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閔 王 榮 孫 冰△ 唐迎雪
(1山東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濟南 250355;2濟寧醫學院中西醫結合學院,濟寧 272067)
李東垣在《黃帝內經》及《傷寒雜病論》的基礎上提出“內傷脾胃,百病由生”“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創立了脾胃學說。基于傳統的人體以五臟為中心,“重臟輕腑”[1-2]的觀點,一般強調脾主運化、胃主受納腐熟[3],在消化吸收過程中“脾為主,胃為從”,即脾胃當中多“重脾輕胃”。而通過研讀李氏脾胃論的主要代表著作《脾胃論》及《內外傷辨惑論》,發現雖然李氏常常脾胃并提,但對二者的功能和關系描述卻展現出“胃為主,脾為從”的關系,不同于傳統的“脾為主,胃為從”的認知。以李氏闡述的脾、胃功能及關系為前提和依據,分析李氏“人以胃氣為本”的提出依據及“胃氣”一詞的根本含義,以及治療時強調“固護胃氣”的用藥和防護,由此認為李氏于脾胃二者之間對胃的重視程度相對更高。東垣先生對脾胃關系的認知與現代有所不同,李氏認知中脾與胃的關系是:胃為主,脾為胃“散精”[4],有偏重胃的傾向,但未進行相關探討。雖然對脾胃整體來講,孰輕孰重無重要影響,但對于梳理脾、胃功能及關系,完善中醫的藏象理論,卻有一定意義。
李氏在《脾胃論》中反復多次闡述了脾、胃各自功能及相互聯系。《脾胃論·脾胃盛衰論》[5]指出:“胃乃脾之剛,脾乃胃之柔,表里之謂也。飲食不節,則胃先病,脾無所稟而后病;勞倦則脾先病,不能為胃行氣而后病……胃為十二經之海,十二經皆稟血氣,滋養于身,脾受胃之稟,行其氣血也”“胃既病,則脾無所稟受,脾為死陰,不主時也,故亦從而病焉……脾既病,則其胃不能獨行津液,故亦從而病焉。”李氏清楚地界定了脾與胃,并表達出:胃為全身氣血的來源,脾受胃之稟,將胃所化生水谷精微及氣血津液輸送到全身各處以滋養周身,在人體消化系統中脾僅是胃中水谷精氣的轉運者,是“死陰”,即《素問·禁刺論》所說:“脾為之使,胃為之市”。一些學者通過梳理《內經》等古代文獻[6-9]指出:胃的功能是將飲食水谷轉化為水谷精微,實現“化”的功能;脾將胃所吸收的水谷精微運輸至全身各處,實現“運”的功能,鑒于上述原因甚至有些學者認為“胃當為后天之本而不應是脾”[10-11]。李氏對脾、胃功能及關系的見解與上述研究相一致,均強調“胃主脾從”,不同于《中醫基礎理論》中所學的脾主運化和胃主受納腐熟的“脾主胃從”的觀點。但上述研究卻未對李氏相關書籍著作中的脾、胃功能及關系進行梳理。而作為脾胃論的大家,李氏對脾胃的認知對后世脾胃研究具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
《脾胃論·大腸小腸五臟皆屬于胃胃虛則俱病論》中云:“《黃帝針經》云∶手陽明大腸,手太陽小腸,皆屬足陽明胃……大腸、小腸受胃之榮氣……若飲食不節,胃氣不及,大腸、小腸無所稟受,故津液涸竭焉。《內經》云∶耳鳴、耳聾,九竅不利,腸胃之所生也。此胃弱不以滋養手太陽小腸、手陽明大腸。故有此證。然亦止從胃弱而得之,故圣人混言腸胃之所生也。或曰∶子謂混言腸胃所生,亦有據乎?予應之曰∶《玉機真臟論》云∶脾不及,令人九竅不通,謂脾為死陰,受胃之陽氣,能上升水谷之氣于肺,上充皮毛,散入四臟;今脾無所稟,不能行氣于臟腑,故有此證,此則脾虛九竅不通之謂也。雖言脾虛,亦胃之不足所致耳。此不言脾,不言腸胃,而言五臟者又何也?予謂:此說與上二說無以異也,蓋謂脾不受胃之稟命,致五臟所主九竅,不能上通天氣,皆閉塞不利也,故以五臟言之。此三者,止是胃虛所致耳。”李氏指出耳鳴、耳聾,九竅不利等病證,無論是為大、小腸所擾,亦或是脾虛所致,亦或是為五臟所主,但根本原因皆在于胃虛或胃氣不及。其中闡述了脾、大小腸、五臟與胃之間的關系,強調指出胃在人體消化系統中的重要地位及作用,與該篇命名高度一致。可見李氏專列此篇似有一定用意,一方面意在反對腸胃、脾胃的混稱不分,一方面突出胃在消化系統中的重要地位。此也是順承了《靈樞·本輸》中:“大腸、小腸皆屬于胃”的思想,與有的學者提出中醫“胃”相當于解剖學的整個消化道之說比較一致[8]。并且李氏同時指出:“然亦何止于此,胃虛則五臟、六腑、十二經、十五絡、四肢,皆不得營運之氣,而百病生焉,豈一端能盡之乎”,更將胃對人體及疾病產生的重要性強調和凸顯出來。
與傳統的“重臟輕腑”思想有別,《脾胃論·胃虛臟腑經絡皆無所受氣而俱病論》明確指出:“腑者,腑庫之腑,包含五臟及形質之物而藏焉”,“若胃氣一虛,脾無所稟受,則四臟經絡皆病。況脾全藉胃土平和,則有所受而生榮,周身四臟皆旺……”李氏認為六腑為五臟的基礎和源泉,而胃腑是六腑的基礎和源泉,胃氣一虛,六腑皆病,脾臟無法稟受胃腑受納腐熟所產生的水谷精微,脾及其他四臟隨之而虛[12]。可見李氏非常重視胃在六腑及五臟中的重要地位及作用,從發生學角度闡述了“胃主脾從”的脾胃關系。
綜上可見,李氏強調脾胃之間的關系為:胃為主,脾為從[4],胃對五臟、六腑、人體及疾病產生均有重要作用。李氏這種重胃的認知思想,繼承了《黃帝內經》的基本思想,同時一定程度上也是繼承了古人的認知,如依據漢字構造及訓詁學“因聲別義”的原則對胃、脾的命名進行分析,也可以看出古人認為:胃為五臟之本,是極其重要的器官[13],而脾取“卑”之低下和輔助二義[14],這也說明了脾胃之間存在主從關系。
目前,“胃氣”的概念解釋不一[15-19]。不可否認“胃氣”一詞某種程度上可以包含“脾胃之氣”“中焦之氣”之意,畢竟脾胃關系密切可分不可離。但就這一點上也更需要指出,《內經》及東垣著作中脾、胃功能的界定是比較清楚的,如果是胃氣就是指“脾胃之氣”,那為什么以“胃氣”命名而不以“脾氣”命名,畢竟古人在事物命名上是很講究的[13-14]。相信如果理清脾胃之間“胃為主,脾為從”,即脾胃之中胃在人體生命活動中意義比脾更重要,也就明白“胃氣”一詞最基本、最本質的涵義是指胃腑的生理功能及所化生的水谷精微[17,19-21],即中醫認為飲食物的消化吸收功能的強弱,與機體的強弱、疾病的發生最為相關,都歸屬于“胃”,所以特別注重“胃”與“胃氣”[22-23]。也正是基于胃及胃氣對人體功能及發病至關重要,李氏提出“胃氣一虛,百病生焉”“人以胃氣為本”,此為李氏脾胃論的核心思想,也是李氏重胃思想的一種體現。
《脾胃論》開篇《脾胃虛實傳變論》中,李氏引用《黃帝內經·經脈別論》:“食氣入胃,散精于肝,淫氣于筋。食氣入胃,濁氣歸心,淫精于脈。脈氣流經,經氣歸于肺,肺朝百脈,輸精于皮毛。毛脈合精,行氣于腑,腑精神明,留于四臟……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黃帝內經·平人氣象論》∶“人以水谷為本,故人絕水谷則死”及《黃帝內經·陰陽應象大論》∶“五臟皆得胃氣,乃能通利”相關條文作為參考,指出:“若胃氣之本弱,飲食自倍,則脾胃之氣既傷,而元氣亦不能充,而諸病之所由生也。”同時又于《脾胃論·飲食勞倦所傷始為熱中論》指出:“古之至人,窮于陰陽之化,究乎生死之際,所著《內外經》,悉言人以胃氣為本。蓋人受水谷之氣以生,所謂清氣、營氣、運氣、衛氣、春升之氣,皆胃氣之別稱也。夫胃為水谷之海……”可見,李氏繼承了《黃帝內經》重胃的基本思想,認為人活著要靠飲食水谷,而胃正是受納腐熟飲食水谷之所,胃的功能及所化生的水谷精微即胃氣對人體非常重要,為人體之本,一旦胃氣不足則會諸病生焉。故李氏又于《脾胃論》卷下《大腸小腸五臟皆屬于胃,胃虛則俱病論》《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胃虛臟腑經絡無所受氣而俱病論》連續三篇中分別明確指出:“胃虛則五臟、六腑、十二經、十五絡、四肢皆不得營運之氣,而百病生焉”“胃者十二經之源,水谷之海也,平則萬化安,病則萬化危”“胃氣一虛,脾無所稟受,則四臟經絡皆病”,之后又專列《胃虛元氣不足諸病所生》篇以作為結論。以上條文可以看出:“胃氣虛”與“胃虛”等詞,均是基于胃對人體的重要功能提出的,也提示李氏脾胃之中更重視胃的功能。這也許是李氏著作中提及胃的次數多于脾的次數的原因。
《脾胃論·天地陰陽生殺之理在升降浮沉之間論》中曰:“蓋胃為水谷之海,飲食入胃,而精氣先輸脾歸肺,上行春夏之令,以滋養周身,乃清氣為天者也。升已而下輸膀胱,行秋冬之令,為傳化糟粕,轉味而出,乃濁陰為地者也。”《脾胃論·陰陽壽夭論》中又云:“夫陰精所奉者,上奉于陽,謂春夏生長之氣也;陽精所降者,下降于陰,謂秋冬收藏之氣也……地氣者,人之脾胃也,脾主五臟之氣,腎(疑是胃的誤寫[24]主五臟之精,皆上奉于天,二者俱主生化以奉升浮,是知春生夏長皆從胃中出也。”李氏指出胃對機體至關重要,并從天地陰陽及升降浮沉的角度指出胃氣主上行升發[25]。結合《脾胃論·大腸小腸五臟皆屬于胃胃虛則俱病論》中引用《黃帝內經·玉機真臟論》:“謂脾為死陰,受胃之陽氣,能上升水谷之氣于肺”,以及周慎齋所言[26]:“蓋胃氣為中土之陽,脾氣為中土之陰,脾不得胃氣之陽而多下陷……”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為脾氣的上升依賴胃(陽)氣的鼓舞升發,胃氣的升發相對更重要。因而《脾胃論》及《內外傷辨惑論》中有“胃者,行清氣而上”“胃氣平而上行也”“胃虛不能上行”“升發胃氣”等諸多胃氣升發之論。《脾胃論·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曰:“胃氣者,谷氣也,營氣也,運氣也,生氣也,清氣也,衛氣也,陽氣也”“胃者,行清氣而上,即地之陽氣也,積陽成天,曰清陽出上竅,曰清陽實四肢,曰清陽發腠理者也”。《脾胃論·忽肥忽瘦論》云:“胃虛不能上行,則肺氣無所養”,《靈樞經》云∶“上焦開發,宣五谷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此則胃氣平而上行也”。《內外傷辨惑論·辨陰證陽證》云:“蓋胃氣不升,元氣不生,無以滋養心肺,乃不足之證。”[27]《脾胃論·脾胃勝衰論》云:“且飲食入胃,先行陽道,而陽氣升浮也。浮者,陽氣散滿皮毛;升者,充塞頭頂,則九竅通利也。若飲食不節,損其胃氣,不能克化,散于肝,歸于心,溢于肺,食入則昏冒欲睡,得臥則食在一邊,氣暫得舒,是知升發之氣不行者此也。經云∶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以上可見:胃氣的升發之性是由胃的生理功能決定的,即胃氣要升發供養全身。如若胃氣不能升發則會導致諸病發生,正如《脾胃論》卷中專列《胃氣下溜五臟氣皆亂其為病互相出見論》篇指出“胃氣下溜,五臟氣皆亂”。胃氣的升發之性是針對水谷精微的布散來說的,胃氣要將化生的水谷精微上輸全身,而通常所說的胃氣主降是針對飲食的納運來講的,胃氣要將胃中的飲食濁物下排以排出體外,胃氣的主升和主降是消化過程中的兩個方面作用,并不矛盾,最終達到了“清陽出上竅,濁陰出下竅”的生理狀態。
鑒于胃及胃氣對人體的重要性及其升發之性,李氏治療用藥中時時不忘固護胃氣,于培補之中加用升麻、柴胡等發散升提之風藥,升發胃氣,成為李氏治療脾胃病用藥的一大特色[28-29]。正如明代醫家喻嘉言于《醫門法律》論及補中益氣湯時所說[30]:“東垣所論飲食勞倦,內傷元氣,則胃脘之陽不能升舉,并心肺之氣,陷入于中焦,而用補中益氣治之。方中佐以柴胡、升麻二味,一從左旋,一從右旋,旋轉于胃之左右,升舉其上焦所陷之氣。”升麻確為陽明經藥物,可見喻氏深諳東垣脾胃論思想及用藥之理,故能發此真知灼識。李氏治療脾胃病時重視對胃氣的固護,也是其重胃思想的體現。
通過初步梳理李東垣脾胃論主要相關著作,剖析“胃為主,脾為從”的脾胃關系,聯系李氏“人以胃氣為本”思想的提出和李氏治療用藥不忘固護胃氣升發之性的思想,可以得出李氏脾胃之間更偏重于胃,與傳統“重藏輕腑”“重脾輕胃”觀點有所不同。重胃思想肇始于古人對臟腑的觀察和認知,胃氣一詞的根本含義在于強調胃腑功能的重要性。誠如《證治心傳》胃為生化之源記篇[31]中指出:“經云:胃者,五臟六腑之大源也。人自有生之后,惟賴五谷以滋養。谷入于胃,流行于臟腑,化津化液,熏膚、充身、澤毛,莫不以胃氣為本。人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死。故仲景《傷寒論》陽明癥最多。陽明者,胃也。變化五谷滋生之大源,七情六淫皆以胃氣強弱為轉移,推而至于溫熱、暑濕、瘧痢、咳嗽、嘔瀉、腫脹、胸悶、氣痛等癥,均出于胃也。夫胃為水谷之海,生化之源,內而臟腑、氣血,外而筋骨、皮肉,無不賴以灌溉,萬物所歸者也。經以胃為多氣多血,一身之關鍵。”追溯脾、胃的功能及關系的變化發展,可以發現在中醫學發展中脾主運化的提出存在一定的演變過程[32]。《內經》之后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古人對胃的了解比較多,對脾的功能認識不夠,對于胃病的論述也就比較多,對脾病的論述比較少。李氏重胃思想的探討及提出對完善中醫的藏象理論有一定意義,對理解“胃氣”一詞的含義及胃氣既可“主升”又可“主降”的不同提法亦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