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短篇小說《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可被看作是沈從文在小說創作上進行自我構造的典型作品之一,作品體現了沈從文多元、獨特的小說敘事技巧。小說的敘事是從“講故事”開始,營造出一種講故事的語境;在內容上以第一人稱視角敘事,構建故事框架,表現出“故事”中的“故事”的結構特點;結尾處又以人物遭遇變故作為情節的“突轉”,設置藝術空白,增強故事的曲折性,具有獨特的美學特征。
關鍵詞: 沈從文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敘事技巧 故事框架 “突轉”敘事
沈從文的短篇小說《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作于1930年8月24日,最初以《三個男子和一個女人》為題在《文藝月刊》發表。1936年收入其中篇小說集《新與舊》中,更名為《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開頭與結尾都有改動。據稱這個故事取材于沈從文年輕時于湘西的個人見聞,作者將此見聞化腐朽為神奇,重新設置故事人物及情節。這篇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講述的是“我”、跛腳號兵、豆腐鋪老板三個男子愛慕、追求商會會長女兒的故事。本文就《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文本內容,結合敘事學理論,以探析沈從文小說的敘事技巧及其意義指向。
一、從“講故事”開始
在20世紀20年代的小說創作中,沈從文小說的敘事方式主要為鄉土回憶的速寫體、橫截面式的切入形式以及都市自敘傳式的反諷格。a但到了1929年前后,沈從文開始在小說中有意識地營建一種講故事的語境,小說的創作特征發生變化。1930年他在《生命的沫》題記中提到“我愿意回返到《說故事的故事》那生活上去”b ,宣告自己在創作上的轉型。據統計,在沈從文創作的206部小說中,以講故事的方式進行敘事的小說占有一定比例,如《說故事人的故事》《媚金·豹子·與那羊》《燈》等小說,借小說人物之口講述故事。而對于沈從文“講故事”的水平,前有學者王瑤評價“沈從文的才能使他在說故事方面比寫小說要成功得多”c, 后有王德威稱贊“他是現代中國文學史上最擅長的講故事的人之一”d。小說《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敘事亦是從“講故事”開始。
如前介紹,《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有不同的版本。在1930年最初版本中,小說以故事中的一個人物的說話作為引子:“中尉連附羅義,略略顯得憂郁而又詼諧地說道:有什么人知道我們的開差,為什么要落雨的理由么?”而在1936年的版本中,則以“因為落雨,朋友逼我說落雨的故事”引出故事。兩個版本雖然都是以“落雨”引入故事,但相比之下,1936年這一版本開篇有了講述者“說落雨的故事”的闡發,小說直接進入故事情節敘述,因此更能營建出一種講故事的封閉性語境。王德威認為,一場雨成為講述故事的起因,同時也暫時地將講故事的人及其理想聽眾都滯留在同一話語環境中。并且從一開始,故事就具有一種懸疑色彩。作為現實中的讀者,我們也被吸引到這個封閉的環境中。e與此同時,與一些現代小說所營造的作者單一敘事語境相比,沈從文在小說中明確預設聽故事人的存在,強烈要求聽故事的人(讀者)的參與度。小說開頭營造出講故事的語境,使得小說中的故事講述者和現實中的讀者都共存于說與聽的話語氛圍中,由此構成一種敘事對話的情境。
小說的開端在小說中發揮重要作用。《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從“講故事”開始,塑造一個人格化的講故事人,敘述者以獨白方式進行敘述,強烈地暗示出一種在敘述者及其理想聽眾之間,主體間互動的對話方式,營造出一種講故事的語境,能夠迅速吸引讀者的目光,產生閱讀欲望,這體現了作者獨特的小說意識。
二、“故事”中的“故事”
被譽為“現代文體作家”的沈從文,在創作時十分注重小說敘事技巧。他曾在《大公報》上發表的《論技巧》一文中提到“一個作品的成立,是從技巧上著眼的”,技巧決定了一個作品的成敗。f在《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中同樣體現其獨特的小說敘事技巧。
(一)構建故事框架
構建故事框架是指作者在文本中構建一個敘述的框架:首先,從講述現場展開故事;其次作品中的人物以倒敘方式敘說故事;最后再返回故事的講述現場。故事講述完成后小說并未就此結束,還要有一定的情節發展。從故事講述的第一人稱方式到構建故事框架敘述的方式反映了沈從文小說敘事技巧的成熟。《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不僅從“講故事”開始,文本主體部分構建了故事框架,采用作者、敘述者與人物重疊的敘述方式,體現“故事”中的“故事”這一結構特點,可從以下三個層面進行解讀。
首先從內部層面看,這是一個由“我”講述的關于“我”自己、跛腳號兵、豆腐鋪老板三個男子愛戀、試圖追求商會會長女兒的故事,即小說題目所寫的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小說前半部分敘述“我”和跛腳號兵總借故去豆腐鋪,與豆腐鋪老板交好。因常常守在豆腐鋪里看望女人,討好女人養的兩只狗,逐漸知道了“我們”對那個女人的愛戀毫無希望,我們都不再說蠢話,也不再做蠢事。而當“我”出差回來,卻得知女人突然吞金自殺,尸體埋葬后又離奇被盜。在這之后,我們再也不曾到那豆腐店,再也不曾見到這個年青誠實的朋友。g至此,故事的發展結束。
其次從中間層面看,這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向別的人物講述的故事,即“我”講述自己的故事。小說開篇“因為落雨,朋友逼我說落雨的故事”,由“我”直接向朋友(讀者)講述故事;小說篇末,作為故事講述者的“我”談及自己內心感受:“我老不安定,因為我常常要記起過去那些事情。一個人有一個人命運,我知道。有些過去的事情永遠咬著我的心,我說出來時,你們卻以為是個故事,沒有人能夠了解一個人生活里被這種上百個故事壓住時,他用的是一種如何的心情過日子。”h在開篇和篇末,作者明確設置“講故事”的人這一角色。在這個故事中,“我”雖是講述者兼人物,但只是在愛戀女子的邊緣徘徊,作為故事目擊者和旁觀者,有限度地參與故事的進展i,并將“我”的故事講給朋友(讀者)聽。
最后從外部層面看,是由沈從文作為隱含的作者在小說中所敘述的故事,即所呈現給讀者的小說文本。劉禾指出,我們應考察敘事人在他本人以及他的理想聽眾之間設置的指示性關聯,因為在這里,敘事人所呼喚的是對這篇故事進行象征性解讀。j而作者這個說故事人,在“故事”的“故事”之外最終也要回到自己“真實”經驗的底層,再次敘說自己的往事或是故事。對他而言,講故事是驅除心中的障礙,也是破解青春與原鄉之謎的努力。k
(二)第一人稱敘事視角
自西方現代小說理論誕生以來,敘事視角問題備受學界關注。“視角”即敘述者敘述時從什么角度觀察故事。l在結構主義批評家托多羅夫看來,視角問題在小說創作技巧重要性中應居于首位。m在沈從文的早期作品中,小說內在結構有許多特點與視角問題密切相關,小說常常采用第一人稱視角觀察故事。在1930年沈從文創作的18篇小說中,如《樓居》《冬的空間》《第四》《夜》《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等9篇小說的人物敘述中包含“自我”概念,以第一人稱視角敘事,成功塑造了一個人格化的講故事人的形象。
在《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中,開篇提到“因為落雨,朋友逼我說落雨的故事”,引入故事的同時也交代了故事的敘事氛圍、敘事環境、敘事契機。講故事人“我”由此登場,以第一人稱敘述自己參與其中的故事。一方面,“我”存在于故事中,也是這個故事中的一個人物,和其他人物一樣,“我”的世界與其他人物的世界是完全統一的。作為講故事人的“我”參與到故事中,可以細致描述個人觀察和感受,在故事中其他人物的信息都通過“我”這個人物來傳達。如小說前半部分“我”眼中的豆腐鋪老板沉默寡言,只是微笑。他為人友善,似乎每天都守在鋪子里,和一切人做生意。后半部分女人尸體被盜走的消息傳來,忽然之間我們似乎猜測到那個朋友做了一件什么事情。豆腐鋪老板形象前后不同的描述,形成反差,讀者對此產生驚異感。另一方面,小說采用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敘事,敘述的人和事只能是“我”活動范圍內所看到的人物和事件,敘述范圍是有限的。在“我”離開小城的幾天里,不知道小城發生了什么,“我”出差回來,突然被告知女人吞金自殺,但誰都不知道自殺的原因。之后,女子尸骸被盜,也未明確指出究竟何人所為。在此處,第一人稱限制性視角在文本內部的交錯呈現,分別從不同角度敘述隱藏于其中的重要事件,在文本內部形成一種有節制的緊張感。n文本中第一人稱簡約和節制的敘述隱藏著無言、空白與神秘,為小說增添神秘色彩。
三、結尾的“突轉”
“突轉”是古希臘戲劇家在安排情節、結構布局方面所使用的獨特技巧之一。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指出:“突轉,指行動的發展從一個方向轉至方向相反的方向;我們認為,此種轉變必須符合可然或必然的原則。”o“突轉”也是沈從文小說常見的敘事技巧。在沈從文創作成熟期的小說中,情節設置上使用突轉手法的小說占據一定比重。參照《沈從文全集》(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的統計數據,沈從文從1924年到1949年底,一共創作206部小說。其中多達52部小說具有“突轉”特征,占總數的25%左右。這類小說的創作主要集中于1924年至1933年這一期間,包括經典作品《邊城》《三三》《媚金·豹子·與那羊》《蕭蕭》《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等。
對于沈從文小說中的“突轉”特征,蘇雪林曾指出沈從文的小說結束時“急劇轉變”(a quick turn),并稱贊其“組織力之偉大”p。凌宇認為沈從文小說中的“煞尾”往往是一種“突轉”。王曉明評價沈從文的小說顯著特征在于先用散文抒情筆調細致描寫湘西人純樸風情,而在結尾處卻以一個出乎意料的轉折,一下子打斷此前的歌詠,把讀者推入對人生無常的強烈預感之中。q
亞里士多德認為“突轉”是讀者沒有預先感知,但是到了某一時刻故事情節突然發生轉變。不管何種性質的“突轉”模式,情節只要出現“突轉”,就會伴隨著驚異,在審美上為讀者帶來震撼和快感。在小說中,故事開始時敘述同鄉號兵的一次意外變故。號兵想從石獅子上跳下來,因腿腳發麻,跌倒在地扭傷了筋,再不能像正常人走路,構成情節的小“突轉”。號兵因為瘸腳,之后同“我”每天都到南街一家豆腐鋪子,一邊同豆腐鋪老板談天,喝豆漿,推磨,上漿,包豆腐,一邊守在鋪里看望女人;日復一日,最后三個人不僅成為朋友,還都愛上了這個女子。“我”和跛腳號兵因常常守在豆腐鋪里看望女人,討好女人養的兩只狗,逐漸知道了對女人的喜愛毫無希望,“我們”都不再說蠢話,也不再做蠢事。就在讀者以為故事或許會這樣一直發展下去時,“我”出差回來后,卻得知女人突然吞金自殺,故事情節發生大“突轉”。“我”、跛腳號兵和豆腐鋪老板因此陷入悲痛之中。當號兵聽說“吞金死去了的人,如不過七天,只要得到男子的擁抱,便可以重新復活”,便想到少女的新墳挖出其尸體。出人意料的是,到了那兒卻發現少女的尸身早已被人盜走,放在離墳墓不遠處的石峒里,在她的周圍撒滿了藍色野菊花,情節又出現一次“突轉”。這一些出人意料的情節構成的“突轉”,將可怖的戀尸故事變為“哥特式的浪漫傳奇”,小說由此推向高潮階段。
此外,沈從文在敘事速度上也有不同的處理方式。描寫人物生活的“常”敘事速度緩慢,而對人物生活之“變”則加快敘事速度,促成情節的“突轉”。小說開始用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描寫軍營與小城的日常生活。以較緩慢的敘事速度處理人物靜態的生活;而女人突然吞金自殺,故事發展方向瞬間被轉換,加快敘事速度。小說前半部分的散化敘述與篇末的死亡“突轉”巧妙結合,這一死亡“突轉”打破前文散漫無拘的敘事節奏,產生一種“中斷”的藝術效果。小說中并未交代女子為何自殺,也未直接點明豆腐鋪老板消失是否與女子尸體被盜有關系。在此處削減“突轉”的原因和過程,設置藝術空白,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疑問,形成小說的空白美,達到“此處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效果。
不可否認,沈從文在小說情節中設置“突轉”也有追求小說“奇異”效果以吸引讀者的目的,但“突轉”絕不僅是一種敘事技巧,這其中也蘊藏著沈從文對生命的感悟與思考。沈從文在創作中特別注意辯證處理生活的“常”與“變”的問題,他往往通過生活的“常”與“變”兩相對照,獲得一種人生觀照。在小說中,“常”體現為小說中人物的生活趨于靜態,“變”則體現在使人物命運發生巨大變化的事件。而“變”在小說中則體現為情節的“突轉”。這與沈從文對生活的認識有關,對于生命的偶然性,作者有言:“生命在發展中,變化是常態,矛盾是常態,毀滅是常態,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于死亡或真正死亡。”! 8死亡具有賦予講故事的人所能講述的任何東西以神圣的特性之功能,沈從文通過描寫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死亡形式,表現生命的偶然與死亡的必然,傳達出作者獨特的生命意識,不斷增強小說的藝術張力,增添了小說的美學價值。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可看作是沈從文自我構造的典型作品之一,以上探討沈從文小說敘事技巧多元化所產生的美學特征,這一特征豐富了沈從文的小說創作特點。在沈從文創作的小說中,《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或許并非最有代表性的,卻可提供一個新的研究視點。沈從文以藝術化的形式思考人生的意義,加之豐富多彩的小說敘事技巧,形成鮮明的個人寫作風格,獨具美學價值,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獨特的存在。
a 吳曉東:《從“故事”到“小說”——沈從文的敘事歷程》,《長沙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第83頁。
b! 8沈從文:《生命的沫·題記》,《沈從文全集》(第16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06頁,第527頁。
cq劉洪濤、楊瑞仁編:《沈從文研究資料》(上冊),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01頁,第596頁。
dek王德威:《寫實主義小說的虛構》,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5頁,第246頁,第310頁。
f 沈從文:《論技巧》,《沈從文批評文集》,珠海出版社1998年版,第275頁。
gh沈從文:《沈從文小說選》(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45頁。
in裴春芳:《同質因素的“反復”——沈從文小說的敘事話語分析》,《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4年第2期,第167頁,第168頁。
j 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185頁。
l 申丹:《敘事、文體與潛文體——重讀英美經典短篇小說》,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8頁。
m 王泰來等編:《敘事美學》,重慶出版社1987年版,第27頁。
o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詩學》,陳中梅譯注,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89頁。
p 蘇雪林:《沈從文論》,《蘇雪林選集》,安徽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458頁。
參考文獻:
[1] 吳曉東.從“故事”到“小說”——沈從文的敘事歷程[J].長沙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26(2).
[2] 沈從文.沈從文全集[C].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3] 劉洪濤,楊瑞仁.沈從文研究資料[C].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
[4] 王德威.寫實主義小說的虛構——茅盾、老舍、沈從文[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5] 沈從文.沈從文批評文集[C].珠海:珠海出版社,1998.
[6] 沈從文.沈從文小說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
[7] 裴春芳.同質因素的“反復”——沈從文小說的敘事話語分析[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4(2).
[8] 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9] 申丹.敘事、文體與潛文體——重讀英美經典短篇小說[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10] 王泰來等編.敘事美學[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7.
[11] 亞里士多德.詩學[M].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
[12] 蘇雪林.蘇雪林選集[C].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89.
[13] 凌宇.從邊城走向世界[M].長沙:岳麓書社,2006.
[14] 吳正鋒. 沈從文創作研究[D].湖南師范大學,2010.
[15] 王本朝,肖太云.沈從文小說敘事中的“突轉”模式[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4(10).
作 者: 零金榆,中央民族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