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紅莉


初夏
早晨,一入菜市大門,來自徽州腹地的三潭枇杷驀然上市,堆在兩頭翹的竹籃里,頗為古意。試嘗一顆,縱然四五分甜,也還是買了八九顆。并非吃,單為觀賞。
自書柜取出朋友贈予的四集燒盤碟,白底上一枝瘦桃花,空余大片留白。三四枇杷洗凈,隨意擺放于碟上,宛如清供,勝過插花之美。
我一直記著——不論當下生活多么糟糕,都不能熄滅審美之心。
特殊時期,沈從文一家被趕至逼窄閣樓,走路也要彎腰。夜里,他的兩個孩子在被窩里聽肖斯塔科維奇……
枇杷、梔子,這兩樣,最為我所喜愛。有了她們,似乎,五月變得隆重起來,盡管有無邊的風,有廣闊的綠,但,永遠不夠的。
小區(qū)里幾十棵枇杷樹,果實累累,一日黃似一日。那些看護幼童的老人站在樹下,踮足,伸手,夠一顆兩顆,皮剝了,塞孩子嘴里。甘甜的汁液順著稚嫩的嘴角淌下,望之嫣然、豁然,心弦仿佛被什么撥動,具體是哪樣,我也說不好。毗鄰枇杷樹,有一棵蓬勃的石榴樹,滿樹火焰生生不息……
枇杷這兩個漢字,有音韻之美,涵容無窮詩意,二聲微微上揚,復輕輕落下,怕驚擾了初夏的夢一樣的輕盈;也像小嬰兒酣睡,外婆搖動鵝毛扇的手的弧度愈來愈小。
倘說天生的藝術美感,除了蘭,便是枇杷了,虛谷的,齊白石的,皆好。那些冊頁,值得細細摩挲。齊老頭還畫墨枇杷,三筆兩筆,一顆顆,古靈精怪,如若烏亮眼珠,又像是初夏的急雨,下在自家花園。再細看,分明舊籍中的印章,閑閑的,卷起毛邊來。雨還在下,不僅是落在自家的花園,也落在廣闊無邊的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