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的家

董貴元

石頭的家

敲不醒睡著的主人，風走了，下一站是村莊，睡著好多人家。

雨來得也不是時候，主人的燈還黑著，門關得更緊。沒有辦法，雨先是細聲細語，甜言蜜語地哄著主人開門，接著失望了，再接著，絕望了，最后，雨像撲在門上放聲大哭，而主人還是沒有開門。

主人是石頭。主人已死了好多年。那時，他是補天石，后來，他是通靈寶玉，再后來，就成了這樣，就像極了我們自己。

石頭開門是在后半夜，星光最耀眼的時候。星星是石頭的神、石頭的靈魂。

一聽到星光熠熠的言辭，石頭“砰”一下開了最外面的一扇門。星光撫摸著、愛著，極盡纏綿，訴說著天上的消息。石頭聽得陶醉、癡情。但最后，還是保持了一顆凡心。

石頭已習慣了坐地為家，靜享孤寂、空曠，內心沉淀陽光的溫暖和金子。

離去后，風和雨都在路上偷偷哭了一陣。

會說話的石頭

今夜，戈壁灘的風一如往常地吹著，絲毫沒有要留心關照的意思。

今夜，戈壁灘的石頭會比石頭更沉默，內心比星星更渴望有火和光明。

遠遁、隱身的野兔、灰鼠，連同望而卻步的麻雀，在內心會再次鑄造對生活的堅強。

遠遠地坐著，看城市萬家燈火，仰望夜空繁星閃爍，又一次，我感覺到了石頭內心的堅強、熱愛、孤獨和非凡。又一次，我對臨近它的村莊心生敬意和熱愛。

鷹，有神的高度和孤獨;

神，有人類難以企及的渴盼與追慕。

戈壁灘的石頭，是千年前落在地上的星星，現(xiàn)在，它們越來越有了人的模樣，因而，更有我們不知道的熱愛和孤獨……

送別背影

望一望戈壁灘的石頭，人走了;

望一望戈壁灘的石頭，云走了。

沒有人替戈壁灘的石頭說話，也沒有人替它們流淚。它們是補天剩下的碎石，是大地上沒有飛起來的星星。

現(xiàn)在，它們坐得越發(fā)平靜、自然、禪定。石頭和石頭之間，也不再嫌怨大小、模樣、質地，以及歷史的長遠。

安安靜靜地坐著。

熱愛著生活，熱愛著大地。現(xiàn)在，大大小小，都具有了人的模樣。

孤獨的日子，它們把翱翔的鷹當自己放飛的風箏;把遠去的云當大海帶走的浪花。小草、野兔、灰鼠的搖動、奔跑、叫聲，是世界所帶給它們的巨大的歡樂。

如果有人來探望它們，它們就會一起目送，一起陷入遐想：那個走遠的人，其實是自己，最后，消失在幸福的村莊，亮起的燈火，是它們內心永遠的光芒……

石頭，我的好兄弟

忽生一念：想和石頭稱兄道弟。

石頭就坐在戈壁灘上。端莊，平靜，自然。

樸素、粗糙只是其外表，它們，或許金玉其中，或許心中有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宇宙。

替石頭說話的是風，是雨。是陪他一起坐在戈壁灘上渺小的眾生靈。鷹是神派來的信者，怕石頭寂寞，除了補天，至今沒有帶走一塊。

石頭也不再崇拜星星。星星是天上的城市，只是閃著照亮人間的光芒。

安于塵世，寂寞的時候，或需要在大自然獵奇的時候，我們就去看看石頭，我們就去看看戈壁灘的石頭。回來的時候，或許我們不會帶回一塊，但石頭卻感覺我們帶走了它的靈魂，并從此在我們心里悄悄住了下來……

默然長高的石頭

陽光炙熱地潑在地上，大地皮膚滾燙，萬物藏臉藏心。

石頭默然不語，內心靜儲陽光的金子。

陽光一點點遠去，斗轉星移，春——夏——秋——冬。

石頭也在默然中暗暗長高。

地處大西北，戈壁灘是富有傳奇色彩的一塊土地。

它抱著石頭，像抱著自己熟睡的孩子。

來撿石頭的人，都和石頭一樣樸素、粗糙。石頭卻是他們的心愛，也是戈壁灘送給人類最好的禮物之一。

夜晚，星星升起，照著石頭，照不著撿石頭的人，卻能感知他和自己一樣，也有著一顆熱愛人間的心。

是風來到了家門

來拜訪村莊的，還是風，輕輕地，敲了敲家家戶戶的門。

星星像多情的眼睛，仔細瞅著人間。

月亮——獨步天空的女神，滿懷人間的喜怒哀樂。

聽到聲響，孤寡老人像落葉一樣稍稍蜷縮了一下僵硬的身子。他們的心更亮了，燦如星辰。

孤獨卻如涼夜，繼續(xù)蕩漾開去。

如樹，養(yǎng)大了的果子一個個去了遠方。它們都有大雁的翅膀，遠方才是家。

風漸漸能折斷翅翼，雨一滴滴留下寒傷。只有日月和傷感能看清年輪在心中留下的印痕。

后半夜，風或許會走，輕輕地，像自己的親人。

樹葉的門

雨還在收拾、化妝，風先來了，輕輕推搡著樹葉，像試著敲開一家人的門。

主人還在睡著。

主人是樹，已習慣了平靜面對一切來去。

樹更多地生活在遠處，生根為家。心中只有陽光、風雨和遠方。遠處來的人，望見了樹，就像望見了村莊，就像已望見了自己的親人。

村子里的樹是鐵了心不走的，它們就像是村莊最后的主人。小時候，陪伴著村人;老了，呵護著村人。它們的夢想，是能長到天上，飽享天庭的瓊漿，把太陽像果實一樣掛在自己身上。留居的村人抬頭看著自己，像他們小時候抬頭看著親愛的爹娘。

風還是沒有敲開樹葉的門。

樹怕開了后，風會看見屋內的一切。

樹更怕開了后，風會看見自己早已傷痕累累的肋骨，然后，趴在自己身上，像雨一樣哭。

一個人的晨景

噓——山河安靜。旭日濕潤。

遠處的高樓，終于褪盡了夜的布景，抖擻，昂揚，如新。

——肅州區(qū)就是它小小的家園。

曾經(jīng)，我想念家里的妻子女兒，她們就是我最愛的牡丹，有雍容華貴，有國色天香，也有孤獨、無助、憂郁時的黯然垂淚。

眼前，村莊零落，良田萬畝，空曠的戈壁灘如廢棄后的王國、城池。

雞鳴桑樹巔，狗吠深巷中，遙遠的氣息讓人思接千載，神游萬古。

有人在柳樹下下棋，歡笑聲、嘈雜聲讓馬飛兵撞;

有人乘著明月清風，醉笑千古江山;

有人噤若寒蟬，風送四季冷暖;

有人靜美如花，嘆逝水流年。

綠色是永恒的丹青，是親愛的勞動者披星戴月，不畏嚴寒酷暑，一筆筆繪就。

十里桃花已謝，葡萄也正悄然掛果。悠然的鴿子繞空飛行、回旋，似乎只有它們能把勞動者的心帶到高處。舉目遠望，家園、親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飛翔即休憩，飛翔即快樂幸福。戀鄉(xiāng)的翅膀最終使它們一次次落了下來，終老家鄉(xiāng)。

嘈雜的車流，是遠去的河流，一時間，我回不到城里，也沒有誰能起身，突然離開……

家鄉(xiāng)的湖

湖水眨了眨眼，明眸善睞，太誘人了。

湖水的家就在董家河的村頭。湖水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么時候成了董家河的一員。雖然窮困，但董家河多的是俊男靚女，多的是勤勞善良的人們。

湖水是家畜和孩子們的最愛。吻著羊驢牛馬的唇，湖水如少女懷春，心里也樂開了花。淘氣可愛的孩子們是一條條光溜溜的魚，可惜這一個個小王子只會在大熱天才來。其余的時間，他們走過湖邊，像懵懂的少年，并不懂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心事。

湖邊的樹是湖的父母、親人。睡在父母的懷里，湖一直想知道天上的事。星星是神仙提著燈在走路，月亮是出浴的女神，太陽送給萬物溫暖和心。

湖也一直想知道人間的事，也時刻關心著人間的事，但一聽到有人離開或離世，她也傷心難過，好在人們哭一哭就不哭了，好在自己也很快就回復了平靜。

雨痛快地哭了一場

悄然而來的第一滴雨我不清楚落在了誰的臉上，但心里肯定有一樣的驚喜和震顫。

蜥蜴收縮了一下細長的腰身，沒準，有一對此刻還正沉浸于忘我的歡樂世界。

野兔迷蒙了眼。落在草上的第一聲雨響就是第一個破空而來的敵人，但很快它就明白了這是上蒼的賜予。云朵破例在今天的天空痛痛快快哭了一陣，然后掩面而去。

我已習慣了不問驚變。

雨淋在我的身上，像給一塊靜臥已久的巨石洗浴、換裝，風也來參與其中。

我珍藏的玉石又長高了一截。

雨不久離去，戈壁灘復歸寂靜、空曠。

只有文殊山廟的神陪伴它。它虛幻、神圣、高遠，有時，用盡我們一生的仰望。

戈壁小景

七月，陽光是箭，是手，是雨。

戈壁灘有土地母親一樣的慈祥、安靜。

陽光的手輕輕撥開了石頭的門，往里放下光線的黃金，寫下意韻豐富的詞，離去后，又雨一樣將它渾身沐浴了一遍。

乘涼的蜥蜴一直把巨大的石頭當房屋，當廟宇。石頭的內心它看不到，卻能感知其寬暢、神秘的存在。靜好的歲月，它們一直鱷魚一樣泊在隔壁的海灘上。

兔子蹦蹦跳跳。農(nóng)莊是它們的天堂，但它們更習慣在家鄉(xiāng)戈壁灘生生死死，仰望藍天，細聽風雨。

在戈壁灘，我只偶爾去遙望。風吹著稀疏的草，順風起伏，用不死的信念存永世之綠。在我經(jīng)過的地方，它輕輕拉了一下褲腳。

鷹久難現(xiàn)于天空。

它目光如閃電般明亮犀利，偶爾在高空盤旋、俯沖，像我們錯過的神。

憤 怒

蜥蜴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陽光熾熱如箭。

石頭一言不發(fā)。靜靜的內心沉淀著陽光的金子，它已順從了命運的安排，靜享歲月。

野兔猶有一顆向往人間的心，警惕、膽怯、機靈、溫柔，和我多少有些相似。

風攜帶著世間的信息吹來，又把它送遠。

在空曠無邊的寂寞戈壁灘，我已心定如禪，視一切為自然。

夜深入書，偶爾，替無名者憤怒，黯然流淚。

你好！戈壁灘

該走的，都走了，只留下風吹著，變換著各種聲音，以不同的方式，或冷凍，或捶打，或撫摸。只留下雨下著，洗著石頭的臉面，或替石頭悄悄哭泣。不能走的，還有草，是走不掉的兵、走不掉的人。

鷹是過往的神，現(xiàn)在，更像孤獨，或也是一種虛擬。

離戈壁灘最近的先是路，再是隱約可見的樹，最后是村莊。

但最近的，還是村莊。

春風送，秋風仍未歸。村里的孤寡老人，如干癟的果實，在寒風中搖搖晃晃。寧靜的太陽給了他們渾身的溫暖。空蕩蕩的內心，像空曠無邊的戈壁灘，幸福、希望像咬著年輪的須根，像我們看見的茁壯向上的大樹。

你好！戈壁灘。你是過往，像經(jīng)卷，是祖國一種并不多余的土地。

我愛著，我們都愛著……

空靈寺

山不高，空靈寺就站在低處。

遙遠的小城幫空靈寺占有了一切喧囂，無邊的漠野像大地鋪開的歷久彌新的經(jīng)書，萬物為其雋永、不朽的文字。

來空靈寺的人，也多是空靈之人，心中有佛，無佛，但無論無佛、有佛，終心系天下，悠然自釋，與佛不說人間事。

空靈寺內心如開蓮花，清波蕩漾。

太陽、月亮、星星傾聽著空靈寺的心聲，用光輝養(yǎng)育每一粒新生的蓮子。

空靈寺不顯眼，就在低處。

回想記

風是訪客，來時，總是先推推石頭的門。

草是戈壁灘的主人，早早站在路上恭迎。蜥蜴習慣了世界的寂寞和安靜，每一次回頭張望都驚恐無比。

野兔習慣了奔跑，習慣了和鷹過招;習慣了守著自己的孩子，就是守著小小的世界。

和眾多的人流相比，我是更能隨俗又格外另類的一個。

我已習慣了一言不發(fā)，我總是認為歲月靜好，就連幸福，也如上帝分給人類的糖塊一樣稀松平常。獨處時，我又以石頭賦性，石頭在內心蘊藏了我心靈日月的光輝。

朝拜是一條遙遠虛無又終歸要走的路。

那么多人，靈魂、肉體久久拜伏在神像和佛龕前。

神替他們調著命運的軸線。

回想時，眼里有時又無不滿含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