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亞生
60多年前,兩位非常具有遠見的大學教授,預言了“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縮寫為AI)的出現,探討如何使用計算機來完成只有人才能做的智能工作。人工智能已深入到人類工作現實的方方面面,是不是連大學本身也受到了挑戰?身在知識鏈頂端的大學,真的會被人工智能顛覆嗎?
大學在教育領域中的意義非凡。從大學誕生至今的幾百年里,大學的地位一直在提高,這是因為隨著經濟、技術的發展,對大學培養的人才的需求在不斷增加。大學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大學教育很難規模化,在教室里,一名教授往往不能同時教太多的學生。但現在,大學教育規模化的問題已經解決了,科技打破了空間、時間的界限。從2003年開始,MIT就開始把課程免費放上網。那時技術還相對簡單,僅是在線觀看課程。而現在,網絡教學已經可以深度互動,學生已經可以在網上提問、提交作業、參加考試等。我在美國大學里授課,遠在中國、印度的學生都可以參與學習。
哈佛大學商學院的Clayton M. Christensen教授大膽預言,20年、30年以后,美國50%的大學很可能會被人工智能和互聯網線上教學的模式顛覆。那時的情形可能不像他那么樂觀(從技術發展角度),也可能不像他那么悲觀(從我自己工作的飯碗角度),但是Christensen的觀點值得我們去思考,我們對這個問題要細分。大學有兩個主要功能,一個是教學,一個是做研究。技術會顛覆大學的教學功能,但我不認為它會顛覆它的研究功能。在美國,大學分為三類:一是以研究為主的綜合性的大學,如哈佛、MIT、斯坦福等;二是具有教育規模優勢的大學,如很多州立大學;三是所謂教育精致化的學院,如威廉姆斯學院等。我覺得最容易受沖擊的是規模型大學,很多規模型大學的教學和研究的質量都不夠突出,而美國很多的大學都屬于這一類型。我覺得人工智能和互聯網技術現在還很難沖擊研究性大學,因為研究性大學不僅教授他人知識,也激勵自己學校的教授創造知識,這個功能很難用技術替代。另外,那些一對一、一對二教學的教育精致化大學也比較難被技術沖擊。
實際上,現在大學的供應鏈—準備考試、考試、入學—已經開始被顛覆。很多的研究表明,那些GRE標準考試得分很高的學生,不一定與他在課堂上的表現有很強的正相關關系,所以現在很多美國大學都只是把SAT、GRE這些傳統的入學考試成績作為參考分。MIT最近推出了一個微型碩士學位,學生不需要去考GRE也能獲得入學資格,學生先在網上學習MIT的課程,再經過集中考試,我們根據他/她的考試成績決定是否錄取。錄取以后,學生還是要入學,當初在網上學的那些課也算作學分,這就節約了時間成本、精力成本和金錢成本。網上教育雖然沒有顛覆大學教育,但是至少顛覆了部分大學錄取的過程。
聯系到中國的高考制度,我在跟從事計算機工程研究的人談教育時,問他們在教育的環節中,哪些最容易被人工智能所取代?他們回答的第一個就是高考。這就引申到一個更深遠的問題,如果讓16-18歲的學生,花兩三年時間準備高考,而這個高考又最容易被人工智能取代的話,那怎么衡量所付出的成本?這其中包括實際成本,就是每天學習花費的時間、金錢,更重要的是機會成本,在這么漫長的時間里,為了準備高考,肯定就沒辦法學習和獲取其他知識,而那些放棄獲取的知識可能恰恰是最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