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斑,劉金濤,齊菁,肖正,段永強
1 甘肅中醫藥大學 甘肅蘭州 730000 2 敦煌醫學與轉化教育部重點實驗室 甘肅蘭州 730000 3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 北京 100029
王道坤教授,山西和順人,甘肅中醫藥大學教授,北京中醫藥大學臨床特聘教授,甘肅省名中醫,全國第三、五、六批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臨證中德藝雙馨,善治疑難雜癥。王老師認為現今由于人們工作壓力大,生活不規律,喜食肥甘厚膩等,由此常造成眩暈發生。此病癥病機復雜,病情輕重緩急不一,需從虛實兩端辨證論治。王教授臨證中對于眩暈辨證為虛者,認為其多為脾腎虧虛,精髓不足,氣血乏源,不能上充腦府而致眩暈復作,治法多遵循溫補脾腎,填精益髓,益火助陽之法治療。筆者有幸跟師侍診,獲益頗多,現將王老師運用溫補脾腎湯治療眩暈證的經驗總結如下:
眩暈輕者閉目即止,重者如坐車船,多以眼花和頭暈并見,旋轉不定,站立困難,甚至伴有汗出、惡心、嘔吐、昏厥等癥狀,其中急發、偶發者多為實,緩發、復作者多為虛,而且臨證中眩暈以虛證更為常見,誠如明·張介賓《景岳全書·眩運》[1]篇云:“眩暈一證,人皆稱為上實下虛所致,而不明言其所以然之故。蓋所謂虛者,血與氣也;所謂實者,痰涎風火也”,強調“無虛不能作眩”的理論要旨,本病的發生以虛者居多,其次可由痰濁壅盛或化火上擾導致。王老師認為其發生的病因多又與脾腎關系密切,如《素問·五藏生成論篇十》云:“是以頭痛巔,疾,下虛上實,過在足少陰、巨陽,甚則入腎。徇蒙招尤,目冥耳聾,下實上虛,過在足少陽、厥陽,甚則入肝……心煩頭痛,病在鬲中,過在手巨陽、少陰。”此是以下虛者,腎虛也,故腎虛則頭痛;徇蒙者,如以物蒙其首,招搖不定,故目瞑耳聾,皆暈之狀也。亦如明·龔信《古今醫鑒》[2]眩暈之癥,人皆稱為上盛下虛所致,而不明言其所以然之故。蓋所謂虛者,血與氣也;所謂實者,痰涎風火也。原病之由,有氣虛者,乃清氣不能上升,或汗多亡陽而致,當升陽補氣;有血虛者,乃因亡血過多,陽無所附而然,當益陰補血。此皆不足之癥也。有因痰涎郁遏者,宜開痰道郁,重則吐下;又如清·尤怡《金匱翼》[3]云:“腎陰不足,三陽之焰,震耀于當前,中土虛衰,下逆之光,上薄于巔頂,陰虛而眩者,目中時見火光,土虛而眩者,必兼惡心嘔吐也”。由此可見,中土虛衰之時,脾精不能下蔽真陽,亦有中虛肝氣動而暈者,則為土薄不能滋養而致木搖也。大抵眩暈多從肝出,故有肝虛頭暈,腎虛頭痛之說,雖亦有肝病頭痛者,要未有眩暈而不兼肝者也。王老師在繼承發展的基礎上認為:眼花為眩,頭旋為暈。責之或火、或痰、或血虛、氣虛、或陰虛、陽虛,或脾腎虛,或肝腎虛,務須分辨明白,治乃無誤。說明了虛是造成眩暈的主要原因之一,雖所需部位及性質不同,但臨證時需辨析準確,方可遣方用藥。
王教授根據臨證診治眩暈的心得和經驗,自擬溫補脾腎湯:黨參、干姜、白術、砂仁、熟地黃、桂枝、制附片(先煎)、杜仲、菟絲子、懷牛膝、枸杞子、姜棗為引而治。本方適用于素體陽虛,腎精不足引起的眩暈,療效顯著。方中黨參甘平,入肺、脾經,補中生津,益氣健脾;杜仲、菟絲子補益肝腎,溫煦腎陽,熟地滋陰補血,益精填髓,三者合用溫而不助火,辛甘俱足,可解肝腎之苦;砂仁化濕開胃,溫脾理氣,可載血藥上行;干姜入腎中燥下濕,止而不行,專散里寒,附子之辛熱壯其少火,真陰益,則陽可降;少火壯,則陰自生。后佐以桂枝溫通經脈,助陽化氣;姜棗氣血同補,共奏溫補脾腎,填精益髓,益火助陽之功。王老師認為脾腎二臟為人身之根本,若脾氣虛則健運失職,難以布化津血,調和臟腑;腎陰虧則封藏無力,不能藏精益髓,充榮腦竅,導致眩暈。而欲使脾臟生化無窮,必得先天之贊育,而要腎臟源泉不竭,亦須賴后天之補充。且現代藥理研究亦證明,黨參有健脾作用,可以明顯改善脾胃虛弱的癥狀,黨參提取物可降低腦組織耗氧量,對脾臟代償造血功能有促進作用,并能提高運動耐量、抗凝、抑制血小板聚集、改善微循環、調節血脂等多種作用[4-5];杜仲的現代藥理研究亦表明其有效成分可以抗疲勞、抗衰老、降壓降血脂等功效[6];附子在現代藥理研究中被證明有明顯降壓、改善冠狀脈血流量情況,且可提高免疫,延緩衰老等[7-8]。周煒煒[9]等研究總結發現,辛熱附子可加快血流速度,降低血管阻力提高心臟及機體對缺氧的耐受能力。
眩暈以頭暈、眼花為主要臨床表現的一類病證,多見于中老年人,亦可發于青年人。而致病原因多與脾腎陽微相關,誠如《靈樞·口問》[10]篇所云:“上氣不足,腦為之不滿,耳為之苦鳴,頭為之苦傾,目為之眩”,皆提示了眩暈病機多以虛為主。由是可見,先后天之本的不足,是眩暈的疾病發展過程中重要的致病因素,而體虛久病、失血勞倦及外傷、手術、不良的生活作息習慣及飲食等原因致虛是造成眩暈的重要原因。呂經緯[11]自擬溫補止暈湯,從溫補脾腎入手,認為通過溫散體內陰寒之邪以扶陽氣,起到蒸化腎之陰精,以生腎陽,從而緩解眩暈,治療該病50例,效果顯著。徐素紅[12]運用自擬仙澤湯治療脾腎虧虛飲濁內盛證所致的眩暈,祛邪利水,標本同治,收效佳。
王老師認為由虛致眩主要有兩方面原因:其一,眩暈可由久病不愈,虛體難復而致,因脾為氣血生化之源,氣血虧虛,臟腑經脈不得氣血濡養,難以上達頭竅,且脾胃虛弱,不能運化水谷,而導致氣血兩虛,氣虛而清陽無以升,血虛則腦府失于養而致眩暈,血不能濡養心臟,則心神不寧,繼而心悸少寐,氣虛則懶言,納呆食少,此如《證治匯補》[13]所云:“脾為中州,升騰心肺之陽,堤防肝腎之陰。若勞役過度,汗多亡陽,元氣下陷,清陽不升者,此眩暈出于中氣不足也;而血為氣配,氣之所麗,以血為榮,凡吐衄崩漏產后亡陰,肝家不能收攝榮氣,使諸血失道妄行,此眩暈生于血虛也”,故臨床上多見眩暈動則加劇,勞即復發,伴有面色?白,唇甲無華,發色失澤,心悸少寐,神疲懶言,飲食減少,舌質淡,脈細弱等。馬云枝教授[14]認為頭為三陽之會,乙癸同源,肝腎陰不足,無以制陽,則風內動、陽上亢,發為眩暈;劉玲[15]等在治療眩暈時多認為腎之功能漸衰,或先天稟賦不足又后天失于調攝,或久病重病累及腎臟,或房勞多產等皆可傷及腎精,使其不能上充于腦而發為眩暈;范莉叢等[16]認為肝脾腎功能失調,則可引起筋骨肉功能障礙,則可導致頸部氣血運行受阻而加重眩暈癥狀。
其二,王老師認為精髓不足,無法上充腦府,亦可造成眩暈,精神萎靡。因其水火者,為陰陽之征兆也,腎為坎卦,一陽居二陰之間,故須陰平陽密,若陰精早泄,此則可多生他病,壯年時,血氣方剛,尚不覺其所苦,人四十而陰氣自半,起居日衰,精神不充,蟬聯疾作[17]。腎虛則心腎不交,故出現少寐,多夢及健忘,日久致虛而發眩暈。如《景岳全書·眩暈》中所云:“頭眩雖屬上虛,然不能無涉于下。蓋上虛者,陽中之陽虛也;下虛者,陰中之陽虛也。陽中之陽虛者,宜治其氣……所以凡治上虛者,猶當以兼補氣血為最”。而腰為腎之府,故腎氣不足時,眩暈可伴隨腰膝酸軟、耳鳴等癥。本病可反復發作,妨礙正常工作及生活,嚴重者可發展為中風、厥證或脫證而危及生命。西醫常認為此病是因高血壓、短暫性腦缺血發作、美尼爾病等導致,治療常以降血壓,增加腦部供血,營養腦血管等對癥治療。王老師認為若素體正氣充足,先后天之本充盈,陰陽調和,氣血暢達,則血榮眩止。劉玉[18]在治療眩暈中使用中藥與西藥對照組異丙嗪聯合東莨菪堿進行治療,觀察組治療14d后臨床有效率為93.3%,高于對照組的80.0%(P<0.05);兩組患者治療前癥狀積分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觀察組治療后癥狀積分顯著低于對照組(P<0.05)。
何某某,男,45歲,河南人,2019年01月05日初診,患者于兩月前無誘因出現頭暈,嚴重時眼花無法站立,過勞時加重,納可眠淺,多夢易醒,小便淋漓不盡,夜尿頻,偶可出現睪丸疼痛,大便可,平素乏力,四肢困重,腰膝酸軟較甚,畏寒、自汗,輕微手足冰涼,焦慮,舌淡紅,苔薄微黃,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舌下脈絡輕微迂曲怒張,脈沉弦。中醫診斷:眩暈。證屬腎精不足之腎陽虛證。立法:溫補脾腎,益火助陽。處方:溫補脾腎湯加減(經驗方)。藥物如下:黨參15g,干姜6g,白術15g,砂仁10g,熟地黃15g,桂枝12g制附片20g(先煎),杜仲30g,菟絲子30g,懷牛膝15g,枸杞子15g,生姜3片,大棗3粒。7劑,水煎服,每日一劑,早晚飯后1小時分服。
2019年01 月13日二診:患者自述藥后療效佳,頭暈癥狀明顯緩解,僅過勞后出現該癥狀,睪丸痛止,納可眠淺,仍訴多夢,小便淋漓不盡緩解,但稍有澀痛,大便可,乏力減輕伴腰膝酸軟,偶見焦慮,舌淡紅,苔薄白,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舌下脈絡輕微迂曲怒張,脈弦,效不更方,繼用前法,前方去干姜,更炙甘草為生甘草12g,熟地黃為生地黃15g,加川木通10g,淡竹葉10g,共7劑,服法同前。
2019年01 月20日三診:藥后效顯,諸證銳減,小便酣暢,澀痛止,腰酸乏力明顯減輕,納可眠淺,大便可,僅訴仍偶有畏寒,手足冰涼,但病情仍隨情志變化加減,輕微口瘡,舌淡紅,苔薄白,舌邊稍有齒痕,脈弦,囑守效加味繼進,加柴胡15g,枳實15g,白芍15g,共7劑,服法同前。
2019年01 月30日四診:患者自述服藥效果較好,僅訴偶有腰酸乏力,畏寒,輕微煩躁,納眠可,二便調,舌淡紅,苔薄白,脈弦,繼服前方15劑,患者一般情況良好,囑其增強鍛煉,暢情志,飲食規律,治療后回訪,患者已痊愈,未訴其他不適。
按:該患者初診時頭暈嚴重,過勞加重,多夢易醒,小便淋漓不盡,夜尿頻,偶可出現睪丸疼痛,乏力,腰膝酸軟較甚,畏寒、自汗,輕微手足冰涼,煩躁焦慮,舌淡紅,苔薄微黃,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舌下脈絡輕微迂曲怒張,脈沉弦,提示其雖有虛火,但其本為腎陽虛弱,腎精不固,則應先溫其腎陽,固其脾腎,腎精充盛,陽復則眩止。此如清·陳修園《醫學從眾錄·眩暈》[19]篇云:“究之腎為肝母,腎主藏精,精虛則腦海空虛而頭重,故《內經》以腎虛及髓海不足立論也。其言虛者,言其病根;言其實者,言其病象,理本一貫”。由是可以看出腎精虛損,則無法充養腦府,久而成虛,眩暈一病,以虛為主,即使部分有實證表現,亦可能是本虛標實,故給予自擬溫補脾腎湯以溫補脾腎,益火助陽,方中黨參,白術,益氣以健運脾氣,升舉脾陽;熟地以滋水陰,用淮藥入脾,以輸水于腎,然水中一點真陽,又恐其不能生化也,故用附、桂以補之。菟絲子、牛膝固精縮尿,逐瘀通經,通淋,諸藥合用,共奏補益脾腎,利水通淋之功,然小便利眩止。二診時諸證減輕,但仍有虛火,可見心火上炎及煩躁稍甚,予同藥生用,加木通、竹葉下利心火,則火從小便遺,小便酣暢,痛止。三診時仍訴輕微手腳冰涼,且煩躁緩解不顯,王老師認為患者本身素體虛弱,故在補益脾腎,益火助陽的同時,增加了柴胡、枳實、芍藥等行氣解郁之藥,意在扶正的基礎上透邪外出。
王道坤教授依經所言:“蓋氣血者,后天有形之陰陽也,水火者,先天無形之陰陽也。太極之理,無形而生有形,是治大病,可不以水火為首重耶[20]”,重視補益脾腎,益火助陽之法,從整體上使清陽得升,濁陰得降,外邪得出,眩暈則止之功效,充分的貫徹了“小病治氣血,大病治水火”的論治法則,故依此治療該類型眩暈,收效甚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