他進入西域的“女兒國”之后,就成為一個典型的矛盾體。不只是唐僧,孫悟空也總同樣是處于一種倫理困境之中。一個方面是有敢于反抗一切權威的精神,一個方面也不能突破觀世音和如來的束縛,首先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師傅滿意。自近代開始,我們從西方引進了許多倫理小說,對于中國的小說創作產生了很大影響,所以在中國文學作品中,處于倫理困境中的人物形象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典型,如巴金小說《家》里的覺新、張愛玲小說《金鎖記》里的曹七巧等。中國古代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往往沒有西方小說里眾多的人物形象那么復雜,那么糾結,這是由東西方不同的文化傳統和倫理思想傳統所決定的。倫理困境的產生是由多種因素所決定的,主要人物所處的環境和人物的內心兩個方面,外在的壓力和內在動力讓他很難做出選擇,然而最終還是要做出了選擇,或者是悲劇,或者是喜劇。有關“倫理困境”的理論,用于對長篇文學作品中人物的分析是相當有力的,特別是那些富于倫理內涵與張力的人物,那些發生性格悲劇、愛情悲劇、婚姻悲劇、家庭悲劇故事里的人物;然而,如果不聯系到人物所處的倫理困境,還無法做出準確深入的分析。
倫理環境不同于倫理困境,倫理環境是一個平面的東西,而倫理困境是一個立體的東西;倫理環境是以物為中心的,而倫理困境是以人為中心的。當然,人物的倫理困境也與他所處的環境相關,通過倫理環境可以說明人物所處的倫理困境的產生原因與具體內容。倫理困境的產生是人物自身性格和倫理環境的不合而產生的,同時也是特定時代的產物。在古今中外諸多的文學作品中,處于倫理困境中的人物形象是大量的存在,并且也是因此而成為不朽的典型藝術形象。如果沒有困境的產生,人物形象往往就立不起來,他的曲折性、豐富性、復雜性、多維性就表現不出來,他的情感、心理、思想、思維、意義和價值往往就得不到表現,作品的藝術性和生命力就會大打折扣。就如在社會生活中,杰出的人物都不可能在順境中產生,蘇軾之所以成為杰出的文學家與詩人,與他所處的極度變動中的環境相關,自他到京城參加科舉開始,他就面臨著一個又一個的困境,并且是越來越大的困境,然而他基本上都能夠從容面對,并且總是在困境中超越了自己。所以,倫理困境是作家塑造人物的必要手段,是作家藝術表達的重要途徑,也是作家自我表現的主要方式。文學作品中主要人物的困境,往往也是作家本人自己的困境。困境也就是來自于沖突,如果沒有沖突的發生與發展,困境既不會產生,也不會得到最終的解決。
“倫理沖突”作為倫理文學批評中的重要術語之一,主要是針對文學作品里的人物性格形態和人物心理結構,同時也是指文學作品中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系。縱觀莎士比亞筆下哈姆雷特的一生,始終處在一種尖銳的倫理沖突之中。雖然戲劇敘述的只是一個人如何復仇的故事,然而主人公短暫的一生,卻是一個重大而典型的人生悲劇。這個悲劇是如何產生的呢?最為主要的就是由于這個人物身上本有的嚴重倫理沖突,以及他與其他人物之間所產生的倫理沖突所導致的。在西方文學史上,一些文學名著的具體內容,就是描寫與展開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倫理沖突、人物自身內在的倫理沖突的過程。古希臘悲劇《美狄亞》《俄狄浦斯王》《酒神的伴侶》等,故事的主要內容、情節的總體結構,都是以多樣的、復雜的、嚴重的倫理沖突為中心的。由此可見,“倫理沖突”作為倫理文學批評的重要術語之一,可以用來解釋西方文學史上的許多作品,也可以用來解釋中國文學史上的許多作品,以及東方其他國家的許多作品,用來闡釋作品的主題思想、人物形象、藝術結構等。
沒有沖突就沒有戲劇,沒有沖突也沒有小說,倫理沖突是其中的重要類別。正是尖銳的倫理沖突,成為了文學作品思想感染力與藝術生命力最重要的來源。當代中國有許多所謂的倫理電影和倫理電視劇,特別是有關漢、唐、明、清的宮廷戲,以及與政治、戰爭相關主題的電影和電視作品,幾乎都是如此。如科幻電影《流浪地球》所表現的主題,從性質上來說就具有深厚的倫理性質,無論就幾個主人公而言,還是就主人公與其他人物之間的關系而言,似乎也存在嚴重的倫理沖突。在電視連續劇《朱元璋》中,朱元璋一生所經歷的故事并不只是戰爭,從早年到晚年,從戰爭到和平,一生中也面臨著諸多倫理沖突問題,如何對待自己的夫人馬秀英,如何對待自己的兒女,如何對待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部下等,如何對待如劉伯溫和李善長這樣的智者與長者,其內心深處存在著嚴重的矛盾沖突,從其性質而言就是倫理沖突。
倫理沖突是許多文學作品特別是長篇文學作品的主心骨和結構線。因此,“倫理沖突”這一術語及其相關理論,尤其適用于對長篇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分析,對人物與人物之間關系的分析。雖然文學作品不存在永恒的主題,然而如愛情、婚姻、家庭、戰爭、災難等題材,卻為許多作家詩人所看重,而在這類題材的文學作品中,倫理沖突則是最為主要的沖突,是故事的核心內容和人物的基本形態。倫理沖突往往是人物心理的真實形態,也是人物與人物之間的真實形態,是故事發展的動力與人物成長的動力,所以倫理沖突理論可以成為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理論的核心術語,推動當代中國的文學批評與文學研究的發展。在譚恩美的六部長篇小說中,倫理沖突是經常存在的,然而主要體現在母女之間的沖突上,母女分別代表著兩種文化傳統、兩種思想觀念和兩種道德力量,一個是處在歷史階段的過去,一個處在現代生活的前沿,因此在他們之間總是存在諸多的不和與不融,由此演繹出豐富多彩的倫理景觀,讓我們讀后頗為驚悚與震動。其小說的感染力和生命力,主要是來自于這種種的倫理沖突的存在,及其多種多樣的形態,多種多樣的變動,多種多樣的色彩。沒有倫理沖突,她的小說也許就不存在了,因此也就失去了寫作的必要性。
要講清楚“倫理選擇”,首先就要講清楚“道德選擇”。那么,什么是“道德選擇”呢?“人們依據一定的道德標準及其認識,在多種可能的道德行為方式中,自覺的抉擇自己行為方式的一種精神活動。歷史上有的倫理學家認為,道德選擇不受客觀必然性的影響,只受個人自由意志的支配。有的則認為,人的行為完全受必然性的支配,否認人的道德選擇能力。”[3]也就是說,“道德選擇”是一種自我選擇,也是一種自我確證。如果說道德選擇只是針對社會生活,那么倫理選擇則是針對特定的文學作品。
這里所謂的“倫理選擇”,是文學倫理學批評專用術語。在某一部文學作品中,當主人公陷入了倫理困境之后,總是會以自己的努力探索未來的出路,其結果往往就會產生不同的倫理選擇,以解決自己所面臨的生存困境與人生出路的問題。倫理選擇的來源,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產生了困境,人與人之間發生嚴重的沖突;而在發生了嚴重的沖突以后,還得靠某一種選擇來解決問題,這也是所謂的“倫理選擇”。不過,社會生活中的“倫理選擇”和文學作品中的“倫理選擇”是并不相同的,極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許多文學作品的故事敘述與情節展開,到最后的悲劇發生導致故事的結束,采取的往往都是這樣一種倫理選擇的模式。哈姆雷特在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嚴重的倫理困境之后,在與他人發生了種種嚴重的倫理沖突之后,他終于做出了自己的倫理選擇,報了殺父深仇,然而他自己也在這個過程中毀滅了。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中的俄狄浦斯也是一樣,他在經歷了種種嚴重的倫理沖突之后,最后刺傷了自己的雙眼,選擇了自我流放的方式,以結束自己的國王生涯,這正是一代英雄所做出的正確倫理選擇。在古希臘悲劇《美狄亞》中,女主人公美狄亞為了懲罰無情郎伊阿宋,她殺死自己的兩個孩子,造成了重大的倫理悲劇,最后選擇以逃亡的方式延續自我的殘生。倫理選擇是倫理沖突的結果,也是人物解決自己所面對問題的必然方式;如果沒有倫理選擇,許多故事就沒有辦法結束,許多人物就沒有最后結局,然而作家不可能完全不交待作品里某些重要人物的結局。
在人類社會生活中,并不是時時都存在倫理選擇,但時時存在著倫理沖突,許多沖突也是沒有辦法選擇的,這就造成了許多重大的悲劇,毀滅的毀滅、坐牢的坐牢,拖延的拖延、亂倫的亂倫,社會生活的復雜性就由此產生。理論形態的社會生活是不存在的,理想化的倫理形態也是不存在的,人類社會到今天為止,任何國家和民族的社會生活,也許都是原始的、復雜的、多樣的、美丑同行的,所以并不存在時不時都可以進行的倫理選擇;然而在文學作品中,許多作家就不可回避倫理選擇的問題,就不得不關注與剖析人物形象所處的倫理困境問題,所以倫理選擇是許多重要的文學作品的重中之重。不過,人物也總是在倫理困境和倫理沖突發生之后,才會有所選擇,并進入實施的過程。倫理選擇既是一個復雜的過程,也是一個最后的結果。當然,有的人物一開始就在選擇,然而到了最后也沒有明確的結局,以一生的倫理糾葛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然而作家往往并不擔心這種代價,文學作品也并不排斥這種代價,文學的生命力往往就是來源于此種選擇的痛苦,人物毀滅所造成的劇烈火光,可以照亮我們的讀者,同時也照亮了作品里的人物,正是體現了文學作品的思想價值和美學價值之所在。古希臘悲劇《酒神的伴侶》中的主人公狄奧尼索斯,他所選擇的就是為母親復仇的倫理,因為他的母親遭受了莫大的冤枉,并且這種復仇是宙斯預先就規定好了的。而他復仇的方式,就是讓忒拜國所有的婦女都到高山之上的山谷里舉行狂歡儀式,讓她們失去了自己的理智,而走向了傷風敗俗的境地;最大的復仇還不止于此,而是讓國王彭透斯裝成女人,去到喀泰戎山谷里觀看她們的表演,而被發現后卻受到猛烈的攻擊,在混亂之中被自己的母親撕成了碎片,從而造成了重大的倫理悲劇。
文學作品里的倫理選擇和人類社會生活里的倫理選擇,具有很大的不同,前者是作家審美的產物,后者只是前者的題材和主題來源。人類社會所發生的倫理選擇是有次數的,我們不是說人類社會所面對的一切選擇都是倫理選擇,有的選擇與倫理沒有什么關系,如人類在當代所經歷的許多次的科技選擇;然而,人類在今天所必須面對的克隆人問題、機器人等人工智能問題,也許就是典型的倫理問題,因為它們都具有了深厚的倫理的性質。然而,作家與詩人卻不得不面對這樣的倫理選擇,并且在比較長的文學作品中,都以倫理困境和倫理沖突為主線,最后不得不讓自己的主人公面對倫理選擇,并且是曲折的、復雜的、多樣的與豐富的倫理選擇,越是復雜就越是顯得精彩,越是曲折則越具有美感的力量。文學作品里的倫理選擇是大量的存在、普遍性的存在,正如倫理環境、倫理困境與倫理沖突的存在一樣,并且是前三者的繼續、延伸和深化。
以上五個術語與概念及其所體現的內在觀念,相互之間已經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理論系統。倫理環境是文學倫理學批評的基礎,倫理困境、倫理沖突、倫理選擇是文學倫理學研究的主要對象,而倫理身份則是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的主導性因素,如果不存在倫理身份的問題,則倫理困境、倫理沖突和倫理選擇都是不可能產生的。因此,在所有這些理論術語中,文學作品中特定的倫理身份,才是最為關鍵的。然而,倫理環境是我們必須首先關注的,不知道倫理環境就不可能了解作家與作品的倫理來源;而不關注作品里所存在的三個與倫理相關的關節點,即“倫理困境”“倫理沖突”和“倫理選擇”,則有可能失去文學倫理學研究的主要問題。“倫理身份”是針對文學作品里的人物的,有的人物有倫理身份,而有的人物則沒有倫理身份,有的人物的倫理身份卻并不明顯,如果他不是處于特定的倫理環境,與其他人物之間形成了倫理關系的話,則他有可能并不具有自己的倫理身份;即使他具有了自己的倫理身份,也不會在故事發展和情節構成中發揮什么具體的作用。倫理文學批評究竟需要研究什么問題?我們認為有什么樣的問題就研究什么樣的問題,有什么樣的現象就關注什么樣的現象,如果沒有與倫理相關的現象與問題,還要用倫理批評的方法去解釋,那就只能是瞎子摸象,自說自話而已。
本文所討論的五個術語及其相關的概念,可以針對許多文學重要的作品,并且它們之間存在一種連環關系,形成了一種特定的結構圖式(圖1)。“倫理身份”處于這個圖式的最高層,“倫理選擇”處于這個圖式的最底層,中間三個是一種可以被疊加起來的重要因素,即“倫理環境”“倫理困境”和“倫理沖突”。它們一個比一個更加明顯和更加重要,往往成為一個具體的倫理悲劇產生和推動的重要力量。
細心的者可以發現,我們在此增加了“倫理意

圖1 倫理批評結構圖式
識”和“倫理悲劇”兩個項目。然而,我們之所以沒有把“倫理意識”和“倫理悲劇”作為倫理文學批評的關鍵術語,是因為它們的理論內涵并不深刻,沒有獨自存在的必要,也就是說它們本身并沒有強大的闡釋功能。“倫理意識”既是指人類發到了一定的歷史階段,在動物性的基礎上產生了倫理自覺,那么倫理意識才逐漸地產生和發展起來,并且也是有的明顯而有的不明顯,有的深厚而有的不深厚,并且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具有倫理意識。“倫理意識”是“倫理身份”的前提,只有具有了“倫理意識”的人,才會擁有自己的“倫理身份”;而擁有了“倫理身份”,才會產生“倫理困惑”和“倫理困境”,有了“倫理困惑”和“倫理困境”,才會產生“倫理沖突”,產生了“倫理沖突”,才可能產生“倫理選擇”,最后才形成了“倫理悲劇”。所以,“倫理意識”是倫理問題的起點,也是倫理問題的成因。而倫理問題的終點則是“倫理悲劇”,當然也可能有“倫理喜劇”。不過,這里的“倫理喜劇”則不是性質上的,而是形式上的與文體式的。“倫理悲劇”可以成為倫理文學批評的專用術語,而“倫理喜劇”則不可以,因為它只是借倫理問題而打諢而已。“倫理悲劇”是所有倫理問題的終點,因為不恰當的倫理選擇而產生的悲劇,都是倫理批評所稱的“倫理悲劇”。古希臘的幾乎所有的悲劇都是倫理悲劇,如《俄狄浦斯王》《美狄亞》《俄瑞斯特斯》《灑神的伴侶》《普羅米修斯》等;19世紀與20世紀英國許多小說作家和作品許多都是倫理悲劇,如狄更斯、哈代、勞倫斯、菲爾丁等。然而,我們不能說世界上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是倫理悲劇,或者說世界上大部分的經典文學作品都是倫理悲劇,因為倫理只是人類生活的一個部分,并且是一個比較弱小的部分。向上的力量也好,向下的力量也好,都表明倫理的變動與復雜,表明文學倫理學批評是根本與土壤,表明文學倫理學批評的基本理論是富于邏輯性和科學性的。倫理只是我們解讀文學的一個角度,并不是說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是倫理的,都可以用倫理批評的方法進行解讀。如果所有的文學作品都具有倫理內涵,那我們只用倫理批評一種方法就可以了,那么有史以來的所有的文學批評方法都失效了。顯然,這樣的判斷是并不正確的。人類并不是自一開始就是倫理的,人類也不是到了最后還是倫理的,因此,我們有必要區分倫理文學與非倫理文學,有必要重新認識現有的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對于文學的本質與文學的構成的認識。無論是在現實主義文學中,還是在現代主義文學中,還是在浪漫主義文學中,還是在后現代主義文學中,具有倫理性質的文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遠遠不是文學的全部。并且在不同的體式中也并不相同。在當代的影視文學作品中,倫理現象是重要的文學現象;而在詩歌和散文等文學作品中,許多作品就不具有倫理內涵。因此,倫理批評只可針對具有倫理內涵的文學作品,對其他的文學作品則沒有任何的意義。
最后我們要強調,倫理文學批評術語本身是一種理論性的創造,并不只是一個概念的問題,同時,這些術語也可以運用到文學倫理學批評實踐中,解釋許多的文學作品和相關的文學現象,甚至可以用來探討作家、文學流派、文學思潮和文學史。本文所重新認識的幾個主要的術語,主要是針對文學作品的,有一部分是針對作家的。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是由中國本土學者提出的文學批評理論,也是中國本土學者提出來的一種新的文學批評方法,體現了中國學者為文學理論中國話語構建所做出的重要努力。中國學派要有自己一整套的話語方式、術語概念,術語概念背后就是一整套的理論,在同世界上其他民族和其他國家的文化交流中,可以產生一種全新的對話結構,發揮歷史性的作用。如果我們沒有自己的話語體系,而還是完全采用西方文論特別是20世紀西方文論史上已有的理論,對于文學作品的研究和其他文學現象的研究,雖然也可能還是適用的、有效的,那我們可能就沒有了自己的話語方式,沒有自己的主導話語權,沒有自己的理論創新,沒有自己的學術創造,就會永遠處于一種不利位置。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的創新,首先就體現在現有的理論術語和學術概念上,這是一個基本的學術判斷。然而,相關的術語和概念也不可太多,有一些核心的術語和概念,可以用于對現有的文學作品的批評和作家的研究,可以與西方的批評家、理論家和作家進行對話,就可以在國際文化交流中表達思想,體現價值。并不是說西方就沒有這樣的概念和術語,如“倫理身份”“倫理環境”這樣的術語,然而我們可以做出新的解釋,重新進行定義和概括。“倫理沖突”和“倫理選擇”這樣的術語,體現了中國學者自己的創造;“倫理混亂”和“倫理禁忌”這樣的術語,在西方雖然已經存在,然而我們進行了自己的解釋,而運用于文學倫理學批評實踐中,具有了一種新的意義。本文結合相關的作品對這些術語重新進行解釋,其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就可以直接顯示出來。對于它們相互之間所構成的結構圖式的發現與闡釋,則具有重要的理論創新意義。“倫理意識”是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起點,因為沒有倫理意識,其他的有關倫理的術語都不可能產生;“倫理悲劇”是文學倫理學批評的終點,因為“倫理環境”“倫理困境”也好,“倫理沖突”“倫理選擇”也好,要說明的都是“倫理悲劇”,其結果都是指向文學作品中的倫理悲劇。如果我們不承認世界上的許多文學作品中存在倫理悲劇,則會失去了倫理批評本身,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再來探討文學倫理學的批評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