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周刊 記者 | 惠凱
魯證期貨聯合多家私募、信托等機構聯合坐莊操縱市場一案的審理工作已接近尾聲。從案件審理過程看,雖然魯證期貨、浦發銀行有多位前員工涉訴,但投資人卻提出了質疑,認為魯證期貨讓沒有決策職權的中下層員工承擔過錯有推卸責任嫌疑。
“坐莊”曾是A股市場的一大痼疾,屢禁不絕,一度影響了市場正常發展生態。對于資本市場上的“坐莊”案例,《紅周刊》曾獨家報道過魯證期貨聯合多家私募、信托等機構聯合坐莊一事,牽連到多喜愛、日盈電子、當代東方等數十家上市公司。
對于該操縱市場的“坐莊”案件,《紅周刊》記者近日獲悉,青島中院已進行了兩次公開審理,魯證期貨、浦發銀行的多位前員工被訴。在此次案件中,讓人奇怪的是,向投資人提出兌付方案的卻是代銷機構浦發銀行,其承諾以本金的9折受讓投資人持有的魯證萬泰FOF資管計劃份額。
期貨公司、私募、信托聯手坐莊失敗
公開資料顯示,魯證期貨于2018年發行了魯證萬泰FOF一至七期資管計劃,其中三至七期的代銷機構是浦發銀行(浦發銀行的私人銀行業務一貫有較高口碑),魯證期貨為名義上的管理人,實際投顧職權委托給一些低調的小私募,并借助信托通道投向二級市場的結構化產品優先級。
比如魯證萬泰FOF三期投向金谷信托·信惠24號信托計劃、四期投向的國民信托·鳳凰17號,均在2017年四季度抱團持有日盈電子。在個股走勢上,日盈電子在2017年4季度有兩個月出現窄幅盤整,其后行情啟動,區間漲幅接近1倍。觀察龍虎榜數據,日盈電子在啟動前還被中信證券杭州四季路營業部、海通證券寧波中山東路營業部等知名游資搶籌,這些席位一直被視為是“溫州幫”的資金通道。
除投資二級市場股票,魯證萬泰還參與了更加復雜的場外衍生品交易。國亞金控資本管理有限公司在回復交易所問詢時透露,魯證期貨同包括國亞金控-匯信2號等9只私募基金開展場外期權交易,其中匯信2/3號的交易對手是渤海融盛資本管理有限公司、上海僑江金融服務有限公司,兩家機構共支付權利金1.33億元。國亞金控坦言,“交易的實質是通過場外期權交易的方式使‘國亞金控-匯信’系列基金產品凈值不低于1元”。
在這筆交易中,魯證萬泰投向的私募基金作為期權賣方,固然獲得了不菲的期權費,將凈值維持在1元以上,但也承擔了行權風險。除上市公司多喜愛外,魯證期貨的一份路演推介材料也顯示,魯證萬泰FOF五期在分散投資數只股票配資優先級產品的同時,“再通過賣出場外期權獲得類固定收益率”。然而在2018年底,魯證萬泰FOF產品凈值突然出現暴跌。雖然魯證期貨解釋稱“因證券市場劇烈波動且所投資部分股票出現連續跌停、失去流動性等風險因素,導致私募產品觸及止損線后無法及時止損,進而出現較大虧損。”但也不排除存在場外期權行權導致巨額虧損的可能。
此外,在2017年后A股行情的明顯分化下,作為產品優先級的魯證萬泰FOF系列資管計劃出現了巨虧,對于責任的劃分,投資人、魯證期貨、浦發銀行一直爭執至今。投資人王女士、左先生等人向《紅周刊》記者表示,魯證期貨和浦發銀行在產品發行/銷售/管理過程中均存在很多違規之處。
在產品管理過程中,個股集中度過高是導至產品在市場變臉下突然爆倉的重要因素。譬如多喜愛,魯證萬泰四~七期通過駿勝曉旭1/2號、國亞金控匯信3號等私募基金聯合“坐莊”。按照上市公司2018年12月公告,駿勝基金、國亞金控買入的份額已經超過上市公司總股本的14%,構成舉牌。
王女士等人認為,魯證萬泰FOF的合同約定,單只個股持倉不得超過5%,而按證監會規定,魯證期貨需公示一致行動人,可魯證期貨卻一直緘默不語。魯證期貨是名義上的管理人,但投顧卻委托給其他私募。受訪者猜測,在發現投顧突破風控限制后,為避免個人責任,魯證期貨高層拒絕向證監會、產品客戶和上市公司遞交披露公告,而是選擇向投顧發函,要求強行減持。正是在各個私募基金投顧的競相減持下,多喜愛股價出現了崩盤。
多喜愛股價是從2018年7月開始啟動的,至2018年12月已逆勢漲至20.2元。隨著問題出現被監管層關注,股價開始暴跌,至2019年2月,股價最低跌至6.7元,而駿勝曉旭1/2號等私募基金也不得不割肉跑路。
魯證期貨、浦發銀行多位前員工涉訴
資管部門副總經理被疑用于“頂雷”
經過漫長的博弈后,魯證期貨所涉及的刑事案件終于進入訴訟環節。《紅周刊》記者獲悉,今年1月中旬,山東青島中院開庭審理了該案件。開庭之所以選擇青島中院,或許也與其審理金融犯罪類案件經驗豐富有關——青島中院也是此前轟動輿論的“徐翔案”的審理方。2017年初,青島中院判決徐翔犯證券市場操縱罪,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并處巨額罰金。
此次案件涉及多項罪名: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操縱證券市場罪等。法院信息系統顯示,案件被告有:邱某某、趙某某、代某、趙某某、金某某、周某某、侯某等人。記者獲悉,其中多人為魯證期貨和浦發銀行旗下高管或員工。
譬如趙某某、趙某某為魯證期貨員工,代某為浦發銀行總行私行部的員工。其中,趙某某是魯證期貨資產管理部的副總經理,趙某某為趙某某的下屬。據魯證期貨官網,趙某某的從業資格號為F3029025。兩人在魯證萬泰FOF系列產品暴雷后被查。
對被訴人員名單,有客戶提出了質疑,認為案件涉及十多億元,可被告中職位最高的卻僅是資管副總經理,“趙某某是魯證期貨推出來背鍋的。”
據王女士等多位投資人透露,此次案件在庭審過程中還牽出了配資內幕。魯證期貨在魯證萬泰FOF系列資管計劃的發行過程中,與當時知名的配資公司前海國安基金管理(深圳)有限公司存在合作,經過杠桿放大后用于多喜愛等多只個股的“坐莊”。法律文書網的信息也佐證,前海國安基金管理公司有多宗圍繞股票配資有關的民間借貸糾紛訴訟,涉及到希努爾等個股,但因爆倉,前海國安基金管理公司和客戶已經對簿公堂。
牽出巨額場外配資往事
涉希努爾、金洲慈航等10多家公司
杭州江干區法院在2020年6月公布了一則判決書,內容顯示:2018年5月,福建人林某(被告)向浙江人陳某(原告)借款800萬元、借款利息1.15%/月,在陳某的指定下,資金存入華鑫證券開立的名為“姜雪梅”的證券賬戶,林某還出資200萬元作為保證金。上述資金用于買入希努爾,但希努爾股價在6月跌破平倉線。此后,陳某與林某、前海國安基金再次簽署協議,前海國安基金承諾為上述借款承擔連帶擔保,然而在到期后,林某等均未還款,于是陳某遂提起訴訟。最終,法院認定:前海國安基金作為私募基金,為場外配資提供擔保存在過錯。
《紅周刊》記者注意到,希努爾也曾是“信托抱團股”,且抱團時間、參與抱團的信托計劃,與魯證萬泰FOF穿透后投向的信托計劃均出自華鑫、金谷等幾家信托公司,甚至存直接聯系。
譬如,此前《紅周刊》曾報道,魯證萬泰FOF二期的部分資金投向了華鑫信托·華鵬79號集合信托計劃。2018年6月,華鑫信托·華鵬79號突然進入希努爾的十大流通股東名單中,約占總市值的0.7%,然而希努爾的股價從2018年5月底一路下跌,至2019年初時跌至6元。華鑫信托·華鵬79號從2020年2季度開始止損,至2020年3季度全部賣出,損失可謂慘重。目前希努爾股價僅4.2元左右。從股價變化來看,華鵬79號恰好買在了希努爾股價的歷史頂部區域。
華鑫信托·華鵬79號也曾在同一時間點出現在金洲慈航、西安旅游的前十大流動股東中,這兩只股票也是“信托抱團股”,且同樣與魯證萬泰FOF系列資管計劃存在聯動。譬如在華鑫信托·華鵬79號買入金洲慈航的同時,華鑫信托·華昇80號集合信托計劃(也是魯證萬泰FOF二期的通道之一)也同步買入,兩只信托計劃分列流通股東的9、10位(據2017年報)。金洲慈航當時的第5/6大流通股東,是金谷信托旗下的金谷·信惠37號證券投資集合信托計劃、信惠51號證券投資集合信托計劃,這兩只產品信惠37號又和華鑫信托·華鵬79號共同抱團希努爾。此外,華鑫信托·華鵬79號2017年4季報、成為西安旅游的第6大流通股東,而第8大流通股東則是華鑫信托·華昇66號集合信托計劃,其是魯證萬泰FOF的另一個通道。
僅從股價表現來看,上述個股2018年均跌幅巨大,參與抱團的一系列信托計劃多割肉離場。譬如據金谷信托官網,金谷·信惠37號于2019年4月最后披露的凈值僅0.5229元。
配資巨頭疑似“莊家”聯盟盟主
事實上,前海國安基金在這次聯手坐莊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據裁判文書網3月初公布的一則《民事判決書》,坐莊的資金方還包括民生銀行、東北證券——2017年5月,東北證券與國民信托,簽訂乾暉10號證券投資集合信托集合計劃的合同。信托受益權分為優先級與劣后級,其中劣后級B類受益權又分為B1類受益權和B2類受益權;東北證券作為B1級受益人、按每年9%的標準計提收益。B2級受益人是自然人陳雄,同時是信托計劃的資金追加義務人,當預估凈值跌破0.95元時,陳雄需及時追加資金。
信托計劃募資3億元,A類委托人民生銀行出資2億元,B1類東北證券出資4000萬元,B2類陳雄認購6000萬元。乾暉10號先后持有當代東方、印記傳媒、西隴科學、齊心集團和金州慈航等個股;但到2018年6月,乾暉10號跌破0.95元,國民信托要求陳雄履行補倉義務,但后者未補倉,國民信托即強平。雙方的糾紛也由此而來。
驚人的是,據陳雄供述,他原為深圳前海國安基金的員工,也是代前海國安基金持有乾暉10號,自己只是名義上的委托人,無力承擔責任。
東北證券還指責國民信托沒有及時、詳盡地披露信托相關材料和管理報告,還違反了信托目的處分信托財產,怠于履行受托人義務,未主動履行平倉變現,完全依賴于投資顧問的協助,導致進一步的損失。
以當代東方為例,《民事判決書》顯示,在出現虧損風險后,國民信托未及時清倉,而是接受了投資顧問的撤單建議,最終于8月15日以6.475元/股的均價把股票全部售出,吃了多個跌停板。基于此,東北證券要求國民信托賠償4000萬元及利息,要求陳雄賠償4000萬元及利息。
綜合上述信息,2016~2018年的“信托抱團股”最終的幕后莊家很可能就是前海國安基金。前海國安基金再通過委托投顧、通道嵌套、員工代持等方式,隱蔽其自身的操盤意圖。
而據《紅周刊》記者的不完全梳理,上述信托計劃曾出現在幾十家上市公司的流通股東名單中,不少信托計劃的總持股比例已超過5%,顯然是有悖于《證券法》和上市公司信披規則,而前海國安基金操盤風格的簡單粗暴,顯然也有很強操縱市場嫌疑的。
魯證期貨淪為仙股,因違規多次被罰
資管業務目前已接近停滯
回顧魯證期貨歷史,其也曾有著不凡的過往,公司于2015年登陸港交所,是國內最早實現上市的期貨公司。業績方面,魯證期貨2016~2018年的凈利潤均在億元以上,2020年上半年也實現凈利潤4200萬元,這對于利潤微薄的期貨行業而言實屬不易。
有意思的是,魯證期貨一直未能獲得投資者認可,其股價持續下跌,目前僅0.7港元,估值遠低于A股“期貨第一股”南華期貨。此外,公司還因違規事項屢屢被罰,最近的一次被罰發生在今年1月中旬。山東證監局公布的行政監管決定書顯示:魯證期貨存在合規風控部等后臺部門員工為公司推薦客戶、并領取業務提成的情況,證監局決定對其采取責令改正的行政監管措施,并提交書面整改報告。
值得注意的是,魯證萬泰FOF系列產品一共發行了七期,其中一、二期的銷售渠道為招商銀行,三至七期的代銷渠道為浦發銀行。對于代銷機構的變更,王女士等投資人透露,招商銀行在一、二期的銷售過程中注意到魯證萬泰FOF存在諸多風險,管理人也不靠譜,因此拒絕代銷后續產品,這導致魯證期貨選擇與浦發銀行合作。
據基金業協會數據,魯證萬泰的最后一期FOF產品發行于2018年5月底,其后魯證期貨僅發行了兩只集合資管計劃。在出現問題后,2018年7月后至今,公司再也未能發行新的集合資管計劃。就此事,《紅周刊》記者通過電話等方式聯系了魯證期貨相關員工,但未獲回復。
浦發銀行提出9成本金兌“剛兌”
魯證萬泰FOF系列資管計劃暴雷已有兩年多,其原本的平倉線為0.92,但三至七期的清算凈值不乏腰斬。對此情況,投資人將怒火對準了魯證期貨、浦發銀行,但奇怪的是,提出兌付方案的卻是銷售渠道。《紅周刊》記者獲悉,浦發銀行在2020年底向投資人推銷了一份最終解決方案:銀行承接投資人持有的魯證萬泰FOF三至七期基金份額,承接價格為本金的9成;投資人得以退出。其后,浦發銀行將直接對魯證期貨進行資產追索。
為何受讓價格為本金的9成?對此疑問,投資人向《紅周刊》記者轉述了銀行方面的解釋:資管計劃原定的清盤線是0.92,9成本金大致相當于原本設定的基金清盤線。不過,也有投資人表達了更多的疑惑和不滿:為何受讓價不是本金的92%?尤其是產品已經延期了兩年左右,沉重的機會成本不應該由投資人來承擔。
對于資金來源問題,有投資人透露,浦發員工曾告知,接盤資金是浦發銀行的自有資金。那么,方案會被大多數投資人接受嗎?受訪者認為,由于魯證萬泰FOF暴雷后久拖不決,不少投資人目前急需資金,以9成現金兌付的方案有望會被多數投資人接受。
魯證萬泰暴雷事件并非個案。在2016至2017年,國民信托、云南信托、金谷信托、大業信托、華潤深國投等信托公司的信托計劃抱團持有中小創公司,但到2018年,信托抱團股普遍暴跌,以至于股民對“信托重倉股”唯恐避之不及,牽連機構眾多,很多遺留的問題至今未得到有效解決。
(本文已刊發于3月13日《紅周刊》,文中提及個股僅為舉例分析,不做買賣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