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佐

當我又一次佇立在這座橋前,一股沒來由的陌生在心里升起。
老橋頭抹上了白得發亮的漆,路上也再看不到肆意蔓延的泥淖,原本叢生的雜草也不知什么時候沒了蹤跡。看到這樣的整潔,我本該是高興的,但不知怎么的,幾分失落,在心中蔓延開來。
橋還是那座橋,溝通著周莊和李莊,絡繹不絕的行人也好似如舊,但又不是那座橋,橋面上沒有了我熟悉的裂縫舊痕,那刷的發亮的白漆反而讓我瘆得發慌。
早早地吃過晚飯,又一次和外婆在田邊的路上散步,好像又回到了幼時,我蹦跳著在田間前進,而外婆則是笑瞇瞇地看著我,邁著不快不慢的步子跟著,不遠處的河邊,不時傳來“呱呱”的蛙鳴。
腳下結實的質感,把我拉回了現實。當年泥濘的土路已經被厚厚的水泥取而代之,扎腳的雜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幼時為了在泥濘中找出一條穩當些的路,總免不了磕磕絆絆地在雜草和淤泥中披荊斬棘,如今那份憂慮卻被腳下結實的水泥抹得平整。走得更穩當了些,心里卻吊著幾分不安。
走到橋邊,我習慣性地坐上了橋沿的石墩,外婆卻神色一變,一把將我拉起,嘴里念叨著“晦氣,晦氣”。光顧著思舊,剛才外婆嘴里的家長里短,我是一句沒聽進去。原來,幾年前,李莊有個人得了癌,撒手而去了,若是散步過橋,就會走到那個人家,老人們覺得晦氣,好久沒人再走橋邊散步,久而久之,也再沒了人在這乘涼。后來村里又修了活動室,這老橋頭,也就徹底失了勢。
聽了這話,我有點愣神,腦海里想起那座橋,明明在同樣地位置,還是在那不急不慢地小河上矗著,那座,卻不是這座。
約莫十歲的年紀,那時還在村里生活,每天的晚飯后,等上片刻,那個橋頭總是一樣的熱鬧。沒有新刷的白漆,那座陳舊的水泥橋欄桿上,僅有的幾塊舊漆都搖搖欲墜。橋的一端總是堆著小山般的黑煤炭,大人們時常會抱怨兩句,孩子們卻把它當個寶,爬上爬下,多少個日夜都不知疲倦似的。
每天例行公事般地陪外婆繞著田埂散完步,總會在老橋頭這得到補償。外婆或是拿著把蒲扇坐在橋沿邊扇風,或是背著手和老人們拉家常:李嬸家又買了一批小雞,活蹦亂跳的,苗子很好;王叔家的扁豆,今年長得真不錯;自己家的鵝又生了幾個蛋,都落在了哪個草窠里......講到得意處,兩只手揮舞著,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在聊什么國家大事。
但這從不是我在意的。雜草里的蟈蟈,橋縫里生長的野花,橋沿邊蹦跳的小蛙,哪一個都讓人百玩不厭。老橋頭除了一邊堆了一小座煤山,也并沒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了。無非像許多農村的橋一樣,松松垮垮的圍欄,已有幾截掉進了水里,不知被沖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叢生的雜草不滿足于在橋邊生長,已經攀上了橋沿,還順帶裹挾著些泥土砂石,讓本就不太干凈的橋沿雪上加霜。大人們落座時的嘟囔抱怨,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飯,說到氣頭上,還要往這草叢里剁上兩腳,倏地驚出兩只螞蚱。
但這雜草確是孩子們頂喜歡的。用腳在草窠里鼓搗上兩下,蟲兒和小蛙就紛紛跳了出來。大人眼里孩童的嬉戲,此刻卻彌漫起了看不見的硝煙。我們會跟著螞蚱蹦跳,每抓住一只,都要向周圍的伙伴耀武揚威一番。不一會兒,手上就抓滿了螞蚱,還要小心翼翼地揪住它們的觸須或是翅膀,若是一個不小心,放跑了它們,螞蚱就牟足了勁,趕緊飛離這片煉獄。
不抓螞蚱的時候,也會去逗逗土色的小蛙,用腳在它們的后面輕輕碰地,它們便會趕緊跳動兩下,離開這塊是非之地。但我們總是不依不饒地跟在它們身后,驅趕著它們,或是迫使它們跳上橋沿,再把它們趕到河里,或是把他們從橋的東側一路趕到西側,都是我們怎么玩也不膩的樂趣,而對于它們,每個晚上都是苦不堪言。
也時常爬上小煤山,在這上面追逐嬉戲著,每次趿拉著黑漆漆的鞋回到外婆身邊,總免不了一頓數落。如果天色晚了,也常倚著外婆,躺在橋沿上,看漫天的繁星,聽那近在咫尺的“呱呱”蛙鳴聲在耳邊經久不息。這時,總會有習習的涼風拂面,不用看,那一定是外婆的蒲扇,在那雙滿是皺褶的大手里一下一下地扇動著,隨著外婆均勻的呼吸聲一起,給我帶來一份恬適與安寧。
回過神來,外婆已經走出去很遠,正招呼我過去。我的雙腿動了起來,向外婆跑去,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又看了一眼那橋。好像那座煤山依然矗立,并不干凈的橋沿上還臥著幾只懶洋洋的螞蚱。揉了揉眼睛,沒有煤山,也沒有螞蚱,只有那似干未干的白漆,在陽光下反射著扎眼的慘白。
我回過頭,忽得聽到身后傳來“呱呱”的聲響,只是,好像再沒有記憶中那般響亮。
既已加冠,雄姿英發
加冠之期,詩書意氣!已在桃李年華,不憚負芒披葦。屬于我們00后的20歲藍圖,終于在跨年的梵鐘聲中,被一只素筆不快不慢地勾勒而出。
藏鋒十余載,出鞘舉世驚。
2020年,是00后的翹楚們韜光養晦許久歲月,終于雄姿英發在世界舞臺上的首次亮相,摘去了種種桎梏,正式地以一個成年人的姿態昂首屹立在這960萬平方公里的遼闊大地上。孔丘說三十而立,但年至二十,少年歲月已成往昔。既加冠,承國之棟梁,便與有榮焉。當我們走進這一度春秋,就注定不能再把年輕當作懦弱的偽裝,也再沒有將無知看成懵懂的理由。成年人的世界,需要三分成熟,六分穩重,加之一分圓滑的隨機應變。
或許是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在放大我們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在我的眼里,我們這一代人,有著更強的共情能力,換言之,感動在我們的身邊,花團錦簇。即便互聯網上魚龍混雜,以訛傳訛地說著我們這一代是被應試教育摧殘的一代,但在高考作文里吟風弄月的,在高三戰場上談笑風生的,又何嘗不是被百般詬病的我們呢?
得幸在這盛世于華夏一游,恰逢于這良機在學府間一盼,倚仗這個時代所倡導的精神文明建設,才讓我們的眼眶里常含熱淚。正是一分多情,讓我們讀《孔乙己》時,不免有些悲怮;正是一分多愁,讓我們看《背影》時,有些唏噓感慨;也正是一分善感,讓我們走進《巴黎圣母院》以后,既憤懣,又有些釋懷。這樣的共情并不廉價,恰恰說明,我們在一個最好的時代。
于畏途中顧盼知識的身姿,在學海中見證弄潮的英雄,是我們新一代青年孜孜以求的方向。行至學業的半途,身畔才人輩出,而見賢思齊,早已是每一個學子的舊例。倘不以至尊為引,萬不可勢如破竹;若不懷鴻鵠之志,又豈可攀越凌霄?始終在追求卓越之路上披荊斬棘的,正是在求學之舟上相濡以沫的莘莘學子,我們用優秀激勵彼此,把摯友托向高處,同時,也在把自己送往卓絕。
即便踏浪而行的道路上,百舸爭流,好不熱鬧,但每個年輕人的內心,又是柔軟而脆弱的。直插云霄的摩天大廈,既打通了經濟發展的隧道,又似一堵高墻,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慢慢地隔開。
比起父輩,我們熱愛社交,但時常,又青睞獨處。端一杯熱白開,翻一本科普讀物,遠眺窗外,還未回神,已是黃昏;一時興起,坐上一輛陌生的公交,憑著心意擇站而下,漫無目的,走走停停;無意看到一則美食推薦,騎行數十公里,走訪大街小巷,只為一堵珍饈的容貌......
看似怪誕又離奇,確是我們真實的寫照。對于自身的不確定,糅雜著幾許感性,一方執拗,造就了一個個的我們,質樸而又極具個人特色。時常會為遙不可及的遠方而不遺余力,又會因為厭倦眼前的茍且而隨波逐流,可以放肆桀驁,又能一絲不茍,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煙火。過多的精神追求,讓我們的單純里,摻了些許斑駁,但被那人間煙火點綴的多彩,正是每個人給世界留下的烙印。回頭瞧瞧,在時光罅隙里健步如飛的,都是寡言少語的人,而我一直相信,聲震世界的人,必定長久深自緘默。
我們因為一往無前,而愛人,我們因為內心柔軟,而愛己。既愛人又愛己,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心中存著風花雪月,手里握著鐵馬冰河。身在盛世,卻片刻不遺昨日硝煙;地處繁華,而終日遠眺明朝盛景。365個朝夕的舟車勞頓沒有擊垮我們,而浴火重生之際,在振聾發聵的激揚文字里,我們必將承國之重擔,護國之遠疆。
愿每一個年輕人,都能在這載春秋里,身側時有良人伴,步履常有芬芳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