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弦的詩

胡弦

小鎮之歌

我愛你。這愛，是晚風的恩賜。

在秋天，在靜靜的小鎮，

房屋的暗影像陣陣晚禱。

我知道的茫茫黃昏，

不如今天到來的這一個黃昏。

我知道世間那么多相愛的人，

不如我愛著的這一人。

我愛你，像月亮來到天空一角，

又像一只燈籠，照著

一小片墻壁：一粒火在紙中安坐，

笑聲和身影互換了位置。

香樟樹像種失傳的信仰，

拱橋的圓像半圓，

我愛你，像井欄，像墻角的木梯，

像無數

安靜的、正一點點

放棄輪廓的事物。

貓

我寫作時，

貓正在我的屋頂上走動，

沒有一點聲響。

當它從高處跳下，落地，

仍然沒有聲響。

它松開骨骼，輕盈，像一個詞

完成了它不可能完成的事，

并成功地

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

它蹲在墻頭、窗臺，或椅子上。

它玩弄一個線團，哦，修辭之戀：

浪費了

你全部心神的復雜性，看上去，

簡單，愉悅，無用。

它喜歡在白天睡大覺，像個它者。

當夜晚來臨，世界

被它拉進了放大的瞳孔。

那是離開了我們的視野去尋求

新的呈現的世界……

這才是關鍵：不是我們之所見而是

貓之所見。

不是表達，而是貓那藏起了

所有秘密的呼嚕，或喵的一聲。

它是這樣的存在：不可解。

它是這樣的語言：經過，帶著沉默，

當你想寫下它時，

它就消失了。

某園，聞古樂

山脊如虎背。

——你的心曾是巨石和細雨。

開滿牡丹的廳堂，

曾是家廟、大雜院、會所，現在

是個演奏古樂的大園子。

——腐朽的木柱上，龍

攀緣而上，尾巴尚在人間，頭

消失于屋檐下的黑暗中：它嘗試著

去另外的地方活下去。

琴聲迫切，木頭有股克制的苦味。

——爭斗從未停止。

歇場的間隙，有人談起盤踞在情節中的

高潮和腥氣。劇中人和那些

偉大的樂師，

已死于口唇，或某個隱忍的低音……

當演奏重新開始，

一聲鼓響，是偈語在關門。

洛江，入海口

一艘船仍在大海上航行。

一艘船建造過一座城。

一個人畫過大海。

一個從船上下來的人，把大海

藏了起來：畫布上，

色塊取消了形象。

船是瞬間，色塊破譯了那瞬間。

時間反對形象，江

一直都像一條魚，

它想游進大海時，呼吸急促，

橋洞不夠用。

一艘船仍在大海上航行，

它要去毀滅一座城。

一個人繼續畫他的畫。漲潮了，

畫筆顛簸，海水

很難控制，不同顏色

正在畫布上發出呼嘯聲。

送? 別

車開了好久，

像要開出南京了。

但是她說，這只是南京的西南部。

然后她說，到了。

我看見路的右側出現了一小片樹林，

左側是居民小區，

她拉開車門，說，再聯系。

她朝小區的大門走去，

聽不見腳步聲，

世界突然陷入了靜寂，

只有發動機在輕輕戰栗，

巨大的靜寂也在那輕輕地戰栗中

戰栗。然后

車子掉頭，

我們像突然進入陌生星球的人。

我們和她，

以及那小區、樹林、路，

就這樣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