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娛

一
不能說。一旦說出口,那群鳥就會飛走。
阿元一邊想一邊往頭上套毛衣。早春的靜電順著她的臉滋啦啦往下流,長發貼在臉上,繞住脖子,阿元胡亂抓了幾下,有些惱,見窗外的天從灰漿里一點點蘸出藍,才又覺得清朗些。遠方正被云團裹挾著,再一點點撕開,變成阿元想象里清晰的形狀。
聽母親喚幾聲貓,沒有時間往那些形狀里加些色彩了。阿元用力吸了口氣。母親起床時總愛找貓,貓呢,故意躲起來,逗母親尋一陣,才搖著尾巴蹭上母親的腿。
——做了奇怪的夢。
阿元知道母親在等她開口問,可她看了看掛鐘,來不及了,只好假裝沒聽見母親說話,赤腳跑到門口套上鞋襪。
母親追了過來。
——我啊,夢見自己懷上個男孩,都快生了,可你們不讓我生,非要醫生落了他,我就在夢里又哭又鬧……
——生了?
——唉,到底生了沒有……忘了,你們都是壞心眼呢。
阿元笑起來,六十二歲的母親為這樣的夢哀嘆著,多少有些滑稽。
——你也做夢了吧,半夜里像是聽見你在叫我呢。
——大概吵鬧著叫你快落了沒出生的胖娃娃吧。
阿元知道母親非得打她幾下,趕緊開門跑了出去。
不能說。阿元又把昨晚的夢想了一遍,還好,那些鳥還在原地,一只也不少。
河邊的樹從冬的黑綠寬葉里發出一朵朵春才有的金綠,在清早蒙了水霧的光照里閃跳,像一團團正在破繭伸翅的蝶。一只松鼠呆站在樹下,大概也被這抹新鮮的色彩引去了。阿元順手撿了顆草果扔過去,扭頭再不看那些晃擺的樹。
往南邊小城去的火車到了眼前,可阿元還不確定要不要去見他,見了他該說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