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世說新語》

識鑒

原文：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從事，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鑒，罷豫章還，過武昌，問庾曰：“聞孟從事佳，今在此不？”庾云：“試自求之。”褚眄睞良久，指嘉曰：“此君小異，得無是乎？”庾大笑曰：“然。”于時既嘆褚之默識，又欣嘉之見賞。

備注：

1.武昌：郡名，當時屬于江州，治所在今湖北鄂城。

2.孟嘉：字萬年，陶淵明的外祖父，深受當時名士的器重。

3.褚太傅：褚裒（póu），字季野，東晉河南陽翟（今河南禹縣）人，女兒為晉康帝皇后，官至征北大將軍、兗州刺史，死后贈太傅。為人持重，言語謹慎。

譯文：武昌孟嘉擔任庾亮的州從事時，已經出了名。太傅褚裒有鑒別人才的能力，他從豫章太守任上免官回鄉時，經過武昌，問庾亮：“聽說孟從事很好，今天在這里嗎？”庾亮說：“你試著自己找找。”褚裒對著在座之人環視良久，指著孟嘉說：“這位稍有不同，莫非就是孟嘉？”庾亮大笑道：“是的。”當時既贊嘆褚裒有暗中觀察鑒別的能力，又高興孟嘉能得到褚裒的賞識。

點評：識鑒，一般指對人或事物的認識和鑒別。識鑒第七這一篇主要集中于對人物的品評和識鑒，展現了魏晉士人審時度勢、見微知著的洞察力和決斷力。

褚裒只聽說過孟嘉的名聲，但初次見面，卻能從許多人中判斷出哪個是孟嘉。這則故事既體現出孟嘉氣宇不凡，名實相符，又體現出褚裒的洞察力。

賞譽

原文：裴令公目夏侯太初：“肅肅如入廊廟中，不修敬而人自敬。”一曰：“如入宗廟，瑯瑯但見禮樂器。”“見鐘士季，如觀武庫，但睹矛戟。見傅蘭碩，江廧靡所不有。見山巨源，如登山臨下，幽然深遠。”

備注：

1.裴令公：裴楷，字叔則，精通《老子》《周易》，曾任尚書郎、中書令、侍中，時稱“裴令公”。

2.夏侯太初：即夏侯玄，三國時期魏國人，曾任散騎常侍、征西將軍、太常，是魏晉之際的玄學領袖人物。當時的中書令李豐等人不滿司馬氏專權，密謀殺掉司馬師（司馬懿之子，司馬昭之兄），由夏侯玄來替代他。事情泄露，夏侯玄一同被殺

3.鐘士季：即鐘會，官至司徒，后因與蜀將姜維謀反而被殺。

4.傅蘭碩：傅嘏（gǔ），字蘭碩，善談玄理，曾任河南尹、尚書。

譯文：裴楷品評夏侯玄：“端莊嚴肅，就像走入朝堂，不用刻意講求恭敬，就能使人自然起敬。”又說：“就像走入宗廟，琳瑯滿目，只看見禮器和樂器。”“看到鐘會，像在參觀收藏武器的倉庫，只看到長矛、戈戟；看到傅嘏，如汪洋無邊，無所不有；看到山濤，仿佛登上高山而往下望，幽然深遠。”

點評：賞譽，指對人物的鑒賞和贊譽。賞譽與識鑒有著緊密的聯系，從某種角度說，賞譽也是對人物識鑒的標準。賞譽第八這一篇反映了魏晉士人重精神、重氣度、重才智、重悟性的鑒人角度，描繪了名流大家們高蹈玄遠的風骨。

裴楷善于聯想，將眾人的特點外化為典型的意象，顯得新穎而準確：夏侯玄端莊恭敬，鐘會威武森嚴，傅嘏學識廣博，山濤器量寬宏。這種對人的鑒賞和贊譽也反映出本人的學問和風度，讓人對鑒賞者也贊佩不已。

品藻

原文：王黃門兄弟三人俱詣謝公，子猷、子重多說俗事，子敬寒溫而已。既出，坐客問謝公：“向三賢孰愈？”謝公曰：“小者最勝。”客曰：“何以知之？”謝公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推此知之。”

備注：

1.王黃門：指王徽之，王羲之之子，王獻之之兄，曾官至黃門侍郎。

2.謝公：謝安。

3.子猷：王徽之，字子猷。

4.子重：王操之，字子重，王羲之第六子，曾任豫章太守。

5.子敬：王獻之，字子敬，東晉瑯邪臨沂（今屬山東）人。王羲之第七子，東晉著名書法家，曾任建威將軍、吳興太守、中書令，女為晉安帝皇后。

6.小者：這里指王獻之，王獻之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最小。

7.“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出自《周易·系辭下》，指善良的人言語少而精，浮躁的人言語多而雜。吉人，善良的人，賢明的人。躁人，急躁的人。

譯文：王徽之兄弟三人一起去拜訪謝安，王徽之、王操之多說世俗之事，王獻之只是寒暄而已。他們離去之后，在座的客人問謝安：“剛才的三位賢人，哪一位最好？”謝安說：“小的那個最好。”客人問：“根據什么知道的呢？”謝安說：“‘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根據這句話推斷而知。”

點評：品藻，品評人物、鑒別流品。如果說《賞譽第八》品評的是單個人物，而《品藻第九》則重在月旦人物。月旦人物的風氣出現在東漢，《后漢書·許劭傳》：“初，劭與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此風一直延續到魏晉時期。把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物放在一起，進行對比，論其長短，較其高下，鑒別其流品，成為魏晉時期品評人物的一種主要方式。

當時的名士，傾向于以談論世事為俗，不問世事為雅。在這則故事中王獻之造訪謝安，只是寒暄，因寡言少語而表現出沉穩脫俗的風度，因此受到謝安的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