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

每到年末,南強北弱的話題都要熱炒一陣,北方經濟全線掉隊背后,天津再次失速。
2020年前三季度,天津GDP險過萬億,但增速為0。第一、第二、第三產業數據,均低于全國平均值,城市排名首次跌出前十。
遙想當年,這座城市曾連續6年GDP位列中國第五,距離一線城市只有一步之遙。最輝煌的2015年,它與深圳的差距不到2%,大有爭奪“第三城”寶座的趨勢。
自2017年開始,主動給GDP擠水分的天津,名次跌落的“慣性”仍未停止。2019年,天津的GDP排名就從第七滑至全國第十。放眼整個北方,第三城青島虎視眈眈,緊追其后,后勁十足的鄭州也是不遑多讓。
這座北國重鎮,又該如何殺出困局,涅槃重生?
天津,“天子之渡”。過去六百年,即便悄無聲息,也從不敢有人輕易低估。直到近幾年,人們才逐漸意識到,天津的經濟增速趨緩甚至停滯不前,沉寂中透著落寞。
2018年是天津從高速增長邁向高質量發展轉變的一年。天津市政府官方主動公布GDP“注水”,濱海新區的萬億GDP神話被打回原形,當年天津地區的生產總值修訂為13362.92億元,和之前天津官方公布的18809.64億相比,縮水幅度達29%。
自那以后,全市的經濟增速大幅拉低,每一季度都遠低于同期全國均值。到了2019年,經濟總量也從此前的第6一下跌到第10。
為應對挑戰,天津當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了“破舊”的對策,全面落實“三去一降一補”任務,壓減粗鋼產能750萬噸等。主政官員在當時的兩會期間透露,關停掉的“散亂污”企業超過兩萬家,粗略計算,直接損失了幾百個億的GDP。
這種整頓污染企業的做法,成了天津經濟失速的重要原因之一,一場漫長的陣痛期不可避免。
從產業結構來看,天津的優勢也不夠明顯。一方面,天津的經濟總量有近一半都是來自工業貢獻,依然以石化、鋼鐵等傳統重工業為主。
另一方面,天津的第三產業一直提不上來。當地服務業不景氣,除了渤海銀行,當地沒有第二個令人深刻的金融機構。從代表地區經濟的上市公司來看,天津在滬深兩市掛牌的A股上市公司數量,還遠不及杭州、南京、成都等城市,所屬行業也多為工業、能源、交通、房地產。
以至于多年來,這座北方工業城市給人的印象是一直“大而不活”。無論是國企,還是民企、外企,鮮少能在國內、國際叫得響亮的。以至于CCTV新聞聯播結束時的天氣預報,天津的配圖老是那個百年前的“勸業場”。
前幾年,幾大重量級國企債務爆雷,更是讓天津經濟雪上加霜。
2016年,由天津四大國企組成的“巨無霸”天津渤鋼宣布破產重整,近2000億元的債務讓金融機構損失慘重,天津渤鋼倒在了供給側改革紅利釋放的黎明之前。
天津物產集團是另一千億國企,這家公司曾連續7年上榜世界500強企業,2018年排名132位,營收665.77億美元,凈利潤為1.22億美元,卻在2019年黯然落榜,深陷債務危機。
不僅如此,2018年以來,天津市千億級大國企天津市房地產信托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天津房信”)爆出非標違約,一度陷入債務危機,2019年年報至今未披露。2020年8月,天津房信發布公告稱,公司由于現金流短缺以及籌融資渠道受限等原因,無法按時償付“16房信01”本期債券利息及回售本金,涉及回售金額2億元,利息1580萬元。
天津還有“高考紅利”這個王牌,其高考重本率超過北京、上海,位列第一。與同類城市競爭人才,這一籌碼亮出來無疑極具吸引力,甚至可以成為一次“降維打擊”。
在一些有影響力的天津國企陷入困局時,天津還錯過了多次轉型良機。當中國互聯網行業從以硬件生產為主的第一階段,向以移動互聯為特征的第二階段轉型時,抓住先機的是深圳、杭州等城市,天津卻仍然延續粗獷的經濟發展模式不放,到處修建工業園區;眼下芯片制造、新能源汽車等熱門賽道備受矚目,似乎暫時都與天津無關。
城市學者羅天昊撰文分析,中國經濟的特點是既具備市場經濟的基本要素,同時又受制于政策對經濟的影響,實行強政府與強市場的模式。天津的尷尬之處在于,在兩套體系中,都不占優勢。論資源,天津比不上北京;論市場,天津不如粵浙蘇,導致兩邊都不靠。
天津經濟的失速讓人唏噓,甚至一度讓人忘了,它也曾是一個可與十里洋場比肩的遠東名城。
20世紀前后,天津華洋交錯,是環渤海經濟圈上的掌上明珠。在國人眼里,可謂南有上海,北有天津。
2005年到2015年,天津則迎來了最春風得意、也最高歌猛進的十年。2006年,濱海新區被納入國家發展戰略,一系列“大禮包”從天而降,一時風頭無兩。
彼時,這一新區獲得金融領域的特殊關懷,先行先試,央行前掌門任職市長,直接操刀。天津股權交易所、天津文化藝術品交易所、渤海商品交易所蜂擁而至。其陣仗,堪比1990年代的浦東新區、深圳特區。
金融城、自貿港、保稅區……一系列大手筆引來一大批大項目,當時天津的招商引資堪稱史無前例。新加坡生態城、加拿大鋁業、法國空客A320系列飛機總裝線、俄羅斯千萬噸煉油等大規模投資項目悉數落戶天津。
從2007年到2011年,天津投資增速保持在每年20%以上,個別年份甚至超過40%,遠超全國平均水平。
效果立竿見影,十年間,高速增長的投資為天津GDP帶來了每年增速超過15%的“繁榮”景象。其中,2010年到2013年,天津經濟增速一度連續多年排全國第一,分別高達17.4%、16.4%、13.8%、12.5%。
可是,步子邁得太大,也容易留下“后遺癥”。
濱海新區的崛起,主要靠央企的投資,這種依靠外來和尚的發展路徑,不確定性大,還極度依賴投資。要知道,天津多年來的固定資產投資規模,比廣州、深圳的總和還多。
潮汐總有褪去的一天。隨著新一輪城鎮化的推進,中國不再只滿足于單一的大基建路徑,而是由投資拉動為主逐步過渡到消費、出口、投資三者相協調共同推動經濟持續增長的模式。作為上一波經濟周期的明星城市,太依賴投資反而成了負累,面對全新的形勢,天津亟須找到新的經濟增長點。
放眼整個京津冀都市圈,北京的最新定位變成全力打造政治中心、國際交往中心和科創中心,只字不提發展首都經濟。含著“金鑰匙”誕生的雄安新區和通州,發展壯大都需要數十年,暫時對天津都不算利空。
此時的天津,正好可以借勢帝都的人才高校和科技研發,增加產業附加值,調整工業結構,大力促進民營企業發展。同時,主動接納北京人口溢出,加大人才引進步伐。
事實上,天津也有所察覺,其喧囂一時的搶人大戰便是實例。
天津作為強二線,綜合實力依然不俗,教育發達,科研基礎扎實,由國防科大部署的天河超級計算機就落戶天津。此外,天津還有“高考紅利”這個王牌,其高考重本率超過北京、上海,位列第一。與同類城市競爭人才,這一籌碼亮出來無疑極具吸引力,甚至可以成為一次“降維打擊”。
2018年5月,天津推出“海河英才”計劃,搶人政策相當于零門檻,無工作、無房、無社保,年齡不超過40周歲的全日制本科生,就可直接落戶。當時,這一計劃發布48小時,就吸引了多達30萬人關注,抵上了西安辛辛苦苦拉客大半年。
自那以后,天津的人口吸引力有所提升,重回增長軌道。2018年一年新增人口約3萬人,2019年新增2.23萬,雖然和長三角、珠三角一些城市差距依然懸殊,卻在整個北方算不錯的增長成績了。
面對諸多非議,如今的天津正邁出重新出發的步伐,開啟了新一輪戰略調整,從投資驅動轉向科創驅動,手握幾大王牌。
其一是智能制造。
2019年4月,外交部向全世界推介天津,“智能創新”是僅次于“協同發展”的關鍵詞。
一時間,人臉識別、水下智能機器人、視覺防火系統、無人機、量子通信都在天津布局。2019年年底,新松也和天津簽約,成立天津新松機器人自動化有限公司,并落戶在天津港保稅區,將建立以工業機器人為主導的大型研發生產基地。
2018年一年新增人口約3萬人,2019年新增2.23萬,雖然和長三角、珠三角一些城市差距依然懸殊,卻在整個北方算不錯的增長成績了。
面向“十四五”規劃,天津再度明確要“制造業立市”。天津“十四五”規劃指出:目前,制造業占全市生產總值比重已降到25%以下,并且仍然呈下降趨勢。對此,必須給予高度重視。天津市領導表示,天津一直是我國工業重鎮,又有全國先進制造研發基地的定位,必須發展先進制造業,保持制造業合理規模和比重。
顯然,天津已經錯過了互聯網這塊“肥肉”,智能制造這塊“蛋糕”,不能再錯過了。
除了“工業牌”,天津還手握一張 “港口牌”。作為我國首批沿海開放城市之一,天津港一直是北方最大的綜合性港口,是北方重要的對外貿易口岸。
2018年,天津港集裝箱吞吐量實現1601萬標準箱,占京津冀地區港口集裝箱吞吐量79%;到2019年,兩項數據進一步達到1730萬標準箱和81%,核心樞紐港的地位進一步凸顯。
根據《關于加快天津北方國際航運樞紐建設的意見》中的建設目標,到2035年,天津港口集裝箱吞吐量,要突破3000萬標準箱,成為世界一流港口。這相當于在2019年基礎上,還要提升超過70%。其雄心,可謂不小。
除此之外,天津還想借“雙城記”重振旗鼓。2020年12月,天津提出要打造“津城”“濱城”雙城發展格局,這也是濱海新區首次以“濱城”之名出現。
為了改善營商環境,天津在事業單位改革、鼓勵研發、擁抱新產業方面也有所行動。
2019年7月17日,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宣布取消全部事業人員編制,實現全員競聘上崗,在國家新一輪改革中,天津率先一步,走得徹底堅決。
為改進實體經濟金融服務,降低小微企業融資成本,濱海高新區還于2019年11月推出了“一攬子”科技金融政策:花10億元設立高質量發展創投基金、花2000萬元設立風險補償資金池、獎勵800萬元給那些科創板的上市企業。
改革大幕再起,上述舉措對天津而言,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從人均GDP而言,天津已經達到了全球發達城市的標準,具備了從經濟轉型導向社會轉型、進行全面改革的基礎。未來天津突圍的最大希望,是要在營商環境上多做功課、不斷創新治理觀念。
只不過,一切任重道遠,轉型恢復還需時間沉淀,天津需要抓住一個又一個新契機,真正做出實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