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鈺思,樊建剛,2△
(1.遵義醫科大學,貴州 遵義 563000;2.四川省醫學科學院·四川省人民醫院耳鼻咽喉頭頸外科,四川 成都 610072)
患者,男,70 歲,因“反復右側鼻阻伴流膿涕1月余”于 2020 年6月23日來我院就診。1月余前,患者無明顯誘因出現右側鼻阻伴流膿涕,伴右側顏面部腫脹,無鼻出血呼吸不暢等不適。既往史、個人史及家族史無特殊。入院查體:T:36.2 ℃,P:106次/分,R:20次/分,BP:136/77 mmHg,外鼻無畸形,右側顏面部腫脹,鼻腔黏膜充血水腫,右側鼻腔可見大量膿性分泌物,右側鼻腔狹窄,鼻中隔向右側明顯偏曲,左側鉤突肥厚。實驗室檢查:血常規:白細胞計數 9.91×109/L,中性粒細胞數7.581×109/L,超敏C反應蛋白 58.19 mg/L,PCT:4.24 ng/ml,肌酐:106.2 μmol/L,尿常規:潛血(++),蛋白(+),副鼻竇CT:①鼻中隔居中、雙側下鼻甲肥大;②右側鼻道、右側上頜竇、右側篩竇竇腔內見軟組織影填塞,鼻咽右側壁增厚,右側上頜竇竇口擴大,部分骨質吸收,右側上頜竇其余各壁骨質增厚,考慮感染性病變;③雙側蝶竇被膜增厚,見圖1。胸部CT:①雙肺輕度小葉中心型肺氣腫;②右肺下葉片狀影、條索影;考慮慢性炎癥,右側肋胸膜后下份增厚;③右肺上葉尖段、左肺下葉背段、左肺上葉前段各見一磨玻璃影;④冠狀動脈鈣化,見圖2a。初步診斷①真菌性鼻竇炎?②慢性鼻竇炎急性發作。入院后給予頭孢硫咪2 g q12 h靜脈滴注及鼻腔沖洗?;颊哂谌朐汉蟮?日出現發熱,最高體溫達40.5 ℃,更換為鹽酸莫西沙星 400 mg qd靜脈滴注,體溫恢復正常,并于6月30日行全麻鼻內鏡下右側篩竇、上頜竇功能性開放+右側中鼻甲部分切除+右側下鼻甲部分切除+右側鼻腔壞死組織清創+右側上頜竇內容物清除術。術中見:右側鼻腔見大量膿性分泌物,右側中鼻甲黏膜、篩竇黏膜、上頜竇竇口黏膜、上頜竇竇內黏膜及右鼻底黏膜蒼白廣泛糜爛,上頜竇內可見大量膿性分泌物填充,上頜竇內骨質增生,右側下鼻甲、鼻底骨質可見侵襲破壞。術后病檢提示:“右側中鼻甲”:送檢黏膜間質多量淋巴細胞、漿細胞浸潤。“右側上頜竇內容物”:送檢均為壞死組織。“右側篩竇黏膜”送檢黏膜為壞死組織,急慢性炎細胞浸潤’“上頜竇黏膜”:送檢大部分為壞死組織及少許纖維組織,急慢性炎細胞浸潤。術后繼續給予抗感染治療。術后第三日,患者再次出現高熱至39 ℃,更換抗生素為頭孢唑肟鈉 0.5 g q8 h。結合術中所見、病理檢查結果及實驗室結果,不排除自身免疫系統疾病,進一步完善檢查,結果示:抗中性粒細胞胞漿抗體(ANCA)陽性;紅細胞沉降率(ESR) 120 mm/h,修正診斷為:肉芽腫性血管炎(granulomatosis with polyangiitis,GPA)。后轉入風濕內科治療,給予甲潑尼龍琥珀酸鈉 40 mg qd靜脈滴注,并于 7月 21 日始行化療,化療方案為:環磷酰胺0.4 g qd靜脈滴注,化療順利,不良反應輕微,病情明顯緩解后出院?;颊哂?月病情逐漸惡化,原有癥狀逐漸加重,且出現氣緊、心累、胸悶、發熱等肺部癥狀,查體示雙肺呼吸音減弱,雙肺聞及散在濕啰音。胸部CT示:雙肺多葉段散在磨玻璃影、絮狀物,部分胸膜粘連,見圖2b。血細胞分析:WBC 10.1×109/L;余無特殊。對癥治療后效果不佳,之后病情進一步加重,于 2020 年 9月27日因肺部感染不能控制,呼吸衰竭搶救無效去世。

圖1 副鼻竇CT

圖2 胸部CT a:首次入院時;b:病情惡化
討論GPA既往被稱為韋格納肉芽腫( Wegener’s granulomatosis,WG)。2011年,基于其臨床及病理生理學特征,美國風濕病學會、美國腎臟病學會及歐洲風濕病學會聯合提出將WG改稱為GPA 。GPA 是一種與ANCA密切相關的影響中、小血管的自身免疫性疾病[1],其病理特點為非干酪性肉芽腫,急/慢性炎癥、壞死以及小血管炎。主要以侵犯上呼吸道、肺及腎臟為其經典特征[2],也可累及眼、耳、神經系統、心臟、皮膚等幾乎全身任何器官。GPA的具體病因雖尚不明確,但普遍認為是遺傳免疫背景下由環境感染等因素引發的[3]。
GPA好發于40~50歲,男性發病率略高于女性。高達85%的GPA患者有鼻部癥狀,近1/3的患者僅表現為鼻竇炎[4],主要臨床表現為鼻塞、鼻腔分泌物、鼻腔結痂、嗅覺下降、溢淚等。當鼻中隔受侵糜爛而導致穿孔時會伴有口哨癥狀,甚至進一步發展會導致外鼻畸形[5]。暫還沒有證據表明GPA患者有特征的鼻竇CT表現,一項回顧性研究表明超過90%的患者鼻部CT有病理改變,主要為粘膜增厚(87.7%)、骨質破壞(59.9%)和新骨形成(56.1%)。約59.4%的GPA患者可以看到鼻中隔穿孔,鼻竇的完全骨性閉塞則很少見,僅18.1%的患者可以觀察到,這是GPA后期的經典表現[4]。早期GPA患者的鼻竇CT與普通鼻竇炎很難鑒別,通常均表現為鼻腔黏膜增厚、副鼻竇內軟組織影或積液填充,但結節狀增厚可能提示GPA[5]。中晚期患者可見鼻竇骨質破壞、新骨形成、骨性鼻中隔及鼻甲破壞消失。上頜竇最易受侵,其次是篩竇和蝶竇,額竇最少見[4]。影像學上GPA需與淋巴瘤、結節病相鑒別,淋巴瘤通常表現為大的軟組織腫塊以及硬腭缺損,而結節病與GPA很難區分,值得注意的是GPA更傾向對鼻中隔和鼻甲的腐蝕[1]。經典GPA患者的肺部影像學表現兩側肺內多發、多形、多變的結節灶和/或腫塊,可伴有空洞形成[6]。
GPA在我國很少見,且可累及全身多個器官,臨床表現復雜,早期確診難度很大,很容易導致漏診、誤診。根據美國風濕病學會(ACR)在1990年制定的GPA診斷標準,下列4項標準中有2項以上符合即可診斷:①鼻或口腔受侵犯;②胸部X射線顯示肺部結節、固定肺浸潤或空洞;③鏡下血尿>5個紅細胞/HP或紅細胞管型;④病理提示動脈內或動脈血管周圍區的肉芽腫性炎癥[5]。同時,ANCA陽性對GPA的診斷具有重要意義,在90%~95%的GPA中晚期患者中可檢測出ANCA的升高,但值得注意的是,當GPA尚處于疾病局限期時,可能不能檢出ANCA[5]。此外,對受侵組織進行病理活檢有助于診斷。然而,僅有16% GPA患者的鼻腔組織病檢呈經典的肉芽腫、血管炎和局灶性壞死[7]。
目前對于GPA尚無治愈的方法,對于尚未累及重要器官者一般使用糖皮質激素和甲氨蝶呤,對于侵犯腎臟及呼吸道甚至威脅生命的GPA患者,糖皮質激素和環磷酰胺的聯合治療為目前主要治療手段[7]。最近,腫瘤壞死因子-α、B細胞抗體(利妥昔單抗)等也被運用在難治性復發性GPA的治療中[8]。鼻腔局部生理鹽水沖洗也可作為輔助的治療手段,以便于鼻腔分泌物的清洗[5]。未及時治療的GPA患者2年內死亡率可高達90%,死因主要是腎衰竭和/或呼吸衰竭[3]。預后不僅取決于病變本身,還包括治療對其他器官的損害。因此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對預后及患者生存期具有重要意義。
本病臨床少見,癥狀多樣無特異性。本例患者以鼻阻伴流膿涕首診于耳鼻咽喉頭頸外科入院,但反復出現高熱且抗感染效果差、病檢提示大量壞死組織及腎臟受損,最終確診GPA。這提示臨床工作者需了解GPA的臨床表現、影像學和病理特點,當疾病侵犯多個系統,抗生素治療無效時需要警惕本病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