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芳
(廈門大學嘉庚學院 法學院,福建 漳州363105)
在學校內發生的人身損害糾紛中,法院常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以下簡稱《侵權責任法》)第24條①《侵權責任法》第24條: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決定各方當事人的責任承擔或損失分擔。該條款被稱之為公平責任原則、公平責任一般條款,或公平分擔損失條款。有學者對該條款的合理性和正當性提出質疑;[1]也有學者認為,該條款在我國現行的國情下有現實基礎,但不宜設定一般條款,應制定在特定情況下使用的特殊條款。[2,3]《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 186條②《民法典》第1 186條: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的,依照法律的規定由雙方分擔損失。沿襲了這一條款,并在具體內容上進行了調整和修訂。結合《民法典》第1 186條及《民法典》其他相關條款,法院在審理學校內發生的人身損害糾紛時,應當謹慎適用公平責任條款。
本文以《侵權責任法》第24條在學校內人身損害糾紛中的適用為切入,分析現有案例在法律適用上的問題,進而探討《民法典》對公平責任條款的修正。本文共搜集9個發生在學校內的人身損害案件,其中3個案件③案例1-1一審案號:(2016)寧0 105民初12號;二審案號:(2016)寧01民終1 386號。案例1-2一審案號:(2013)穗海法民一初字第2 943號;二審案號:(2014)穗中法民一終字第3 046號。案例1-3一審案號:(2017)津0 118民初5 838號;二審案號:(2018)津01民終938號。中,受害人系在學校內運動時落地或暈倒導致人身損害;另6個案件④案例2-1一審案號:(2015)浦少民初字第603號;二審案號:(2016)滬01民終7 386號;案例2-2一審案號:(2015)紅少民初字第4號;二審案號:(2015)遵市法少民終字第112號。案例2-3一審案號:(2017)皖0 103民初5 061號;二審案號:(2018)皖01民終298號。案例2-4一審案號:(2015)涪民初字第1 711號;二審案號:(2015)綿民終字第1 663號。案例2-5二審案號:(2016)粵03民終10 738號;再審案號:(2016)粵民申8 111號。案例2-6一審案號:(2017)冀0 682民初2 236號;二審案號:(2017)冀06民終4 511號。中,受害人在學校內因與他人⑤為了表述的方便,下文將與受害人發生肢體接觸、身體碰撞或用外物擊中受害人導致其人身損害的當事人統稱為第三人。發生碰撞或因他人擲物導致人身損害;9個案件均經過二審,5個案件二審維持原判,4個案件二審改判,大部分法院判決書援引了第24條。在相同或類似情形下,各法院就第24條的適用條件、適用對象及適用結果的認定,均存在較大的差異。
上述案件中,法官對于事實的認定分為4種情形:第一,受害人受傷與第三人行為無關,受害人自身無過錯,學校在管理、教育或救助方面存在過錯;第二,受害人受傷與第三人行為無關,受害人、學校均無過錯;第三,受害人受傷與第三人行為有關,受害人與第三人無過錯,但學校在管理、教育或救治方面存在過錯;第四,受害人受傷與第三人行為有關,受害人、第三人、學校均無過錯。第一種情形應直接基于過錯責任原則認定學校的侵權責任,無異議。其余三種情形下,各法院就是否適用第24條、如何適用第24條,存在較大的爭議。
1.無第三人行為,且受害人和學校均無過錯時,是否適用第24條
從本文搜集的3個此類案例來看,在認定受害人和學校均無過錯的前提下,各法院就是否適用第24條及其適用結果有三種觀點。觀點一:不適用第24條,學校無需承擔責任;觀點二:適用第24條,由學校分擔20%左右的損失;①案例1-2中一審法院直接依據24條判決學校分擔11萬元的損失,未就原告主張的損失金額進行認定,也未說明分擔比例,二審法院最終認定原告損失共計50萬余元,因此11萬元可視為損失的20%。觀點三:適用第24條,學校可以分擔損失,但因受害人已經獲得醫療報銷(已報銷50%左右),學校無需再分擔損失。
2.存在第三人行為,受害人與第三人無過錯,學校有過錯時,是否適用第24條
從本文所搜集的相關案例來看,此情形下是否適用第24條以及如何適用第24條同樣有三種不同的觀點。觀點一:學校承擔50%的侵權責任,受害人和第三人依據第24條各分擔25%的損失;觀點二:學校承擔20%的侵權責任,受害人和第三人依據第24條各分擔40%的損失;觀點三:學校承擔20%的侵權責任,第三人承擔余下所有的80%的損失,第24條不予適用。
3.存在第三人行為,各方均不存在過錯時,是否適用第24條
當受害人與第三人在學校內意外碰撞導致損害,法院認定受害人、第三人、學校各方均無過錯時,對第24條的適用更是大相徑庭。觀點一:依據第24條,學校分擔40%的損失,受害人承擔60%的損失,第三人無需承擔責任;觀點二:依據第24條,第三人與受害人各分擔50%的損失,學校無需承擔責任;觀點三:依據第24條,受害人、第三人、學校分別承擔40%、40%、20%的損失;觀點四:不適用第24條,受害人自行承擔所有損失;觀點五:不適用第24條,由第三人承擔所有損失。②在案例2-6中,一審法院認定學校承擔20%的過錯責任,第三人馬某的監護人承擔剩下的80%的損失,若是該案中法院認定學校無過錯,很可能判定馬某的監護人承擔全部的損失。
其一,法院就第24條的適用條件、適用對象認定不一。基于對第24條的不同理解,法院處理類似情況下學校內發生的人身損害糾紛時出現了5種方案:受害人自行承擔所有損失;學校與受害人分擔;第三人與受害人分擔;學校、第三人、受害人三方分擔;第三人承擔全部損失。5種方案全面覆蓋各種排列組合。
其二,法院就第24條的適用過程論證不足。大部分法院在判決書中未就第24條的適用標準進行論證,認定事實后即“依據實際情況”適用第24條,就所謂“實際情況”未做具體考察或說明。例如,在類似的情況下,法院判決學校分擔的公平責任比例分別為20%、40%、50%不等,各判決書均未就所判定的分擔比例或數額進行解釋或論證。
其三,法院就第24條的適用結果有失公平。將9個案件的判決結果加以對比,可以發現,類似情形下,學校無過錯時承擔的損失比例等于或高于有過錯時承擔的損失比例。例如,對比案例2-6和案例2-1,同樣是受害人在校內因他人意外碰撞導致人身損害,受害人和第三人均被認定為無過錯,當法院認定學校有過錯時,判定學校承擔20%的侵權責任;當法院認定學校無過錯時,卻判定學校承擔40%的公平責任。
總結而言,第24條在學校內人身損害糾紛中的適用問題集中于適用條件、適用對象及適用結果。就適用條件,第24條規定了兩個要件:一是受害人和行為人均“沒有過錯”;二是是“實際情況”所需。就適用對象,表述為“受害人”和“行為人”;就適用結果,第24條僅規定“由雙方分擔損失”,沒有進一步就分擔的規則、比例等加以細化。《民法典》第1 186條將“實際情況”的要件刪除,代之以“法律的規定”,其他行文基本與《侵權責任法》第24條保持一致。
受害人與行為人均無過錯是《侵權責任法》第24條適用的首要條件,《民法典》第1 186條完全保留該條件。
該條件在第24條中表述非常明確,但司法實踐中的具體適用仍存在偏差,學術上也存在一定的爭議。
1.在一方有過錯的情形下不應適用第24條
本文所搜集的9個案例中,絕大部分法院將各方當事人無過錯作為適用第24條的前提。但在案例2-3中,一審法院的觀點略有不同:法院認定學校存在管理不當,但又認定其管理不當與受害人受傷無因果關系,基于公平責任,判定學校分擔受害人損失2萬元。此處論證不夠嚴密。行為人的過錯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沒有因果關系,只能認定“行為人無需承擔過錯侵權責任”,不能直接得出行為人應當承擔“公平責任”的結論。該判決還認定受害人“自身未注意場上安全,與臨時充當守門員的本隊隊友韓某相撞受傷,該行為是其受傷的直接原因”,言下之意受害人未盡到注意義務、存在一定程度的過錯。在認定受害人就損害的發生存在過錯的前提下適用第24條,與該條款明文規定的適用條件不符。
2.不應將“無法確定過錯”等同于“無過錯”
有觀點認為,對于“沒有過錯”的把握,應該是“損害的發生不能確定雙方或一方的過錯,而且認定或推定過錯將會導致顯失公平”。[4]這一觀點可待商榷。“沒有過錯”與“無法確定過錯”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不宜混同。若將“無法確定過錯”皆納入“沒有過錯”的范疇,可能導致當事人舉證不能時隨意適用第24條。
3.不應將“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排除在適用范圍之外
值得注意的是,在本文所搜集的6個涉及第三人行為的案件中,有5個案件中的受害人、第三人均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有觀點認為,隨著《侵權責任法》上監護人責任的體系位移,第32條已經不受第24條“雙方均無過錯”的限制,[5]即不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是否存在“過錯”,均應當由監護人就其行為承擔特殊無過錯責任。案例2-6中的一審法官即持此觀點。本文對此持保留意見。從本文所搜集的6個存在第三人致害行為的案件來看,其中5個案件中的第三人皆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1個案件中的第三人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若依此觀點,當各方均無過錯時,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及其監護人應當承擔全部的賠償責任;而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只需依據第24條分擔部分損失。基于相同的無過錯致害行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承擔的責任輕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其合理性值得商榷。
本文所搜集的案例中,大部分法官就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是否存在過錯進行了認定,例如,案例2-4中受害人與第三人均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判決書中認定:“兩人相撞均不是有意而為,此次事故為意外事故,二人對損害結果的發生均無過錯。”因此,限制民事行為人是否存在過失和故意可以結合實際情況和常理予以判斷,若受害人和行為人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第24條的適用同樣應當以雙方均“沒有過錯”為前提。
《民法典》第1 186條依然將雙方“都沒有過錯”作為適用條件,在司法實踐中,法院應當嚴格遵循該要件,不宜任意擴大該條款的適用范圍。
就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行為責任,《民法典》第1 188條①《民法典》第1 188條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監護人承擔侵權責任。監護人盡到監護職責的,可以減輕其侵權責任。有財產的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造成他人損害的,從本人財產中支付賠償費用;不足部分,由監護人賠償。基本上沿襲了《侵權責任法》第32條的規定。當無過錯的行為人(第三人)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應結合《民法典》第1 186條與第1 188條第二款確定損失的分擔:第1 186條決定“外部”責任分擔,即第三人及其監護人對外應當分擔的損失比例或金額;第1 188條第二款決定“內部”責任分擔,即第三人與其監護人各自應當承擔的賠償費用。
依據《侵權責任法》第24條的行文,“實際情況”是適用該條款的考慮因素。關于“實際情況”的考量,學界和實務界存在一定的爭議。《民法典》第1 186條刪除了“實際情況”的要素,代之以“法律的規定”,此處的“法律的規定”具體指向不明,有待進一步的立法或司法解釋予以明確。《民法典》其他相關條文就學界和實務界關于“實際情況”爭議給予了一定的回應。
1.是否需考慮受害人的損害程度
相當部分學者認為,受害人的損害必須是權利受到的損害,受到的損害要比較大。[6]也有學者認為,只要一方當事人導致另一方當事人的權益受損害,雙方都無過錯從而不適用過錯責任,就必須適用無過錯損失分擔責任。[7]
從司法實踐來看,法院似乎未將損害程度作為適用第24條的標準。例如案例2-1中,受害人的直接損失在1萬元左右,法院適用公平責任原則判定學校承擔3 000元左右的損失。就目前的社會經濟狀況而言,很難說1萬元的損失已經達到了“嚴重”或“較大”的程度。
2.是否需考慮受害人其他的救濟來源
受害人其他的救濟來源包括兩類,一是社會保險賠償,二是第三方的損害賠償。
首先,學界和實務界均認為受害人是否獲得社會保險救濟,屬于需要考慮的“實際情況”。在案例1-2中,受害人已獲得醫保報銷,二審法院即認為,因受害人已經從醫保獲得報銷,學校無需再基于公平責任分擔損失。問題在于,若受害人因保險賠償抵消部分損失,其結果是“不適用”第24條,還是僅“抵扣”損失分擔金額?該案中,因受害人通過醫保已經抵消了50%的損失,法院判決其自行承擔余下的50%。從本文所搜集的案例看,行為人依據第24條所分擔的損失比例以50%為封頂,若醫保報銷比例較低,法院依舊可能啟動第24條要求學校分擔損失。
其次,受害人已經獲得第三方賠償,是否還可以基于第24條要求行為人分擔損失,則存在一定的爭議。有法院判決持肯定態度。案例2-4中,二審法院認為學校在管理方面存在一定的過錯,承擔50%的過錯責任,受害人和第三人意外相撞,均無過錯,依據第24條,各分擔25%的損失。同樣,案例2-6中,二審法院認定學校承擔20%的過錯責任,受害人與第三人分擔余下80%的損失,各自承擔40%。有學者就此持不同觀點,認為在存有“第三人過錯”場合,無公平責任條款的適用余地。[8]
3.其他社會價值的平衡
本文所搜集的案例中,相當一部分爭議涉及受害人參加體育運動導致的人身損害,如跑步、足球、籃球等。體育活動本身具有一定的實踐性、風險性和競技性等,發生體育傷害事故在所難免。有學者提出基于體育項目本身的對抗性,受害人應當自擔風險,并認為在體育活動中適用公平責任條款存在極大的危害性。[9]依此觀點,在學校內參與體育運動發生傷害事故,若各方均沒有過錯,應當由受害人自擔風險。案例1-2中,一審法院即認為“原告對于對抗性籃球競賽運動中的運動風險應有完全認識”。但大部分法院觀點相左,未將“自擔風險”作為排除第24條的因素。
如前所述,《民法典》第1 186條刪除了“實際情況”的要素,《民法典》其他相關條文就上述“實際情況”相關爭議給予了一定的回應。
第一,可獲得保險賠償及第三方的侵權賠償,并不絕對性地排除公平責任條款的適用。依據《民法典》第183條的規定,即使存在侵權人,受益人仍可以給予受害人適當補償;在侵權人無力承擔民事責任的情形下,受益人應當給予適當補償。①《民法典》第183條:因保護他人民事權益使自己受到損害的,由侵權人承擔民事責任,受益人可以給予適當補償。沒有侵權人、侵權人逃逸或者無力承擔民事責任,受害人請求補償的,受益人應當給予適當補償。該條款是《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民通意見(試行)》)第157條②《民通意見(試行)》第157條:當事人對造成損害均無過錯,但一方是在為對方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進行活動的過程中受到損害的,可以責令對方或者受益人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被稱為特殊的或具體的“公平責任”條款)的繼承和修正。《民法典》第183條表明,即使存在侵權人,若賠償不足,受益人依然可以給予適當補償。從“特殊的公平責任條款”推之“一般的公平責任條款”,即使存在侵權責任人,無過錯的行為人依然可基于公平責任與受害人分擔損失。同樣,即使受害人可獲得保險賠償,也不宜絕對地排除行為人分擔損失的可能性。若以少量的保險賠償或侵權賠償排除行為人分擔損失的可能性,可能導致“有保險,獲償更少”的不公結果。
第二,基于體育項目的對抗性、風險性排除行為人的公平責任,存在一定的合理性。《民法典》第1 176條就此做出明確的規定,“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其他參加者承擔侵權責任,但是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依據該規定,體育活動中,若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僅存在一般過失,無需承擔侵權責任,舉重以明輕,若無過錯的行為人反而要承擔公平責任,顯然不合理。可見,在《民法典》的框架下,參與風險性文體活動導致人身傷害,無過錯的行為人無需基于1 186條承擔公平責任。
第24條的適用對象是“受害人”與“行為人”。學校內人身損害糾紛中均有明確的受害人,但“行為人”的認定分歧較大。應考察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的關聯性,明確二者之間的因果關系,以認定“行為人”。
學者就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因果關系有三種不同的觀點:一是認為損害必須與行為二者之間有非常緊密的因果關系,行為人的行為應當是直接造成損害的原因;[6]二是認為行為與損害之間的關聯性不僅包括損害是侵權人的“行為”所致,也包括損害是為了受益人的利益所致;[10]三是認為行為與損害之間的因果關系不僅包括直接因果關系,也包括行為導致危險增加的情形。[11]基于不同的因果關系理論,上述案件中直接致害的第三人行為與損害發生之間的因果關系均毋庸置疑;但學校的行為是否與損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則結論各異。
從本文所搜集的9個案例來看,相當多的法院采用了“危險制造論”,本文認為如此認定不妥。若僅因為學校的行為開啟或維持了一定的風險,即認為學校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有因果關系,導致的結果可能是學校極盡所能降低風險,為了回避承擔責任而制定不合理的規章制度。[12]例如,禁止學生放學后在校園中從事體育運動,限制學生在課間的行動自由。社會活動、體育運動總是存在一定的風險,如果學校已經盡到教育、管理、救治的職責,不宜僅因提供活動空間、活動機會承擔公平責任。
第一,對“危險制造論”的否定。《民法典》第1 198條、第1 200條及第1 201條從側面否定了“危險制造論”。①第1 198條:賓館、商場、銀行、車站、機場、體育場館、娛樂場所等經營場所、公共場所的經營者、管理者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因第三人的行為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第三人承擔侵權責任;經營者、管理者或者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的,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經營者、管理者或者組織者承擔補充責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償。第1 200條: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學校或者其他學校學習、生活期間受到人身損害,學校或者其他學校未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第1 201條: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學校學習、生活期間,受到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學校以外的第三人人身損害的,由第三人承擔侵權責任;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學校未盡到管理職責的,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學校承擔補充責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償。根據此三個條款的規定,即使學校在組織、管理過程中存在過錯,也僅承擔補償責任,且可以向第三人追償。若在無過錯的情形下,學校反而還需承擔分擔損失的公平責任,將導致學校“無過錯時責任更大、有過錯時責任更輕”的不合理結果。
第二,對“受益論”的架空。《民法典》第183條使得“受益論”無用武之地。如前文所述,《民法典》第183條是專門的“受益人補償”條款,實際上是《民通意見(試行)》第157條的繼承和修正。學校作為受益人的補償責任應直接適用第183條認定,無需再適用第1 186條。因此,在《民法典》的框架下,不應采用“受益論”認定第1 186條中的“行為人”。
綜上,在《民法典》的框架下,學校不再適用第1 186條承擔“公平責任”,不再納入第1 186條所指的“行為人”之列。在學校內發生的人身傷害糾紛中,第1 186條所指的“行為人”僅限于直接致害的第三人。
第24條并未就雙方分擔損失的具體規則予以細化,具體的考慮因素由法官在實踐中靈活把握。本文所搜集的案例中,法官就各方的損失承擔比例或數額有各種判定結果,學者的觀點也有較大的分歧。
1.以雙方經濟實力為基礎
學者認為,法官可以運用利益衡量,并考慮雙方的實際狀況如財產等情況,[6]決定分擔的比例。有學者對此觀點持保留意見,認為完全以財產之有無、多寡作為分擔損失的依據,是道德規范的法律化,是分配正義而非矯正正義,應當加以限制。[3]也有學者明確反對此觀點,認為該觀點相當于“劫富濟貧”,將財富視為原罪,本身并不公平。[13]本文所搜集的案件中,法官在認定損失分擔比例或數額時似乎并未考慮各方經濟實力。例如,就學校分擔的損失比例而言,法院判決從20%到50%不等,較為“任性”。若考慮經濟實力,學校一般強于其他當事人,但學校具有公益性質,其財產本身應當用于教育事業,若因其財力承擔過多的責任,對社會并不公平;此外,致害第三人往往是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而受害人也多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本身可能沒有獨立的財產。致害人、致害人的監護人、受害人、受害人的監護人各方之間的財產狀況各做何種考量,均是頗為復雜的問題。
2.平攤損失
還有觀點認為,若無特殊情況,以讓雙方當事人均分損失為優。[14]甚至有學者認為,應當剛性規定由雙方各承擔一半損失。[7]本文認為,因各方經濟狀況、受益程度、行為性質等不好衡量,為了避免問題的復雜化,由各方分擔同等比例的損失并無不妥。
就可分擔的損失范圍,學者普遍認為,應當限于直接損失、財產損失,而不應當擴大于精神損失。本文所搜集的案例中,部分法院在判決書中就精神損害做了相應的考慮,或將“精神損害”作為啟動第24條的緣由之一,或明確要求行為人分擔部分“精神損害賠償”。例如案例1-1中,法院提到損害結果“給原告造成了一定的經濟損失和極大的身心痛苦”;案例2-6中,判決書寫到“為了不影響兩個孩子的健康成長、不給孩子幼小心靈留下陰影”;案例2-4中,一審法院酌情認定精神損失費2 000元,由三方當事人按比例分擔,二審法院同樣將精神損失費納入受害人和致害第三人公平分擔的范圍。
學者則鮮少將精神損害作為適用第24條的考察因素,并明確反對將精神損害賠償作為“損失”由行為人分擔。
《民法典》第1 186條同樣未就分擔損失的具體規則進行細化。第1 186條提及“依據法律的規定”,目前并無相應的“配套規定”。此處的“法律的規定”可以理解為更為具體的適用條件、適用情形,也可以理解更為具體的損失分擔規則,有待法律或司法解釋進一步明確。
從上述案例來看,法官就分擔的比例和數額的具體認定存在較大差異,但較少進行具體論證。由于現實情況復雜,要細致論證具體的比例和數額并非易事,尤其是所謂經濟情況的調查,可能導致取證的困難和程序的拖沓。本文認為,若無具體、合理的論證或是進一步的規定,各方應當一視同仁,由“無過錯”的受害人和行為人承擔同等責任。
就分擔損失的范圍而言,精神損失不宜包含在內。公平責任條款項下,各方均無過錯,“公平責任”的本意為“分擔損失”,給予受害人以經濟上的補償,精神損害賠償不宜在補償之列。
“公平責任條款”排除了過錯因素,要求行為人在無過錯的情形下分擔損失,是相較于一般歸責原則的例外和特殊化,在適用時須謹慎,以防瓦解侵權法體系。《民法典》第1 186條對《侵權責任法》第24條進行了繼承和修訂,并結合其他條款進一步限制了公平責任一般條款在學校內人身損害糾紛的適用。
第一,在學校內人身損害糾紛中,若學校無過錯,無需依據《民法典》第1 186條分擔損失。
第二,若受害人在自愿參加的風險性文體活動中受到傷害,受害人自行承擔損失,無過錯的其他參加者無需依據《民法典》第1 186條分擔損失。
第三,《民法典》第1 186條中的“法律的規定”指向不明,可能會給司法實踐帶來爭議。本文認為,若無進一步的規定或合理論證,學校內發生的人身損害的受害人和直接致害人均無過錯時,可依據第1 186條均等分擔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