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安莉
摘 要 對殷商職業技術教育進行發生學探討,有利于在文化發生期探尋我國職業技術教育的邏輯起點,有助于在后疫情時代中國夢復興的特殊語境中建構中國特色現代職業教育理論體系。以出土文獻為中心分析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動態生成過程發現:其發生前提是社會分工、職業固化、職官體系的生成與深化;發生要素是職業性“教”與“學”概念,受教育者、教育者和教育管理者,氏族家傳的非學校教育模式的形成與發展;發生體系包括農業、手工業、技術職官職業技術教育。
關鍵詞 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發生學;出土文獻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把發展職業教育擺在了前所未有的突出位置。當前,我國正處于構建中國特色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關鍵節點。“欲流之遠,必浚其泉源”,我國先民創造了輝煌的農業、手工業和商業文明,“在現代科學技術登場前的十多個世紀,我國在科技和知識方面的積累遠勝于西方”[1],這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古代高水平的職業技術教育。只有深耕于我國職業教育的歷史實踐,挖掘傳統文化的卓越傳承基因,方可突破西方教育范式的藩籬,探尋中國特色的職業教育發展道路。
殷商是我國首個有文字記載的王朝,亦是中華文明的源頭,但目前學界對彼時的職業技術教育研究幾乎空白。以出土文獻為史料基礎,運用發生學方法,再現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真實狀態和全景式發展過程,對完善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史學科體系、建構中國特色的現代職業教育理論體系具有重要意義。
職業教育學科誕生于近代,但職業教育實踐自古有之。殷商時期教育并沒有從生產和生活的母體中分離出來,因此本文所討論的殷商職業技術教育亦不是由教育內部的結構變化和任務分工引起的,其性質乃為“職業性教育”,屬于廣義職業教育的范疇。
一、發生學與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關聯性
“發生學是一種反映和揭示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類思維形式發展演化的歷史階段、形態和規律的方法”[2],最早興起于自然科學,現已被廣泛應用于人文社科領域。馬克思“以唯物史觀和唯物辯證法為基礎,把回溯式研究方法和前瞻式敘述方法有機結合起來,把結果與起源、靜態與動態、結構與變化辯證統一起來,從而全面貫徹了唯物史觀和唯物辯證法的原則,創立了馬克思主義的發生學方法”[3],使得發生學初具雛形。皮亞杰“發生認識論”的創立使得發生學成為一種獨立的、具有方法學意義的跨學科綜合性研究體系。在社會科學領域,眾多發生學問題需要開展發生學研究,這些問題包括“人文社會科學作為學科知識體系的發生發展過程”和“所研究對象本身的實際發生和演變過程”[4]。發生學與殷商職業技術教育具有關聯性,運用發生學方法研究殷商職業技術教育具有重要意義。
從研究本質來看,二者契合。“發生學方法本質上是一種溯源的方法。”[5]夏、商、周三代是中國文化的源頭,奠定了中華文明的根基。商承夏制,周承商制,殷商是承上啟下的重要階段,亦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有文字記錄的信史王朝。運用發生學方法,考察出土文獻記載的殷商歷史現象與制度名物,不但可以提供可資借鑒的歷史資源,而且可以尋找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元素的生成邏輯、內涵特征與價值品性。
從研究對象來看,二者契合。發生學始終把現實作為科學研究的出發點和歸宿,其研究對象是一切歷史事物本身的實際發生和演變過程。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研究對象是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真實的發生、發展過程,符合發生學研究對象的客觀性要求。學界以往多以傳世文獻為夏、商、周教育研究的唯一史料依據,如此則無法避免經籍傳說中俗儒的穿鑿附會。陳青之在其著作《中國教育史》中指出:“經傳所載,多為漢人夸大之詞。”[6]習近平總書記指示:“讓歷史說話,讓文物說話。”[7]出土文獻使我們得以見到未經后世改動的真實歷史,以之為史料基礎,在唯物史觀指導下運用發生學方法,可以把殷商職業技術教育史寫成一部信史。
從研究特點來看,二者契合。其一,發生學具有研究過程的動態性特點,要求對事物發展進行動態性考察。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經歷了數百年漫長的動態發展過程,符合發生學研究過程的動態性要求。其二,發生學具有研究方式的二重性特點,既可以是直接指向研究對象的直接研究,也可以是研究已有研究成果的間接研究[8]。研究殷商職業技術教育,運用王國維提出的“地下之材料”與“紙上之材料”互相結合的“二重證據法”[9],體現了發生學研究方式的二重性。其三,發生學具有實驗性特點,指“實驗室實驗和所有直覺的、自然主義的、經驗的實踐”[10]。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研究雖不是實驗室的實驗,但屬于直覺的、自然主義的、經驗的實踐,與發生學的實驗性要求一致。
二、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發生過程
吳玉琦認為:“在奴隸制社會中無論是奴隸還是官吏,其職業分工均有固定化的特點。這一特點決定了在奴隸制官學之外,還另有‘各守其業‘不知遷業的兩種職業性教育。一是對奴隸實行強制性的職業訓練;二是在官吏中實行子習父學的技術職官教育。我們只能稱之為職業性的教育,即職業教育的萌芽。”[11]正如吳王琦所言,結合甲骨文、金文等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的記載,殷商時期的職業技術教育亦包括對被統治階級的強制性職業訓練和統治階級內部子習父學的技術職官教育。追本溯源,分析殷商職業技術教育動態發生過程,探求影響其發展的主要的、本質的、必然的要素,以出土文獻為基礎客觀描述其構成體系,可為構建中國特色的現代職業教育理論體系提供歷史依據。
(一)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發生前提
1.社會分工深化
社會分工是職業產生的前提和基礎,職業產生是職業教育的邏輯起點。殷商王朝已進入青銅時代,社會分工有了飛躍式發展,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其一,從考古遺跡來看,農業、畜牧業、手工業三大支柱產業出現了各自領域的專屬生產場所:農業有王室田莊,畜牧業有牧場,手工業有專門的手工作坊,互不相混。從甲骨卜辭來看,各自領域的專屬人力資本業已形成:主要的農業生產者被稱為“眾”或“眾人”,畜牧業生產者被稱為“芻”,手工業生產者被稱為“工”。其二,從金文族徽來看,手工業內部出現了專業的工種分類。畫工家族、釀酒工家族、制爵杯工家族、木匠家族等專屬族徽描畫,反映了家族所負責的職事。其三,從出土文物來看,殷商的貿易活動十分活躍。殷商晚期的《戍嗣子鼎》銘文記載:“丙午,王商(賞)戍嗣子貝廿朋,才(在)闌宗,用乍(作)父癸寶鼎。”說明商人已將王賞賜的“貝”用作貨幣去制作禮器,商品交換非常普遍。
2.職業固化生成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生產技術日趨復雜,有些工作不是所有勞動者都能勝任的,需要具有專門技能和一定經驗的專業技術人員完成。這些專業技術群體逐漸形成了一套特有的、與其他群體存在顯著差異的生產體系,他們所使用的生產資源和工具,所掌握的生產知識和技能僅在體系內流通、傳承,在此基礎上職業固化漸次生成。據《左傳》記載,周武王分給周公之子伯禽“殷民六族”,即“條氏、徐氏、蕭氏、索氏、長勺氏、尾勺氏”[12]。這些殷代遺民以其先祖從事的職業為姓氏,如索氏先祖為繩工,長勺氏、尾勺氏先祖為酒器工,說明了殷商時期職業已經以氏族為單位進行世襲家傳式的固化生成。
3.技術職官體系形成
技術職官即古代官僚體系中掌握專業技術職責的官吏,區別于處理日常政務的政務官和為王的生活提供服務的內廷官,技術職官主要負責執行不需要決策的程序性活動。《尚書·酒誥》云:“自成湯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飲?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顯,越尹人祇辟。”[13]可見商朝從中央到地方的職官設置框架已比較成熟,并出現了“宗工”類的技術職官。結合出土文獻記載,此時的技術職官體系主要由管理農業、牧業、手工業的生產類職官,掌握祭祀占卜、舞樂禮儀的文化類職官和負責開疆拓土、守御王朝的軍事類職官構成。
生產類職官直接率領勞動者進行生產,承擔相應的組織管理和技術教育工作。卜辭中記載的生產類職官主要有負責農耕的“小籍臣”、負責莊稼收割的“小臣”、負責管理農業生產者的“小眾人臣”、負責墾牧養殖的“牧”、負責田獵的“犬”等。宗教文化類職官有掌管巫職的“巫”、掌管占卜的“卜”、掌管典冊的史官“作冊”、負責祭祀舞樂的樂官“萬”和“瞽”等。軍事類職官有騎兵軍官“馬”、射兵軍官“射”、戍守軍官“戍”,還有涉及征伐、省廩、射獵等多種軍事事務并擔任教官的“亞”;軍事類領導職官有最高級別軍官“師長”、戰車長官“馬亞”和“馬小臣”、射手長官“射亞”等。殷商時期技術職官既負責技術操持的管理工作,又負責具體知識和專業技藝的教學工作,因此技術職官已具有技術和職業的雙重含義。
(二)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發生要素
1.“教”與“學”的概念
“教”字甲骨文的主要字形為“”“”,本義是用筮術進行占算。該字所從的形旁“爻”是卜史巫貞占卜所用工具“算籌”的象形;所從“攴”像手持器械施教之形;后為突出教育對象,復加“子”旁。“學”甲骨文主要字形作“”“”,上部朝下的兩只手形表示傳授教導;“爻”即算籌;后加房子的側視形代指學習場所。殷商時代巫史專司人神溝通,是最早脫離物質生產領域的知識分子和腦力勞動者,掌握著文化、文字、宗教占卜等諸多事宜。該職位不但要求掌握專業的宗教禮儀職業技能,而且要求精通干支紀日、天文物象、識字刻寫和算術等專業知識。據孟世凱的全面整理研究[14],卜辭出現的貞人達百余人,已形成了一個很大的職業階層。顯然,勝任這種專業性極強的職業,必須通過嚴格的職業技能培訓。商人最初的教育活動與巫卜直接相關:最初的教學內容是占卜筮蓍的專業知識和技能;最初的教育目標是培養從事卜史巫貞職業的人。從教育內容的實用性和培養目標的職業性來看,商人對“教育”概念的認識起源于職業技術教育。
2.受教育者
殷商時期的職業技術教育對象包括被統治階級中的主要勞動者和統治階級中的技術職官子弟。
殷商社會的主要勞動生產者是“眾”或“眾人”,“眾”字甲骨文的字形為“”,表示多人在烈日下勞動。卜辭有諸多“眾”或“眾人”參與生產勞動、戰爭的記錄,如“王大令眾人曰協田,其受年?”意為商王命令眾人合力耕田,能夠獲得好收成嗎?“令眾人伐羌”是說命令眾人征伐羌方(羌方為殷商西方游牧部落“羌人”所建之方國)。“眾”或“眾人”閑時從事農業生產,戰時應召入伍組成臨時軍隊,有些人還擔任官營手工業的工匠。關于“眾”的身份,古文字學界觀點不同。卜辭迄今未見“眾”或“眾人”遭受“被幸”“被執”等限制人身自由的酷刑,亦未見其遭受“人牲”“人殉”等奴隸待遇,再加之“眾”或“眾人”有資格參加商王朝的祭典活動,因此筆者同意宋鎮豪的觀點,認為“眾”或“眾人”并不是奴隸,而是同樣屬于被統治階級的自由民[15]。主要勞動生產者是自由民而不是奴隸,正是中國古代奴隸制度未充分發育的表現。從出土的諸多精美農具、兵器、禮器來看,殷商各領域的技術水平十分高超,工藝流程十分專業,必然要求“眾”或“眾人”接受有關生產知識、操作規程、協作方式、產品標準等實用性知識和技能的培訓。
技術職官子弟要求具備較高的專業技術能力,是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另一客體。彼時最重要的官吏選拔任用制度是世襲制,體現在甲骨卜辭中即為“異代同名”現象,是指同一族的幾代成員在不同時期任同一職務,卜辭中記作同一姓名。如第二期商王祖庚祖甲時期和第三期商王廩辛康丁時期的卜辭中都有“貞人大”(即名為“大”的貞人)的記錄。此種世襲制必然會產生世官世族,正如《左傳·隱公八年》所云:“官有世功,則有官族。”楊伯峻注:“以先世有功之官名為族姓。”[16]如司馬氏、司空氏、司徒氏即是此類后代“以先世有功之官名為族姓”的典型。技術職官所需的專業技能,是一般社會人員難以掌握的,將要即位的“子輩”只能從曾任職的“父輩”那里接受專業技術教育和職前培訓。
3.教育者與教育管理者
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教育者和教育管理者由商王、王朝諸婦和技術職官組成。
商王集神權、軍權、族權于一身,是奴隸主貴族階級的最高統治者,同時也是重要的職業技術教育者和最高管理者。卜辭記載:“丁巳卜,貞王爻眾伐于方,受有佑?”意思是丁巳之日占卜,在征伐叫鬃的方國之前,商王親自對“眾人”進行軍事教習訓練,會受到保祐么?又如“王爻馬,亡疒(疾)”,意為商王教授御馬之術,沒有受傷。商王除了親自進行軍事技能教育培訓之外,還直接參與農事。如“貞王立黍,受年。一月。”“立”是蒞臨的意思,此條記載了商王親臨種黍現場的情景。又如“壬寅卜,賓貞,王往以眾黍于囧”,是在說商王親自率領眾去囧地種黍。商王親自耕種,并用田地產出祭祀上帝祈求豐年,可以有效督促農業生產,固化農本意識,實現“勸農”的思想教育。此種商王親耕儀式逐漸發展為后世帝王的“籍田禮”。除親自擔當教育者之外,商王亦承擔教育管理者的身份。卜辭習見王呼令某人“教戍”“庠射”“庠三百射”的記載,意思是說王命某人教授搏擊、陣法等戍防技能,任命專職將領擔任教射的學官“庠”。此外,商王還通過生產視察實現教育監督。“庚子卜,貞王其萑耤,惟往。”記載了商王親自前往視察勞動者翻耕田土之事。
卜辭中的“諸婦”指商王妃嬪(妻室)或者諸侯婦人,是后世周代天子諸侯宮中婦官的前身[17]。“諸婦”參與祭祀、占卜、對外戰爭和其他政務活動,亦承擔職業技能訓練的任務,在商王朝具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卜辭“貞乎婦井田于”,記載了(商王)命令“婦井”在地進行田獵活動。卜辭中“田”字像田獵戰陣之形,多帶有軍事演習性質。《周禮·春官·大宗伯》曰:“大田之禮,簡眾也。”鄭玄注:“古者因田習兵,閱其車徒之數。”陳煒湛云:“商王外出從事田獵活動,在軍事將領的陪同下,也帶有軍事訓練的性質。”[18]可見,王朝諸婦參與軍事訓練、指導軍事演習,是殷商職業技能教育的施教者。
各類技術職官負責組織和管理生產、宗教和軍事活動,掌握著專業性極強的知識技能,承擔著傳承專業技術、經驗的責任,是殷商時期占比最大的職業技術教育者,對教育水平起決定性作用。卜辭多見技術職官進行職業技術教育的記錄,如“教其戍。亞立,其于右利。其于左利。”其大致意思是:武官“亞”親自指導訓練排兵戍守的方法,(貞問排兵之法)是在左邊吉利,還是在右邊吉利。可見“亞”既是軍事將領,更是軍事職業技術教育的培訓官。
4.教育模式
殷商時期已經出現了學校教育。《禮記·王制》記載:“殷人養國老于右學,養庶老于左學;貴右賤左,小學在國中,左也;大學在郊,右也,與殷同也,故云此殷制明矣。”鄭玄注:“此小學、大學,殷之制也。”[19]古籍中稱商朝的大學為“右學”或“瞽宗”,地方學校為“庠”或“序”。卜辭中亦有相關記載,如“勿尋?王惟癸尋?……于祖丁旦尋?于廳旦尋?于大學尋?”的大致意思是:貞問是否要舉行“尋”祭(一種獻俘祭祖的盛典)?在下列哪個地方舉行“尋”祭?是在祖丁旦、廳旦還是大學?“大學”與祖先宗廟神壇并列,可知商人設立的大學是舉行重大祭祀儀式的場所,就近學禮,方便有效[20]。殷商學校教育偏重禮樂教育,雖然其“禮、樂、射、御、書、數”的六藝教育內容與社會生活實踐直接相關,但教育的根本目的是明君臣之久、明長幼之序。從這個意義上說,殷商學校教育不是典型的職業技術教育,因此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典型的殷商職業技術教育模式是氏族家傳的非學校教育。氏族既是社會成員的血緣組織,又是商王朝的基層社會組織、軍事組織以及征收貢賦的基層單位[21]。氏族家傳的職業技術教育模式主要包含兩個方面:職業世襲和職位世襲。商周出土的大量金文族徽反映了某些氏族世代負責的職事,如制戟者家族、造船者家族、制絲者家族等皆有其專屬族徽,此乃職業世襲的明證。這些工匠氏族子弟不同于貴族子弟,他們沒有資格接受學校教育,而是在家族內部接受言傳身教的技能教學,在工作場所進行職業技術訓練,然后接任父輩的職業,實現職業世襲。陜西出土的西周早期微史家族三代青銅器組銘文末尾均鑄有“木羊冊”字樣的族徽,說明其家族三代皆任“冊”官職(一種史官職位),此為職位世襲的證明。無論是世襲職業,還是世襲職位,都是子成父職,父為子教的模式,此種教育模式以能力培養為核心,以技藝傳授為內容,以職業繼承為目的,是典型的職業技術教育。
(三)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發生體系
1.殷商農業職業技術教育
農業是商王朝的立國之本,正如《呂氏春秋》所言,“上古圣王,導其民者,先于務農。民農非徒為地利也,貴其志也。民農則樸,樸則易用,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22]。農業不但是國計民生的根本,而且是長治久安的根基。梳理《周易》《尚書》《詩經》《禮記》等傳世典籍中散見的上古農業職業教育史料,結合考古發掘可知,殷商時期農業生產工具、耕作栽培、田間管理等方面有諸多發明和創造,農業生產進入了協田耦耕時代。甲骨卜辭中可辨認的農作物就有粟、黍、麥、豆、稻、高粱等諸多種類,且粟、黍內部按是否具有黏性分成不同品種,說明殷商的農業技術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殷商農業職業教育內容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教授生產工具的使用方法。殷商農業生產工具有多種形制,基本已具備了先秦時代的各種農具類型,有青銅器、石器、蚌器、骨器、木器、陶器等不同質料,亦分翻土、中耕、收割和脫粒等不同用途。殷墟出土的翻土工具“耜”,其寬度已與《考工記》“耜廣五寸”的紀錄大致相符。甲骨文的“男”字,寫作“”,正是用耜在田間勞作的真實寫照;割草工具“辰”,甲骨文寫作“”,“殷商以蜃(蛤蚌屬)為鐮即蚌鐮,其制于蚌鐮背部穿二孔附繩索縛于拇指,用以掐斷禾穗”[24]。可想而知,只有對生產者進行專業的農業職業技術教育,各種復雜農具的使用與維護、甚至發明創造方可實現。
其二,對集體生產進行指導。殷商的農業生產力水平尚不十分發達,決定了必須采用多人集體勞作的生產方式。如“耦”甲骨文作“”,指兩人兩耜并耕;“協”甲骨文作“”,三耒并耕之形,兩種常見的生產方式要求多位生產者互相配合。殷商有專人負責集體生產方式的教育、協調和管理工作。如卜辭“貞,惠小臣令眾黍?一月。”“丙戌卜,賓貞,令眾來,其受佑?”記錄了眾在農官的指導下進行集體勞作的場景。
其三,發展農業技術。時至殷商,我國已有六千多年的農業栽培歷史,農業生產有很高的技術水平。商人據土地所宜,定五谷所植,已掌握了對耕地的選擇技術。商末《作冊羽鼎》記“王令寢農,省北田四品”,意思是說商王令農官寢去省察北方的四種不同等級的土地,以便配種及墾耕。這種土地等級分類與《周禮》分土地為上中下三等,《尚書·禹貢》劃土地為九個級別的耕地分類性質是一致的。商人劃分田地等級之后,還需測量土地,最后再進行田地分配。商人的田間管理工作,包括中耕除草、引水灌溉、治蟲滅蟲、收割脫粒、倉廩儲糧等等。這些技術是商人在長期生產勞動實踐中發明創造的,有些技術至今仍在使用。如此成熟的農業技術,必須經過專業的農業技術教育方能傳承千年。畜牧業、漁業領域的職業技術教育亦然。
2.殷商手工業職業技術教育
殷商手工業以青銅鑄造業為代表,此外還包括制陶業、制骨器業、紡織業、木器、石器、玉器加工業、釀酒等諸多行業。殷商手工業發展迅速,商后期的手工業作坊無論規模還是數量與前期相比都有了質的飛躍:手工作坊布局已有一定的規劃性;除了鑄銅、制陶、制骨、釀酒、制鹽等手工業行業分工之外,同一行業內部分工日趨專業化,生產效率和生產能力大幅提升,產品非常精美,已實現規模化量產,這些進步與手工業職業技術教育密不可分。
職業技術教育對手工業技藝傳承有重要意義。殷商時期的手工業工藝已十分成熟且相當復雜,以青銅器鑄造為例,商人掌握了青銅合金配比技術、冶煉鑄造技術和鼓風技術,發明并使用鼓風器具——排囊。從銅、錫、鉛等金屬物質的找礦、選礦、開采、冶煉,到獨具特色的制模、翻范、合范、熔銅、澆鑄、打磨等,流程繁復,環環相扣,需要大量技藝高超的工匠。2019年6月,河南安陽發現的殷商青銅工匠家族墓地正體現了家族世傳的職業教育模式。家族內代代口傳心授,耳濡目染,既可保障生產技術的保密性,又解決了技術的傳承問題,正如《考工記》所言:“知者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為之工。”[24]
職業技術教育管理對手工業發展有重要影響。殷商時期手工業規模龐大,安陽小屯附近發現的殷商鑄銅遺址的面積近5000平方米,鑄造司母戊鼎這樣的大鼎,需要70多個坩堝,二三百人同時操作。如此巨大的規模必然要求標準化的流程設計,要求對工匠進行嚴格的產品標準、操作規范培訓和協作管理。青銅制品多為禮器,統治階層必須嚴加掌控。卜辭中管理手工業的技術職官寫作“多工”“司工”“尹工”。此時已出現官營手工業和民間手工業的區分,值得注意的是,與古希臘、古羅馬不同,殷商時期的手工業主要表現為官營手工業,其手工業作坊分布著大批專業手工業者,集中在王都,由王室直接控制,后世逐步發展成為工商食官制度。官營手工業生產的產品主要供給商王貴族,不具有商品的性質,因此,官營手工業的發展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商品交換和貿易的發展。
3.殷商商業職業技術教育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商業依賴于城市的發展,而城市的發展也要以商業為條件”[25]。從殷商城市遺址來看,無論是數量還是規模都達到相當高的水平。傳世文獻屢見關于殷商城市“市”“肆”交易場所的描寫和商人經商活動的記載,如《尉繚子》記載:“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賣食棘津。”[26]是說姜太公在未遇周文王前,曾在朝歌賣牛肉,在孟津渡口賣酒。卜辭亦有很多商品交換的記載,如“戊寅卜,內,呼雀買。”“買”即購買之意,這句話占問是否讓官員雀購買物品[27]。不少研究者指出商業之所以被稱為“商業”,做買賣的人之所以被稱為“商人”,與商人重商,殷商貿易活躍,商業發達關系密切。
殷商已產生了第三次大分工,出現了不從事生產只從事產品交換的階級——商人[28],在此基礎上形成了職業商人。金文中有許多職業商人的族徽刻畫了商人或步行、或乘舟,肩上背著朋(殷商貝幣單位)往來經商的場景。
從考古資料來看,商王朝主要通過對商業活動的管理來實現職業技術教育的目的。殷商有民間貿易和官營商業之分,出現了為商王室經營的專職商賈“王賈”[29],見卜辭“王賈以十一月”。商王對商業經營活動十分重視,時常占卜,唯恐商人在經商過程中發生災禍。如“辛己卜,……賈其有禍?”商王朝還設有管理商業貿易的職官“多賈”“師賈”,卜辭“乙未卜貞師賈入赤馬,甚利?”大概意思是乙未之日占卜,貞問師賈買入紅色的馬匹,是否有利?這些商業職官有著豐富的經商經驗,是商業職業技術教育的教師主體,負責教授商業活動的相關知識、流程和規范,維護穩定的商業秩序。
殷商“貝”已有貨幣職能。甲骨文“買”寫作“”。《說文解字》曰:“買,市也,從網貝。”[30]卜辭常見“呼……買”的辭例,說明貝已作為一般等價物用于商品交換。殷商晚期除貝幣外,還出現了其他形式的貨幣,馬承源指出:“商周時期,人們在貿易中主要使用海貝作為交換的媒介物,另外還有刀、削、鏟、耒等金屬工具農具以及玉壁、玉環等裝飾品作為媒介物。”[31]如此復雜的貨幣種類必然要求官方規定貨幣價值、規范商品貿易。對貨幣使用者進行相關內容的培訓亦是殷商商業職業教育的重要內容。
4.殷商技術職官職業技術教育
殷商時期技術職官不但是職業技術教育的受教育對象,而且擔任著培養氏族子弟、指導下級職官、教育所轄之民“三位一體”的職業技術教師角色。生產類職官、軍事類職官教育多由王、諸婦和技術職官直接負責,相關內容前文多有涉及,不再贅述,下面僅對文化類職官的教育略作討論。
“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禮”,殷商巫文化盛行,卜史巫貞等文化類職官技能世傳、職位世襲,是相關領域的主要教育者。如卜辭“丙戌……多萬……入教,若。”記載了樂舞之官“萬”入學教“萬舞”之事。卜辭亦有殷商時期的盲人樂師“瞽”教誨于學宮的記錄,與《國語·周語上》“瞽史教誨”的記錄相合。天文歷法、物象算術、文字圖畫、祭祀禮樂甚至行醫治病等知識和技能的教育和訓練多在祭祀實踐中開展。《禮記》云:“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32]這些巫史集團與商王一起受祭,貴族子弟通過參與、觀摩、見習等形式得到教育。
四、結論
本文以發生前提、發生要素、發生體系為重點對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發生過程進行了探究。總結來說,世襲家傳的人才培養模式和行動教學體系是殷商時期職業技術教育的主要特點,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對當前中國特色職業技術教育理論體系的建設仍有一定啟示。
氏族家傳的教育方式使得教育資源集中,能夠保持工具使用和技術應用的相對穩定,為職業技術人才的培養和科學技術的保存作出了重要貢獻。行動教學體系即由實踐情境構成,以工作過程為中心,受教育者通過建構經驗和策略的過程性知識,解決“怎么做”(經驗)和“怎么做更好”(策略)的問題,以實現隱性知識的傳遞。在此過程中,教育者和受教育者面對相似的實踐情境,知識遷移應用的準確性、可用性極高,行動教學體系的內核并未過時。
以出土文獻為中心,基于發生學方法的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研究不僅能夠擴充研究資料、拓展研究視角、建構完整體系、引導研究范式、實現學科資源共享、促進職業教育史學科建設,而且對于增強民族自信、弘揚中國傳統教育文化、建構中國特色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具有重要意義。本文主要以殷商時期的出土文獻為研究重點,對西周早期的甲骨文、金文未作深入研究;由于篇幅所限,諸多內容未能詳盡,今后有待進一步探索、補充。希望借本文映射殷商職業技術教育的大致輪廓,作為我國古代職業技術教育理性認識的起點。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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