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靜,陳繪
東南大學,南京 210000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爆發讓“宅”成為了關鍵詞。居家隔離對社區景觀也提出了新的挑戰。歷史發展進程中,每一次大規模的疫情爆發都會促使人們進一步思考城市居住環境的更新與管理。“防疫抗疫成為人類社會設計實踐活動的重要驅動力之一[1]。”此次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也暴露了城市公共衛生的許多問題,引發了人們對于公共場所功能作用的思考。
城市景觀作為人類居住環境不斷“被現代化”進程中的“綠洲”,為人們提供了貼近自然的“第二自然”。高品質的綠化在城市中不僅可以平衡充斥著鋼筋混凝土建筑的環境空間給人帶來的單調冷漠感,而且對居住者的身心健康也起到了很好的調節作用。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對人身體健康的定義,人的健康應包括生理、心理以及社會方面的健康。植物景觀中所蘊含的審美性、人文性、互動性可以緩解疫情給人帶來的疲勞、工作壓力,平衡人的身心健康,因此對景觀設計中治愈性功能的挖掘與應用具有重要的功能意義。
治愈性景觀就是對人的身心健康起到積極作用的人工自然環境。治愈性景觀的理念最早可追溯到古埃及的園藝療法,而形成科學的概念是近代以來的事。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園藝療法不僅被投入正規的治療中,還有大學開設了園藝療法的相關課程。這種以自然植物為手段,促進身心健康的治療方式在20 世紀70 年代之前主要針對的是有身心疾病的人群。“20世紀70年代以后,庭院應為大眾服務的設計思想在日本得到迅速發展[2]。”隨著治愈性景觀相關理念的不斷成熟,現代景觀療養的適用目標人群開始擴大到普通人群,具體包含3 個層次:(1)疾病患者和殘障人士;(2)亞健康人群;(3)醫療機構的醫護人員和探訪人員,以及臨時遭受自然災害或喪失親人后存在潛在健康威脅的人士[3]。目前,治愈性景觀相關的名稱有:園藝療法、療養花園、冥想花園、康復花園、療養景觀等。治愈性景觀的普及是對人的身心健康更加全面的關懷,是社會進步發展的潮流所驅。
由于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具有傳染性,所以需要對感染者進行安全隔離,陌生人之間的接觸也需要保持有效的距離。但久居室內也會對人的心理、身體造成不適,給人帶來環境壓力。社區景觀的合理規劃可以在控制人員距離的同時緩解人們心理上的煩躁,給予人們親近自然的機會。其中,綠植的合理選種也能有效抑制細菌、凈化空氣。因此,植物景觀對于疫情的“防”與“控”都能起到積極的作用。但目前國內有關治愈性景觀的研究與應用大多是集中于有病患或殘疾人的療養院、醫院等的花園,其普及性與受眾范圍與國外相比仍然有較大的局限性,也忽視了景觀具有的“非侵入性治愈”的功效。
氣候、土壤、水分等地理環境因素的差異造就了豐富多樣的植物景觀。這種地域性的景觀會對人文特征帶來一定的影響。植物的地域特征成為了人的一種文化印記,成為了故鄉記憶的一部分。正如諾伯·舒茲所說:“人是生活在大地這個生機勃勃的‘舞臺’上。受到某種程度的制約和形塑,人被包裹于人文與自然相互作用的和諧磁場中,環境變成了一個有意義的整體[4]。”因此在景觀設計中,由本土植物的選種所形成的不同地域的獨特風脈與人文文化,會讓當地人產生文化上的認同感與歸屬感。熟悉的景觀植物會給人帶來安全感,緩解陌生環境帶給人的焦慮。對于滯留在隔離居住醫院的隔離者來說,家鄉植物能夠有效緩解思鄉情懷。
中國古人素有“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的獨特情懷。將情感寄托于山水植物的移情方式,讓人們通過擬人化的手法賦予植物獨特的品格象征,以此來作為自己心情、情感、思想、品質的“代言人”。這種獨特的情感表達方式也是現今中國景觀植物設計的一個獨特優勢。“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菊花有堅韌不屈、高傲不羈的品格寓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蓮花代表了品德的冰清玉潔、高節清風。歲寒三友“松、竹、梅”被視為中華傳統文化中高貴人格的象征。綜上所述,植物景觀具有比德比興的擬人化特點,這種人為情感的賦予能夠讓人與景觀之間達到共情的效果。
麥克哈格在其《設計結合自然》一書中提出:“建造功能、環境功能及觀賞功能是植物在景觀中的3 類功能。其中植物的觀賞功能即植物的大小、形態、色彩和質地等外表特征給人帶來的審美愉悅[5]。”人們喜歡在公園里散步,讓感覺與知覺相互作用,帶來美的視覺感受。美的東西是很難用共同的言語去抽象化概括的,因此人們習慣用參照對象給人帶來的心情、感受來表示該對象是否美。“當一個事物表象能引起我們情緒上的快感,達到心情上的愉悅,那這一對象就是美的[6]。”植物外表性特征在季節性、地域性的影響下造就了豐富多樣的景觀風貌。春天的桃紅柳綠,夏天的樹蔭斑駁,秋天的丹楓紛飛,冬天的白雪枝枯。身處自然或與綠植相伴,都能給人帶來審美愉悅。除了季節性,植物的層次性搭配對人的審美也有影響。景觀設計中地被、灌木、喬木高低的不同形成了層次上的豐富性。植物帶來的審美愉悅能夠舒緩疫情防控期間人們心理上的恐懼與焦慮,讓人們積極地面對疫情,戰勝疫情。
當下,國內疫情已得到良好的控制。而對于疫情后人們生活環境的考慮也是設計師應該思考的問題。對景觀設計而言,治愈性的景觀構筑需要設計師進行多維度的思考與把握。在人與自然的相互作用中,景觀的形象給人帶來的感受在物態上是直觀的、時空上是多維變化的、通感上是全面的,因此景觀設計需要在方法上做到在植物配置中融入人性化的安排,在審美上多元豐富,以及在視、聽、嗅、觸、味與知覺方面體驗協調。
敘事作為一種記錄與講述方式,主要是通過講故事的方式來達到一個事件與行為的表達目的。作為一種表達行為,敘事可以借助多種方式來完成。正如羅蘭·巴特《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中提出:“對人類而言,敘事材料是不受限制的,似乎任何材料都可以用作敘事行為方式[7]。”與文學中通過對線索的刻意安排來達到講故事的目的不同,“景觀設計中敘事性的融入注重的是人與環境之間互動行為與體驗的偶然性[8]”。景觀設計中,植物是必不可少的設計元素。植物的地域性、人文性賦予了景觀敘事的功能。景觀中敘事性的融入有利于渲染氣氛、營造氛圍、調動情感,增加環境的人文性以及塑造場所精神。景觀中的敘事可以從空間與時間兩個維度來構筑。
1)空間維度。與建筑不同,空間在景觀中是一個無形的概念,是借助地形、植物、建筑小品等多種方式建造的無形的暗示性空間。在“包裹式”環境場所的故事構建中,由于空間的延展特性以及人的流動性有著類似于電影鏡頭的系列圖像敘事效果,因此在表述方式上兼容了靜態與動態的特性。靜態的敘事即點狀的單場景景點,可以借助景觀樹、古樹配合雕塑、構筑物等方式來敘述故事。動態空間敘事包括延續性線狀空間和復合型面狀空間。延續性的敘事有著類似電影般的起、承、轉、合的邏輯節奏變化,在游覽者的行走過程中講述故事。復合型的面狀空間是結合了點、線、面的整體敘述方式,可以有多條敘事線索。場景中故事性的融入不僅深化了場所的精神,而且能夠喚起游覽者的情感,從而達到治愈性的目的。
2)時間維度。時間在景觀中是視覺化的,時間會在植物身上留下歲月的痕跡。“景觀設計中對歷史悠久的古樹的保留與利用,可以成為歷史記憶的呈現;生命周期短暫但存活能力強的花卉綠植能夠傳遞頑強堅韌、拼搏不屈的精神[9]。”借助于植物的暗示性,人們與自然進行精神上的交流,振奮自己的精神,積極面對生活中遇到的壓力與挫折,對未來生活充滿期待。
景觀的敘事性是非常微妙的,太過隱晦的表達會讓游覽者難以領略,從而錯過許多信息,無法領會設計師想要傳達的情感,難以對環境產生共鳴。因此在景觀設計中,設計師必須熟悉場所的歷史文化背景、目標人群認知中的代表性地方精神文化符號,并將其通過設計的轉換融入景觀中。
景觀能給環境帶來綠色、舒暢的氛圍。尤其是對于久居在重復、單調的水泥建筑中的人來說,植物使環境變得有機、活潑、多樣,景觀的賞心悅目也給人帶來了心理上的愉悅。同時,地形的起伏、植物的四季變換以及縱向的合理搭配可以形成不同程度的圍合空間,讓人們親近自然的同時也有效地控制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1.因地制宜的地形選擇
地形對室外環境還有其他因素有顯著的影響,是植物景觀設計中必不可少的基本構架因素。其作用類似于“建筑的承重墻”、“動物的骨骼”。景觀設計要在地形的基礎上,通過植物等景觀元素的搭配,系統地完成景觀設計。地形的差異營造了不同的環境氛圍,身處其中,人的心理感受也是迥然不同的。在景觀設計中,“地形可分為土丘、抬地、斜坡、平地等類型。寬敞平坦的地形能給人以豁達放松之感,而曲折陡峭、多變的地形則容易引起人局促、不安的感受[10]。”半圍合的凸起的土丘能在距離上產生有效隔離,同時還能營造安全感、隱秘感。治愈性景觀中冥思花園的設計就是尋求由外部延伸至內部的寧靜,探索讓人平和思考的獨處方式,通過外界的幫助達到內心的寧靜。因此冥思花園在地形上可以借助抬地、斜坡等微地形來營造一種靜謐的氛圍。日本代表園林“枯山水”位于龍安寺,其圍合的白墻、高低不平的苔地、耙制的沙礫,在地面形成水波紋的形狀,給人蕩漾的感受,營造了“禪”的意境表達,為人們提供了冥想的精神園林,緩解疲勞,讓人們的心靈得到洗滌凈化,心情也因圍合的空間帶來的安全感而感到平靜舒暢。

圖1 奧地利維也納距離公園景觀設計
2.時移景異的植物配置
春花、夏葉、秋實、冬枝,植物的季節性形成了千姿百態的自然景觀。在現代景觀設計中,許多設計師也越來越重視植物時序性影響下的設計表達。對于季節性植物特性的了解可以讓景觀設計達到時移景異的審美體驗。在城市的景觀設計中,設計師越來越傾向于利用不同季節性植物的搭配來打造“四季常綠”的視覺感受,從而避免環境的單調與沉悶,緩解疫情防控期間心情上的壓抑,營造生機勃勃的樂觀情緒。不同植物之間的縱向搭配能帶來不同的空間感受和距離效果。大、中型的喬木就像“樓房的鋼木框架”,可以勾勒出景觀的空間形狀,確定空間的邊界。小型喬木與灌木往往是視覺的中心點,因此可以選種具有觀賞性的景觀樹。而地被型的低矮植物能夠形成地質特色,配合喬木、灌木形成從低到高的層次美感。例如奧地利維也納距離公園景觀設計,見圖1(圖片來源于景觀中國),該景觀以人的指紋為靈感來源,用60 cm 高的綠籬形成一道道圍合,游客們行走在其間,有時完全沉浸在自然的包圍中,有時目光又能越過樹籬看到整個公園的景象。但無論在什么時候,人們都保留著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眼、耳、鼻、舌、身、意在佛教中被稱為人的“六根”。在這6種感知體驗的共同作用下,人的生命變得美好而又多樣。景觀設計中的“五感療法”就是從人的感覺角度來協調人的生理、心理健康。“五感療法”強調的是5 種感覺,即“視、聽、嗅、味、觸”對人的治愈作用。但是作為一個感知動物,人的主觀性感受只有在知覺的作用下才變得有意義。知覺是通過大腦對所感覺的東西作出回應,景觀的治愈性的實現是建立在人對環境作出正面回應的基礎上的,這種正面的回應來源于感覺基礎之上的知覺體驗。
1.感覺層面
感覺層面包括視覺、聽覺、嗅覺、味覺以及觸覺5個方面。
1)視覺。園林景觀中的審美性是通過視覺傳到知覺的,美的東西能讓人身心愉悅。視覺療法不僅要從藝術設計的角度來營造美感,還要從心理角度來考慮色彩、造型、光影給人帶來的視覺感受。顏色艷麗的花卉讓人感到溫暖熱情,素雅的花卉讓人心情平靜;低矮密集的灌木讓人感覺厚重,高大的喬木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張力;通透的光線讓人感覺夢幻。視覺療法是藝術設計與心理學的結合。
2)聽覺。在生活中,每天都有各種聲音流入耳中,而過于雜亂的聲音,時常讓人心煩意亂。景觀擁有著過濾的功能,可以濾掉煩躁的聲音,留下各種鳥鳴、風聲、水聲,這種自然的聲音能讓人心情平靜。如萬壑松風、竹林聽風、雨打芭蕉等都是借助自然聲音來打造的聽覺盛宴。
3)嗅覺。氣味對人的身心健康也有著直接的影響。B.P.Toknnh博士于1930年發現植物中含有一種叫芬多精(Phytoncide)的物質,“它具有抑菌抗菌、凈化空氣、清醒頭腦的效果,對人的精神和心情都能起到振奮、舒緩的作用[11]”。銀杏、懸鈴木、櫸樹等對病菌有很好的抑制作用,而月季花、山茶花、萬壽菊、臘梅等能夠有效清除空氣中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硫、乙醚等有害氣體,凈化空氣。這些抑菌去濁的植物,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凈化飄浮在空氣中的病菌,對于疫情的控制也有促進作用。此外,不同的植物,氣味也是不同的。有的花木雖然能夠凈化空氣,但卻有刺鼻的氣味,太過濃烈會引起人的不適與焦躁,因此治愈性景觀中對花木氣味上的考量也是十分重要的。

圖2 曼徹斯頓瑪吉癌癥關懷中心花園
4)味覺。味覺是通過舌頭上的味蕾來實現的,景觀中味覺的設計是體現在食用果實采摘實地體驗中的。景觀中果實性花木的種植采摘可以在互動中給人帶來趣味。
5)觸覺。景觀中對植物的觸摸、地被植物的踩踏感、雨露帶來的濕潤感都是對人觸覺的刺激。觸覺能讓人切實地體會到與自然的親近。
2.知覺層面
從知覺層面看,人們可以通過參與到景觀里,與植物產生互動,引發思考,從而理解生命的意義。景觀設計中體驗性栽培的互動方式有助于在知覺層面治愈人們的心靈。“萬物有靈”,在植物的栽培過程中,栽培者會通過人為情感賦予植物生命的意義,在每日的陪伴中與植物產生濃厚的感情,用心呵護,避免植物死亡或受到傷害。他們通過打理植物的造型,修剪多余的枝葉,獲得審美上的愉悅。花香、果實能讓體驗者在精神上獲得滿足感,在陪伴植物發芽到成型的過程去體會生命的意義。瑪吉癌癥關懷中心花園景觀設計中,借助栽培蔬菜、種植花卉等園藝活動讓癌癥患者來親近自然、舒緩身心,緩解疾病帶來的身體上的疼痛,從精神角度去領會生命的美好,見圖2(圖片來源于筑醫臺資訊)。
人作為情感性動物,思維帶來的精神力量讓人戰勝了無數不可能的挑戰。在此次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過程中,中國對于疫情的快速防控讓世界看到了中國力量與精神,同時這也是中國對于人的主體地位的無比重視。設計的本質就是從人的角度出發去把各種合理的設想、計劃付諸行動。此次疫情的爆發,讓人們重新審視居住環境的重要性。景觀設計中對治愈性的考量不僅可以給此次疫情創傷者帶來精神上的慰藉與治療,而且在未來健康城市設計中也具有重要的意義。景觀的治愈性本體地位的挖掘與利用擴展了景觀存在的意義,這種治愈性既是對自然環境的修復,也是對人居環境中存在的主體“人”的一種慰藉,是對自然與人之間的主客觀角度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