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林,楊顏銘,戚建爽
(1.天津工業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天津300387;2.中國人民銀行黔西南州中心支行,貴州 興義562400)
拆遷補償讓很多家庭一夜暴富,這些家庭本應借此機會一勞永逸地擺脫貧困,然而,現實中卻有許多家庭經歷拆遷后居然接二連三地返貧?!安疬w負翁”問題一再被主流媒體爭相報道。雖然對普通家庭而言,揮霍無度、迅速返貧的背后能折射出家庭金融素養不足這一問題[1],但是對于拆遷這一特殊群體而言,金融素養缺乏似乎并不是導致這些家庭返貧的唯一誘因,或許財富管理的產品供給不足尤為值得關注。
來自中國北方某城鄉結合部的一個拆遷家庭的典型遭遇表明,財富管理的產品供給不足可能是導致拆遷家庭迅速返貧的原因之一。或許,如果能夠及時為這些拆遷家庭提供量身定做的財富管理產品與服務,就有可能幫助他們避免拆遷返貧的命運。為此,本文在一個制度變遷的理論框架中討論了如何在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市場上避免惡性路徑依賴的問題,并預測了該市場的發展趨勢與前景,以此為預防拆遷返貧建言獻策。
在城鎮化進程中,拆遷補償不僅關系到地方經濟發展的大局,而且牽涉到千家萬戶的切身利益,因此,這個話題備受矚目。
相對于拆遷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來說,拆遷補償無疑是一筆巨款,它不僅會直接在短期內拉升拆遷家庭的收入水平,而且可能在長期內加速家庭的資本積累,從而獲得更多的投資收益。一方面,拆遷補償的確會直接影響家庭收入水平。基于上海7村2 281農戶的調查數據,史清華等指出,征地拆遷活動讓許多農民收入不降反升,因為在上海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與區位優勢條件下,當地的拆遷居民擁有更多的就業渠道、資產配置途徑與社會保障,政府的拆遷行為直接改變了當地農戶的生活模式和工作方式,顯著提升了該地區的社會福利水平。[2]通過選取住房產權性質和拆遷補償模式均不相同的兩種拆遷小區進行對比分析,張東麗和蔡銀鶯發現,設置最高補償線有助于提升住房財產的價值,進而提升所在地區社會福利水平與家庭收入水平。[3]然而,蘇群等利用CHIP2013數據,發現拆遷行為居然抑制了居民家庭收入的增長,城鎮居民家庭收入因此下降了7.4-13.1個百分點。進一步的實證分析表明,拆遷行為主要通過家庭勞動力數量、工資性收入或經營凈收入等渠道來抑制城鎮居民家庭收入增長,這在東部地區與中部地區表現得尤為突出。另一方面,通過改變家庭金融投資的決策與行為,拆遷補償還會在長期內間接影響家庭收入增長。[4]袁微、黃蓉則認為,作為一筆數額巨大的意外收入,拆遷補償會在心理賬戶的作用下,刺激拆遷家庭在投資理財中下意識地表現出更多的風險偏好態度,這不僅會增大家庭的金融資產配置意愿,同時也會增大家庭的金融資產配置比重。[5]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吳婧和冀鈺認為,不能因為拆遷的巨額補償就忽略了拆遷帶來的弊端,由于被拆遷的大多是缺少文化和技能的農民,這個群體很難實現資產的保值增值,所以政府在扶貧攻堅中不應忽視這個特殊的群體。[6]
拆遷對家庭消費也會產生顯著影響。但這一影響會呈現出不同特征:拆遷補償或補充了家庭資產的流動性,促進家庭消費,或因拆遷帶來的不確定性而抑制家庭消費。楊建華指出,在房屋拆遷中應該以拆促銷,合理控制拆遷補償的價格和新房建設成本,鼓勵拆遷家庭購置新房,以此來消化城市空置房和形成經濟增長點。[7]這個觀點在20世紀末無疑具有戰略超前性,不僅洞察到拆遷補償在短期內對家庭住房消費的影響,而且預測到了房地產市場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柴國俊基于中國家庭金融微觀數據的實證分析發現,房屋拆遷的確能夠給普通家庭帶來重要的消費沖擊。具體說來,拆遷家庭總體上要比其他家庭的消費需求更加旺盛,但其消費支出具有異質性。拆遷后仍有兩套及以上住房者的各類消費均遠遠高于未拆遷家庭,然而,拆遷后租房的家庭的平均消費水平甚至低于未拆遷家庭。[8]袁微和黃蓉使用心理賬戶和資源保存理論,闡釋了房屋拆遷影響家庭消費的作用機制,并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2011)》的微觀數據進行了實證檢驗,結果顯示:拆遷家庭的消費水平顯著高于非拆遷家庭,但是該影響作用不僅受到家庭財富的顯著正向調節,而且受到健康狀況的顯著正向調節。同時,異質性分析表明,相對于非拆遷家庭,房屋拆遷顯著提高有房拆遷家庭的消費,卻并未顯著提高無房拆遷家庭的消費。[9]顯然,這個發現多少讓人有些意外,但也是可以解釋的,即無房拆遷家庭即使經歷了拆遷補償,卻依然貧困,所以一時無心無力去追求消費升級。程承坪與曹揚采用2010-2018年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的數據,把農村住房拆遷作為宅基地“同地同權”的替代沖擊變量,運用雙重差分研究,結果表明,農戶獲得住房拆遷補償款后,短期內會提高家庭的一般性消費水平,長期內會增加對健康和教育的消費,加大人力資本投資力度。[10]由此可見,無論是從拆遷補償前后來看,還是比較分析是否經歷了拆遷補償,拆遷補償的確會刺激拆遷家庭改變邊際消費傾向,提高家庭消費水平和質量。
大致說來,面臨拆遷家庭暴富后的財富管理需求,整個財富管理市場的反應非常冷淡。
首先,我國居民的財富管理需求不斷快速攀升。私人銀行是我國高凈值客戶進行財富管理的普遍選擇,沐華和屈俊研究發現,雖然全球私人銀行規模開始收縮,但我國的頂尖私人銀行的資產管理規模卻呈不斷上漲態勢。[11]陶權和蔡瑤指出,自2004年我國商業銀行初步發行理財產品以來,銀行理財產品的發行款數、種類以及資金規模均急劇膨脹。盡管近年來我國面臨國內經濟增長速度回落、境內外金融和大宗商品市場動蕩不安的局面,但理財銷售量仍創歷史新高。[12]陳禹彤認為,國內的高凈值家庭的財富在近幾年均處于爆發式增長的階段,對資產配置的需求更大,同時越來越多的高凈值客群選擇到新興市場國家購買資產,實現財富保值增值的目標。[13]根據人民網-財經頻道的報道,中國的財富管理市場總量加起來已經超過了100萬億,而且呈現出迅猛增長的勢頭。但是,財富管理的專業服務嚴重滯后,家庭投資者無從辨別金融產品的風險,不知如何選擇和構造投資組合。[14]
其次,相關研究表明,我國的財富管理市場長期面臨正規金融機構產品供給不足和產品結構有待優化的問題。曹廷貴等研究認為,正規金融機構缺乏能夠滿足農村居民需求的、足夠豐富的金融產品,是拉開城鄉居民財產性收入的重要原因之一。[15]黃怡和孫思惟通過問卷調查發現,城鄉居民家庭理財產品選擇的偏好不同,農村居民選擇儲蓄、民間借貸和彩票的比例高于城鎮居民。同時,城鎮居民對理財產品的了解和購買途徑更加廣泛,而農村居民獲取理財產品信息和購買理財產品的渠道則比較狹窄,導致農村居民選擇的理財產品只停留在傳統的儲蓄和民間借貸方面。[16]徐小換和方婷調查發現,現有的家庭理財產品已經不能滿足家庭的切實需要,雖然產品較多,但并不是所有產品都能被家庭所接受,理財產品的供給方要密切關注家庭的及時需求來進行產品創新和挖掘機會市場。[17]婁桂蓮和姜彩鳳研究認為,我國銀行理財產品的同質化嚴重,名目繁多的個人理財產品,實則是現有業務的不同組合。商業銀行對理財產品重銷售,輕設計,導致理財產品難以滿足實際需求。[18]周兵研究發現,在財富管理領域,單一的銀行系產品已無法滿足客戶個性化多元化的需求,而商業銀行財富管理業務目前以現有產品銷售為主,為客戶定制化服務能力不足。商業銀行的財富管理業務急需將產品體系更新為多元化跨市場的產品體系。[19]
最后,從實際情況來看,家庭財富管理市場的發展雖然有了一定的進展,但是總體上仍舊無法滿足居民家庭的理財需求,而且問題頻發。近年來,我國的財富管理產品服務體系正在不斷健全,不同金融機構所提供的特色化財富產品數量多,種類紛繁復雜,越來越貼近居民投資的實際需要。[20]但是,由于近年來一些互聯網金融平臺(P2P)暴雷情況的出現,導致我國居民更加偏好于正規金融機構的理財產品。而正規金融機構理財產品市場的產品供給顯然是不足的。從保險市場來看,目前我國的保險供給尚無法滿足國民的旺盛需求,這從2018年香港全年內地訪客新單保費達到476億港元可見一斑。[21]從基金市場來看,無論是從互聯網支付平臺日益擴張的貨幣市場基金規模,還是從風險更高的證券市場投資基金的火爆配售情況來看,我國居民的財富管理觀念都在從傳統的銀行儲蓄向多元化投資轉移。諸如此類,皆是我國理財產品市場供不應求的表現。
綜上所述,我國財富管理的產品市場供給已無法滿足隨著人民收入水平逐步提高而日益增長的理財需求。
不難發現,一方面,學者們較多地關注房屋拆遷對家庭投資決策與消費的沖擊,而對拆遷返貧這一問題缺乏應有的關注,僅有較少的研究將拆遷返貧歸咎于家庭金融素養的缺失和投資決策的失敗,尤其是沒有深入探討拆遷返貧的誘因。另一方面,學術界對財富管理市場需求和供給方面的研究較多,且一致認為目前我國的財富管理市場,尤其是正規金融機構的理財產品市場,面臨著嚴峻的供給不足和產品結構待優化問題。不言而喻,拆遷家庭財富管理市場的開發與培育,可以有效預防拆遷返貧的發生,但是,同時關注拆遷返貧與財富管理的文獻卻非常少見。雖然這可能是理論研究滯后于市場發展,但是更為可能的原因則是這塊市場的發展還處于萌芽狀態,沒有引起學術界的關注,所以相關成果較為稀缺。因此,本文打算從財富管理市場的產品供需均衡入手,在制度變遷的理論框架中探討在拆遷返貧的市場環境中,為什么財富管理市場居然忽視了拆遷致富家庭這個特殊群體,并在該框架中預測拆遷家庭財富管理市場的發展前景與趨勢。
本文以一個來自城鄉結合部的農村拆遷家庭的典型案例①為了保護調研對象的隱私,案例敘述作了適當的技術處理。來討論拆遷家庭致貧返貧的問題。
已經50歲出頭的農民王鐵三家住在松花江畔,他勤勞樸實、平凡善良,家境清貧,每天早出晚歸。其實早年的王鐵三并非務農,他也曾外出當過農民工。不過厄運與貧窮總是如影隨形,因公受傷,他早早地離開了工地。而回到家后的王鐵三發現,受過良好教育的弟弟妹妹們早已離開家鄉,離世的父母也就給自己留了一套房子和幾畝東北鹽堿地。不過靠著雙手和閑暇之余圍墾養魚,王鐵三也過上了有妻有兒的天倫生活。
為了能更好地養活自己和家人,王鐵三總是絞盡腦汁賺錢補貼家用。前些年,地下六合彩特別流行,王鐵三也想去碰碰運氣。結果顯而易見,賭博讓他的家底敗了一大半。沒過幾年,金盆洗手的王鐵三決定將家產全部投向聞所未聞的股票基金。不過陰差陽錯的他遇到了金融危機,讓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連夜雨,流年不利的王鐵三又遇上了支農信貸。因為支農信貸需要擔保貸款,但凡是王鐵三擔保過的親戚,無一例外,全都攜款潛逃。只留下拖家帶口的他繼續同銀行與政府周旋。
驚喜與意外總是同時來臨。政府為打造“縣縣通高速”,王鐵三家里的耕地、魚塘與住房在內的所有土地均被征用,政府直接補貼400萬元。拿到補貼后的王鐵三除了欣喜以外,開始為以后的生活擔驚受怕,因為周遭鄰里拆遷敗家的例子數不勝數,在各縣各鄉都傳得沸沸揚揚。
例如,村頭老李家房屋拆遷,嗜賭成性的老李在剛拿到拆遷款沒多久,就把家底敗個精光,崩潰的他最后服毒自盡。鄰村的幾戶拆遷家庭被同村小企業忽悠,貿然投資了小企業的私募股權,本想著能賺個盆滿缽滿,不曾想虧得總比賺的多,最后也不了了之了。鎮上包裝廠的工人更慘,拆遷補貼本想著入股包裝廠,不僅可以拿到廠子每年的分紅,包裝廠老板還承諾,等擴大廠房后把工人的家屬也招進來上班。卻不料包裝廠不負經濟下行的負擔,最后倒閉停產,老板們也倉皇而逃。
想著這些,王鐵三就開始擔心: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400萬元雖然多,但終究會有花完的一天;存銀行利息太低,去做投資也不行,啥都不懂怕被騙。而且最關鍵的是,那些曾經被親戚們騙走的支農貸款,自己到底該不該還。一筆巨額的拆遷補償徹底打破了王鐵三一家的平靜生活。在拆遷返貧的警鐘長鳴之中,王鐵三的這筆巨款究竟該何去何從呢?
通過案例可看出,拆遷群體的財富管理市場始終處于供需失衡狀態。這無論是對投資包裝廠的居民家庭,還是對參與賭博的老李,亦或是買賣股權的同鄉,家庭投資渠道單一乃是一個普遍現象。案例中的王鐵三一家不僅很難獲取有效的投資信息,而且正規金融機構財富管理的上門服務也遙遙無期,使得該家庭的投資理財處于一種原始的自發狀態,這種缺乏專業指導的資產配置行為將會侵蝕家庭資產,大概率地誘發拆遷家庭的迅速返貧。具體可從需求和供給兩個方面說明。
1.拆遷補償致富后家庭投資需求普遍沒有得到滿足
案例中家庭需求端問題的癥結主要是拆遷致富家庭的投資需求普遍沒有得到滿足。
一方面,對王鐵三家而言,投資失敗是一種常態。從案例中可知王鐵三的家庭并非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相反,勤勞踏實、干勁十足一直是王鐵三家的常態。但這樣的家庭似乎并不能在家庭投資理財活動中獲得正常的“回報”,無論是從事正規或非正規的資產配置行為,都未能避免投資失敗的命運。
另一方面,其他家庭也與王鐵三家境遇相似,普遍存在投資需求難以得到滿足的現象。對于那些拆遷家庭,他們或是投資民間金融市場,或是參與賭博,但無一例外均對正規財富管理市場視而不見,這些拆遷家庭不了解、也不愿參與到正規的財富管理市場中。顯然,相較于其他非正規市場而言,無論是風險控制還是專業化程度,正規的財富管理市場對拆遷家庭而言都應更具吸引力,如果能夠參與到正規財富管理市場的市場交易之中,家庭拆遷補償款的保值增值就會有基本的保障。但是,美好的愿望總是事與愿違。
2.金融機構的財富管理服務嚴重供給不足
在財富管理市場上,正規金融機構的供給動力嚴重不足。
已有數據表明,中國的拆遷家庭參與金融市場的數量較少,且資產配置規模普遍較低。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FPS)2016年的數據顯示,中國被調查的25個省市持有金融資產的家庭總數占比僅為5.5%,拆遷家庭在樣本中占比為1.6%,而在拆遷家庭中持有金融資產的比例僅為總拆遷家庭的5.7%。在持有金融資產的家庭中,家庭平均資產管理規模約為16.9萬元,但其中位數僅為6萬元,而在那些既經歷過拆遷,又持有金融資產的0.091%(1.6%×5.7%)家庭中,平均資產管理規模僅為1.8萬元。值得關注的是,拆遷家庭從拆遷活動中獲得的拆遷補償顯著高于家庭資產配置規模,平均拆遷補償額為37.3萬元。
由此可見,目前中國低參與率、低配置欲望的現象背后,正規金融機構對市場板塊變化的反應不靈敏是顯而易見的。由于財富管理的產品供給不足和產品結構不合理,中國家庭持有金融資產、參與財富管理的數量偏低,大多數家庭資產管理規模僅為6萬元。進一步看,正規金融機構一直沒有來得及開發拆遷家庭這塊特殊的財富管理市場,即使這些拆遷家庭拆遷補償額度都不低,但這些補償參與金融資產配置的水平僅占家庭平均補償額的4.8%(1.8/37.3)。財富管理市場欠發達,在全社會普及金融知識和提高居民的金融素養方面做得不夠,沒有讓更多的居民及家庭參與到資產配置活動中,也沒有誰有意識地去關注拆遷家庭這一特殊群體,為嗷嗷待哺的他們提供產品和服務。事實上,普通居民家庭的財富管理需求總是被無視,即使在家庭獲得了巨額的拆遷補償后,財富管理市場也沒有及時關注。
總的來說,財富管理市場供給不足、拆遷致富家庭需求旺盛一直是目前城鎮化進程中的普遍現象,而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拆遷返貧的頻頻出現。作為一個新興的市場板塊,為什么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問題沒有得到市場的及時關注?這可以從金融抑制入手,運用路徑依賴理論,說明財富管理市場在城鎮化進程中忽視拆遷家庭的深層次原因。
道格拉斯·諾斯(Douglass North)認為,路徑依賴的存在會使制度產生自我強化的循環,現有的制度運行時間越長,自我強化機制也就越深。[22]據此,可以在路徑依賴的理論框架中,運用金融抑制的觀點,說明在現行的金融制度環境中財富管理市場為什么沒有為拆遷家庭這個特殊群體提供量身定做的財富管理產品。
在金融抑制條件下,售賣已有產品對正規金融機構來說是呈現出邊際成本遞減趨勢的,而為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提供量身定做的新產品,則是邊際成本遞增的。
首先,從金融體制來說,中國各類金融企業進入與退出機制的不完善,使得整個金融行業具有鮮明的壟斷特征。雖然中國金融市場多次受到市場化沖擊的影響,但是由于金融制度的自身穩定性及其在整個經濟體制中的核心地位,正規金融機構很難被破產重組,所以各類金融機構在市場化進程中始終保持著其固有的壟斷特征。如此一來,很難從根本上去調整和改變制度安排。
其次,在制度供給上,政府嚴控金融風險,對各種形式的金融創新持警惕態度,這無形中為金融機構創造了壟斷金融產品供給的權力,從而催生了金融機構在為拆遷家庭提供服務中不作為的現象。其實,不難看出,從政府角度出發,為了避免金融危機損害中國經濟,運用審慎的監管措施,嚴控金融風險,不失為一種良策,的確能為中國經濟持續平穩發展保駕護航。一方面,通過嚴控可能引發風險的創新活動,國家可以避免出現新的金融威脅;另一方面,通過抑制競爭,還可避免金融機構出現惡性競爭和過度競爭,避免金融資源的低效配置。但是,嚴苛的金融管制變相地消除了機構間的市場競爭,導致各金融機構坐享其成,無視市場環境的變化,尤其是對新消費群體的崛起視而不見。顯然,在城鎮化的進程中,全國范圍的拆遷活動催生了一批財富新貴,但是超然的市場壟斷地位使得金融機構未能為這個新的客戶群體著想,繼而產生不作為、坐等已有產品市場出清等行為。
最后,在公司管理方面,各級金融主管與從業人員為了維護壟斷利潤,均有意無意地對產品研發與銷售創新持消極態度,從而迫使家庭反哺金融機構。一方面,憑借著已有產品的設計優勢與市場地位,長期經營單一產品能夠降低其經營的邊際成本,而與之相對的,即便是提供創新的金融產品能提高未來期望收益,也會由于實施初期邊際成本過高而不利于形成有效的市場規模。如新產品的成本不僅包括后端研發人員的研發成本,還包括前端銷售人員的推廣費用等(廣告費、銷售人員的工資或者菜單成本等一系列交易成本)。另一方面,由于現有的市場份額既定,各類金融機構只會在開拓新市場價值與優化已有產品成本之間進行權衡。如果處在市場競爭激烈的環境中,金融機構就必須把優化成本與開拓新市場這兩方面的工作都做到極致,以此來獲取競爭優勢。然而,在金融抑制的制度環境中,不作為反倒會成為金融機構經營的常態。同時,家庭將一如既往地處于弱勢地位,既沒有權利與金融機構相對抗,也沒有能力形成初級行動團體與政府談判,只能被動地選擇接受低效率的產品服務。
如此看來,缺乏彈性的金融體系、嚴苛的創新環境和壟斷的產品供給,使得正規金融機構擁有絕對的議價優勢,金融機構始終掌握著挑選客戶的主動權,而客戶只能被動接受。不僅如此,由于大多數金融機構都是雇傭制,各部門人員任職期限有限,若開發新市場的短期利益不能彌補機構在挖掘客戶時所花費的成本,那么這種創新活動將會在行動初期就被迫中止,金融機構也將繼續追逐現有的壟斷利潤。因此,長期供給單一的金融產品,在降低金融機構生產成本的同時,卻限制了市場上產品供給的種類,讓正規金融機構面臨供不應求、門庭若市的狀況,從而使得它們更愿意在既有的市場環境中低效運轉,獲取壟斷利潤。
學習效應的存在,不僅使得為客戶提供精準服務的成本更高,而且還會使得現有金融機構不斷強化已有產品所需的知識,對新產品的研發明顯懈怠,甚至持排斥和抵觸態度。
作為提供金融服務的企業,金融機構需要長期為居民家庭提供高質量的金融理財服務。這其中不僅包含基本的存貸需求,還包括理財產品與財富管理等業務需求。如果要有針對性地為客戶提供產品服務,金融機構的從業人員不僅需要有敏銳的宏觀經濟把控能力,還需要有合理的中觀行業分析能力以及獨特的微觀投資標的篩選能力。最關鍵的是,提供財富管理服務,并不像基金經理提供基金管理服務那么簡單,“點對點”的財富管理還需要從業人員為家庭提供更為細致的分類,為每一個客戶提供量身定做的財富規劃與實現流程。不難看出,實現財富管理過程極其復雜,具有很多不可控因素,這些都會顯著增大金融機構的管理成本,而這些成本最終又需要在客戶與機構之間進行分攤。因此,財富管理為家庭和金融機構帶來高收益的同時,也會迫使雙方支付更多的金融管理成本。
由于學習效應的客觀存在,強化和鞏固已有知識比掌握一門新知識邊際成本更低,所以金融機構在邊際收益與邊際成本的比較中,也就往往更傾向于墨守成規,選擇銷售已有的產品,以此來規避研發新產品的不確定性。一方面,對于金融機構本身而言,學習效應的存在,使得各部門在長期經營過程中積累了大量的技術經驗、管理經驗與銷售經驗,而這些經驗能夠顯著降低機構的生產成本。若此時金融機構選擇開發或掌握新產品,不僅前期研發投入大,生產成本高,而且后期普及慢,推廣程度低,因此,在既定市場范圍內開發新產品很難形成有效的預期和激勵。另一方面,對于金融機構中的工作人員來說,開發、了解與掌握新的產品是需要花費時間與精力的,而新產品所提供的收益,如果不能彌補工作人員消費閑暇帶來的效用,那么他們將會以產品不符合市場需求為由,拒絕接受或消極抵制機構推出新產品的行動方案,而這樣的抵制行為將會嚴重削弱新產品的市場影響力,最終造成新計劃擱淺,研發也就不了了之。
協調效應的存在,讓正規金融機構在當前的制度環境中如魚得水,對各種交易規則的運用得心應手,因此他們沒有動機為了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需求去打破制度耦合,進行打破協調效應的創新活動。簡而言之,如果設計一款迎合市場需求的新產品,各階段的價格就需要在市場上逐一確定,并且不同家庭對其定價也不盡相同,此時收益的不確定性和投入的高成本特性,就會導致新舊市場間的不耦合,所以針對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服務也終將一拖再拖。
一方面,歷史形成的配套制度,如工商稅務、金融監管和產業政策等,都與現有金融機構的決策模式和行動邏輯絲絲入扣,這些足以使其持續獲利,因而不需要作出任何改變。雖然給拆遷家庭提供個性化的財富管理服務,本是為了適應高度市場化的需求,無可厚非,但是,這不僅需要金融機構直面市場競爭,還需要從業人員在短期內提高自身素養和業務水平,以此滿足市場需要。顯然,在當前的制度環境中,各金融機構根本沒有必要硬著頭皮去直面市場化的沖擊,因為他們僅僅通過銷售已有產品便能追逐壟斷利潤。進一步來說,既然開發新產品不僅需要政府提供更多配套服務才能穩步推進,而且這些服務與產品之間的協調又將產生新的成本,那么這些協調成本可能會高得讓人望而卻步,所以在面臨拆遷家庭這個新客戶群體時,很大程度上不是因為正規金融機構不想為他們量身定做財富管理的新產品,而是創新產品的協調效應使得他們不得不臨陣退縮,謹慎從事。
另一方面,在財富管理服務創新的過程中,如果允許非正規金融機構進入正規金融市場分取一杯羹,雖然在理論上能夠刺激和推動財富管理市場的良性循環,但是,由于協調效應的存在,如以此來,就會牽一發而動全身,導致現行的與正規金融財富管理配套的金融制度難以跟上節奏。事實上,參與到財富管理市場的利益主體主要包括作為賣方的金融機構、作為買方的客戶、金融監管部門以及作為另一個賣方的非正規金融機構。這四方關系大致是這樣的:當家庭有一筆可供配置的資產時,家庭將會與正規金融機構進行產品服務的議價。在與家庭投資者談判的過程中,正規金融機構不僅需要合理分析政府防控風險的政策規定與研發新產品產生的成本與收益,更需要分析已有供給的產品服務中是否存在對金融機構更優質的選擇——既能避免新產品研發支出成本,又能將已生產的產品完全銷售。倘若金融機構在權衡成本收益后愿意為拆遷家庭提供新產品服務,則這一次產品供給過程就算完成了。然而,當正規金融機構不能為家庭的財富管理提供一個合理定價時,如果市場環境允許非正式金融機構進入的話,家庭就有動機選擇與之合作,獲取風險更高但期望收益更合理的非正規金融產品服務。顯然,在金融抑制的市場環境中,無論是政府,還是正規金融機構都有意愿對非正規金融機構采取抵制措施,雖然其動機可能迥然不同,但是行動的步驟和目標卻是驚人的相似。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非正規金融機構難以被監管,它們分布的地域較為分散,沒有固定的辦公場所,甚至沒有進行任何工商注冊,這為其規避政府監管提供了便利。若政府希望控制住這樣的非正規金融機構,不僅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去摸底、排查,還需要花費更多的人力去進行有效的維護,這變相地增大了政府對非正規金融市場的監管成本??墒?,如果政府不進行監督,非正規金融機構作為地下組織,則不會向國家繳納任何經營稅款。同時,由于信息成本高、法律保護弱等特點,非正式金融交易存在嚴重的道德風險與逆向選擇問題,很難脫胎換骨和修成正果,因而備受詬病,很難被廣大客戶所接受。如此看來,制度運行的協調效應進一步強化了金融抑制,促使政府與正規金融機構在維護現存市場秩序上達成了默契,不約而同地去限制非正規金融機構吸收拆遷家庭作為客戶。
綜上所述,雖然非正規金融機構很難對正規金融機構的市場定位產生威脅,但是由于協調效應的存在,無論是政府,還是正式金融機構,都不樂意看到非正規金融機構進入服務拆遷家庭財富管理的新興市場。
壟斷條件下的適應性預期使制度帶來的利潤高過全市場的利潤,而客戶和機構對已有產品的偏好,也將減少經營的不確定性,為公司帶來壟斷利潤。
首先,從市場供求關系看,客戶的需求僅僅是財富管理供給的一種催化劑,而決定家庭與金融機構之間契約成敗的關鍵在于壟斷供給權力。因為在不完全市場條件下,金融機構的決策并非是以多方共贏為行動原則,而利潤最大化始終是壟斷產品供給的最優決策。這自然會動搖客戶需求在完全市場競爭條件下的決定性作用,讓金融機構比家庭具有更強的議價能力,而處于弱勢群體的家庭,在“搭便車”心理的影響下,很難形成有效的行動團體推動金融機構進行有利于自己的產品設計與服務創新。此外,加上國家嚴控金融風險,抑制了金融機構產品創新的積極性,進一步刺激了金融機構的機會主義行為。
其次,降低經營的不確定性不僅能為金融機構帶來壟斷利潤,而且還能為客戶帶來平穩的預期收益。在適應性預期的引導下,一方面,客戶更加偏好在已知的產品序列中作出選擇,這樣無論是客戶的收益還是客戶的損失,都能實現自我控制,在降低投資的不確定性的同時,掌握未來的資產配置變化。另一方面,金融機構也免去了與新產品有關的研發成本、銷售費用等的不確定性,這樣也能為金融機構管理預期收益、實現更長遠的資金配置規劃助力。不僅如此,政策與技術壁壘也會使機構內部與客戶實現自我強化、自我積累,最終對經營前景形成樂觀、穩定的預期??傊m應性預期的存在使得金融機構更依賴經營現有產品而不去研發創新,降低機構不確定性的同時,也降低了客戶挑選的不確定性。
總的來說,由于市場不完全和金融抑制的相互交織,正規金融機構沒有為拆遷家庭提供量身定做的財富管理產品,而原有的財富管理市場具有明顯的路徑依賴特征。產品供給的壟斷權力不僅來源于國家層面嚴控金融風險和抑制金融創新,也來源于產品設計的復雜程度高,不利于創新供給;壟斷的市場地位為金融機構穩定了客戶來源的同時,也讓金融機構獲得了壟斷利潤。此時的市場上即便是出現更為優良的技術改造者,也就是更有財富潛力可挖掘的拆遷家庭,也會由于邊際成本遞減、學習效應、協調效應以及適應性預期的存在,而繼續“鎖定”目前的產品供給狀態,這就表現為一種自我強化的惡性路徑依賴。
層出不窮的現實案例表明,財富管理產品的長期供給和創新不足,是導致拆遷家庭資產配置效率和迅速返貧的根本原因。然而,隨著城鎮化進程的不斷加快,拆遷家庭的數量在不斷增多,這個群體也已成為數量龐大的且財富管理需求旺盛的高需群體。此時,這個特殊群體的財富管理需求究竟何時可以得到滿足呢?為此,本文打算在制度變遷的分析框架中略作探討與預測。
根據諾斯的觀點,一個完整的制度變遷需要滿足以下幾個部分:首先,市場上需要具備通過制度變遷能獲取的潛在收益;其次,需要存在這樣一群能發現潛在收益的初級行動團體,并提出能獲取潛在收益的各類制度變遷方案;再次,初級行動團體通過對比各類制度變遷方案并篩選出較為優質的方案,并推動形成次級行動團體;最后,在兩類團體的共同努力下,從制度方案中篩選出最佳方案,并安排制度變遷時間。[22]據此,可為解決財富管理供給不足,解決金融抑制現象作出如下分析。
不難看出,如何及時填補拆遷家庭財富管理的市場空白,便是實現制度變遷的潛在收益。那些一夜暴富的拆遷家庭擁有數額龐大的潛在的可配置資產,然而,卻一直沒有機會參與專業的財富管理市場,因為與這塊市場相匹配的專業服務存在著嚴重的供給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只要能夠攫取這個填補市場空白的機會,為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進行產品設計與創新,就可能獲得這一輪金融制度變遷的潛在收益。
財富管理市場上創新供給的潛在收益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通過改良式的創新,能有效彌補金融市場管理空白,在獲得廉價而優質的客戶資源的同時,獲得短期的超額利潤;另一方面,通過提供創新供給的財富管理產品,能與這部分客戶群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繼而獲得長期穩定的現金流,實現持續經營的目標。所謂短期超額利潤,主要是由于目前市場缺乏此類財富管理產品的供給,如果金融機構能有針對性地提供有效供給,在行動初期就可以獲得較為可觀且相對廉價的資金支持,攫取短期的套利機會。所謂長期穩定的現金流,則主要來源于客戶對財富管理計劃的路徑依賴。由于品牌效應和市場占有率能提高對先進入公司客戶的吸引力和行業影響力,這使得即便客戶是在服務雷同、收益相似的產品之間進行抉擇,也會在品牌效應的路徑依賴下產生對公司的鎖定。這便是為何滴滴要與Uber進行價格之爭來搶占市場份額、美團和餓了么為何雙雙返利給消費者以此來鎖定消費者的根本原因。總之,對于金融機構而言,在未來的財富管理業務發展中創新金融供給,使之有機會攫取該市場短期與長期的潛在收益。
但是,創新供給具有的不確定性會阻礙金融機構的創新步伐,就這個層面上說,創新的不確定性與風險含義等同。雖然奈特((Frank Hyneman Knight)曾指出,風險與不確定性之間的最大區別在于風險可量化,而不確定性則不行,創新產品供給僅會使金融機構面臨更多的不確定性,所以創新活動不屬于風險,創新金融供給亦然。[23]但是,創新活動中伴隨的失敗與虧損則會成為金融機構可量化的風險。對于機構而言,提供創新產品面臨的研發成本與推廣成本都是未知數,即使未來的市場前景與當前的運作模式都無可挑剔,但短期凈利潤為負確實是不爭的事實。因此,金融機構提供創新金融供給必然伴隨著創新風險。
不管怎樣,按照目前金融機構的運行模式,顯然套利是其創新產品供給的核心推動力。無論是進行產品創新,還是經營已有投資產品,財富管理計劃的終極盈利模式仍舊是吸引資金,即將客戶的待配置資金吸引到資金池中,代為理財的同時獲取手續費、服務費等收入,以此實現其盈利目標。此時,如果市場中不存在任何能夠刺激金融機構進行財富管理產品創新的潛在收益,那么這些待配置資金,就會在家庭投資遭受失敗后,乖乖地流入到這些金融機構的手中,因為在現行的制度環境中進行家庭金融資產配置,“只此一家,別無分店”。如此看來,目前金融機構不作為的模式反而是其占優策略。
綜上所述,為拆遷家庭這個特殊群體提供量身定做的財富管理產品與服務,具有明顯的潛在收益,但這部分潛在收益并不一定必須由目前市場中的金融機構來獲取。那些具有創新能力的企業家們可以通過提供改良式的創新供給彌補市場中需求的空白,以獲得短期利潤;而后,這部分企業家通過鎖定特殊客戶未來的財富管理需求,繼而形成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以此來實現交易雙方的互利共贏。
那么究竟什么樣的金融機構或行動主體才能突破制度限制,為拆遷家庭這個特殊群體進行產品創新呢?只有具備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所強調的企業家才能的企業家才可能做到,這樣的企業家并不滿足服務現有金融體系框架中的任何公司與客戶,他們天生敏感,先知先覺地發現市場競爭中的特殊客戶群體以及滿足其需求的潛在收益。
首先,這樣的企業家需要具有冒險家一般的敏銳嗅覺,能夠發現市場中的缺陷,但是,在金融抑制的制度環境中他們很難在正式金融機構中誕生。熊彼特在《經濟發展理論》中曾提到,從事金融業的企業家,不僅需要有發現市場中缺口的能力,還需要有能力發現彌補這一缺口的企業家,再將能夠配置這一缺口的貨幣資金移交給更有能力勝任的企業家。[24]然而,在中國從事金融業的企業家僅是為滿足資金需求者的信貸需求,并不真正具備熊彼特所說的企業家才能。同樣,在現有的金融體制中,即便是這些人具有企業家才能,能夠發現市場中的缺口,但也會在成本收益的權衡之下選擇不進行創新供給,因為穩如磐石的壟斷地位決定了銀行家們的不作為是其占優策略。總的說來,作為能發現特殊群體財富管理缺口的企業家需要具備銀行家的特征:需要有敏銳的市場嗅覺,能夠有發現市場中缺口的能力。當然,雄厚的資金支持對金融創新活動意義重大,這能為創新產品供給提供足夠的容錯空間,使創新活動能在市場缺口中反復進行試驗。
其次,在金融深化發展的前提下,這樣的企業家能提供金融的中介職能,能夠為市場提供創新的產品供給。金融深化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自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就被反復論證。早期的理論是以金融機構客觀存在為前提,繼而討論金融機構中利率變化對金融深化的影響。[25,26]不得不非常遺憾地指出,這樣的研究不僅忽視了金融機構的信息中介、資源配置中介、風險中介等的作用,也忽視了企業家這一特殊群體在金融發展中的重要作用。[27]因此,在不完全市場、存在交易成本的現實條件下,具有敏銳嗅覺的企業家還需要充分發揮中介職能,除了整合市場中的資金供求的信息外,還需要以動態的視角,創造出金融產品,將技術創新融入到產品當中,在滿足特殊客戶群體的保值增值需求之外,完成自身價值的體現。
最后,這樣的企業家是作為熊彼特意義上的企業家而存在的,不僅需要有能力將外部利潤內部化,而且這樣的企業家不能是目前市場中的既得利益群體。熊彼特認為,創新就是在已有生產體系中產生新的組合,這種組合或是開辟新市場,或是產生新產品,或發掘新生產來源,或是提供新組織。而這些新組合和實現組合的人便被稱為企業與企業家。與一般的企業家定義相區別,熊彼特將企業家定義為某一時期推動創新產生的人。在他們從事的創新活動中,能夠不斷地進行“創造性破壞”,即在既定的蕭條—復蘇—繁榮—衰退的經濟周期中,創新活動引起的模仿行為,將會把經濟周期直接從衰退拉動到繁榮,而在這之后,若能持續提供新的創新,則又能將模仿磨平的超額利潤再次創造,便又會形成新一輪的經濟復蘇。這正巧與中國目前金融業發展的趨勢不謀而合——由于資本市場起步較晚,且市場發育并不健全,搶占資本市場份額成為當時市場中的“創新”供給。但由于各機構爭相模仿以及宏觀經濟政策抑制金融業風險,使得他們在金融市場上的超額利潤迅速消失,逐漸陷入無所作為的均衡當中。此時的市場中急需具有企業家才能的企業家,通過引起新一輪的創新活動來激活這個無效均衡的市場,將外部利潤內部化,打破現有供求體制,獲取新一輪的超額利潤。不難發現,這樣的企業家不會產生于現有壟斷條件中的金融機構,因為既得利益者是不會為創新提供任何一點資金支持的。而財富管理市場自然是創新供給的縮影之一,企業家通過提供創新的財富管理產品供給,將產品創新與組織創新融入到為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服務當中,則市場將會被再次激活,這個特殊群體的財富管理需求將會得到有效滿足。
總的來說,因為具有熊彼特所說的企業家才能的企業家能夠通過創造性破壞引發市場結構發生巨變,所以他們很可能成長為財富管理市場變革中的初級行動團體。
根據制度變遷的理論邏輯,若在現有制度條件下不適合獲取“新組合”的盈利,那么建立將外部利潤內部化的新制度將會成為企業家實現收益目標、市場進行帕累托改進的有效途徑。為此,在當前的制度環境中,初級行動團體將會謀求與次級行動團體的合作,共同開發拆遷家庭這個特殊群體所催生的財富管理市場。
首先,金融深化乃是大勢所趨,必然會逐步幫助企業家打破市場壁壘,降低有效制度供給的邊際創新成本。眾所周知,合法性一直是抑制金融創新的一大障礙,而財富管理領域的金融創新如果不能在制度上具有合法性,就會顯著增大創新成本,從而抑制創新活動的產生。這便是為何大多數創新活動只能發生在民間金融平臺與地下金融平臺中,而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入合法的交易市場的原因。如果政府持續推進金融深化,則市場將會在財富效應的作用下持續發生轉變,將會有越來越多的群體爭相進行創新,自發的創新活動也會隨之展開。這方面的例子不勝枚舉,單是通過“改革開放確立私人資本的合法地位”與“全面深化發展改革”等政策就可見一斑,非公有制經濟的地位逐漸得到國家的認可,創新活動猶如百花齊放,爭相斗艷。因此,可預期的金融深化將會為企業家打破既定的金融業壁壘,為家庭財富管理領域的金融創新提供便利的條件。
其次,得益于近年來各級政府的高壓反腐,公正廉潔的行政環境將會避免尋租活動發生,既能助推金融深化,又能促使各級政府逐步演化為次級行動團體,與初級行動團體共謀如何開拓與建設家庭財富管理市場的大計。雖然宏觀政策上國家在進行積極引導,各地政府也會在利益的驅動下穩步推進創新,但若現行的行政環境并不公正廉潔,則企業家創新活動必然轉變為一種尋租行為,瓜分利潤將會成為企業家與各地政府之間的占優策略。其實,不難想象,腐敗的政府環境會使得政府千方百計地阻礙企業家提供創新供給。各地政府通過利用特權進行設租活動,不僅會在短期磨平創新產生的經營利潤,而且也不利于企業與客戶之間形成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各企業將會在腐敗的制度中選擇賄賂政府,利用特許經營權來形成新一輪的壟斷供給。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做法并不能從本質上改變市場供求現狀,也就無從談論金融深化與企業家創新了。因此,公正廉潔的行政環境能夠促成初級行動團體和次級行動團體的漸行漸近,從而在長期內有利于拆遷家庭財富管理市場的繁榮與發展。
綜上所述,作為初級行動團體的企業家們如果希望推動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市場繁榮發展,實現制度變遷,就必須尋求政府的政策支持,尤其需要政府主動實施金融深化政策。顯然,在這個過程中,金融深化的政策環境和各地政府的公正廉潔的行政環境,缺一不可。如此一來,一個次級行動團體已經呼之欲出了。
無論在什么時候,制度變遷始終都會是一個漫長而又艱辛的過程,短時間內難見成效。受限于政策的時滯作用,如今的財富管理市場僅形成了初級行動團體的企業家,而次級行動團體仍然處在萌芽狀態。但值得慶幸的是,市場中已經存在先行者率先進行創新供給的開創性實驗。
目前,這些開創性的實驗包括以下三類:其一是支付結算類,包括支付寶、財付通、京東金融等;其二是理財類,包括余額寶、悟空理財、百度金融等;其三是貸款類,包括頗受爭議的P2P借貸平臺、螞蟻金服、京東白條等。
對于這些創新性實驗,雖然各方褒貶不一,但是在總體上仍舊對之寄予厚望。首先,支付類的創新供給不僅為消費結算提供了便利,也為財富管理市場中投融資結算提供了有利的通道,方便擴大客戶容量與客戶需求。當然,支付結算的獨立也動搖著傳統金融機構的內部收益結構,作為企業家們布局金融市場的實驗,第三方支付獲得了首場革命的勝利。其次,理財類的創新諸如余額寶之類,將貨幣金融市場與居民儲蓄市場聯合,有效抑制了傳統金融機構特別是銀行業一家獨大的壟斷地位。當然,地方政府也在積極維護這些提供產品創新的企業,避免這些創新企業遭到惡性擠兌的威脅。最后,貸款類產品的創新雖然在現如今市場中評價并不趨同,但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市場化機制中,金融脫媒與去實體化將會是最為突出的發展方向。貸款類產品的創新將會迫使金融機構正視金融深化的大勢所趨,將自身的傳統優勢與制度變遷的大勢相結合,為財富管理市場提供更優質的產品供給服務。
總的來說,目前市場中已經有部分實驗開啟了創新供給的先河,但后續改革仍需緊密推進。其中,諸如點對點的特殊服務、相關的配套設施、各利益主體的利益分配模式等,仍未形成市場統一的標準,而這些問題都需要進行大量調研以及反復磋商才能最終付諸實踐。但是,如果能夠持之以恒地推進金融深化,各地政府積極主動地配合財富管理市場的金融創新,那么不僅能有效改變財富管理市場的供求失衡,而且拆遷家庭的返貧問題也會成為明日黃花,甚至整個金融體制的改革都能提前完成。
結合中國財富管理市場的歷史與現狀,通過考察拆遷返貧的案例分析與相關的理論闡釋,本文可以得出以下幾個結論:
金融抑制導致的產品同質化,不僅直接賦予了現有財富管理公司壟斷供給的權力,而且間接限制了其創新能力,因此他們對拆遷致富的新客戶群體不予重視,從而在某種程度上誘發了拆遷返貧。如前所述,突然出現的拆遷致富家庭無論是資金總量還是財富管理需求,都是進行有效供給的理想目標,但由于金融機構的壟斷經營條件,使得這部分家庭在正規財富管理市場上變成無人問津的群體。事實上,金融機構在財富管理產品市場不作為的原因主要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方面,國家層面嚴控金融風險,抑制金融創新;另一方面,產品設計復雜程度高、種類繁多,并非壟斷條件下的占優策略。這意味著,不僅金融抑制會使金融機構通過壟斷經營權力來穩定客戶來源,而且強大的技術壁壘也讓這部分金融機構能獲得壟斷利潤。因此,如果拆遷致富家庭的財富管理需求能夠得到滿足,他們擺脫拆遷返貧的幾率將會大幅度攀升。
雖然市場中已經出現了部分創新供給產品,但卻始終缺乏相應的配套監管機制為其保駕護航。部分互聯網企業與金融科技公司的財富管理市場實驗也已表明,創新活動仍將長期存在,然而,如果在各地政府與金融深化政策的支持下,企業家們的創新活動也將事半功倍,水到渠成。但還需要注意的是,各方利益主體的利益分配問題、相關配套設施建立與制度的出臺都將是長期發展中不可回避的問題關鍵。為此,初級行動團體必須立足市場,順應金融體制改革發展方向,積極與地方政府合作,讓各利益集團的利益得到最大保障,以避免出現制度變遷中的嚴重障礙。
政府既沒有發揮企業家在金融深化中的作用,也沒能將誘致性制度變遷與強制性制度變遷相結合,即次級行動團體與初級行動團體之間的合作并不緊密,以致面向拆遷家庭的財富管理市場發展緩慢。不言而喻,自上而下的金融深化政策,如果僅僅只在制度法律上為企業家提供合法性,制度變遷就不能有效實現。相反,在誘致性制度變遷當中,如果次級行動團體充分尊重初級行動團體的利益,在行動上保持一致,那么制度變遷的過程就會暢通無阻,事半功倍。因此,初級行動團體與次級行動團體的協同合作,將會成為推動財富管理市場制度變遷的重中之重。
基于本文研究,為了緩解拆遷致貧與拆遷返貧的概率,政府、金融機構和家庭需要做到以下幾點:
第一,建議政府積極推行金融深化政策,既要通過政策傾斜去激勵金融機構開發拆遷家庭財富管理產品,又要通過政策實施的教育功能去引導家庭進行理性的投資。在深入推進城鎮化的同時,地方政府不僅應當深入開展金融下鄉和金融入戶的教育活動,而且還要充分發揮自身的信譽優勢,積極與當地金融機構展開合作,推出與房屋拆遷相配套的投資產品和金融教育產品,避免出現因拆致貧和因拆返貧的悲劇。
第二,建議各類金融機構積極關注拆遷補償資金配置的缺口,加快金融產品供給與金融素養教育,保障家庭能夠穩步發展。產品供給不足也存在一種可能,就是適應性預期條件下客戶對未知產品的恐懼。因此,若市場中的金融機構能加大金融素養普及力度,降低居民及其家庭冒險行為的發生概率,則金融機構的資產配置效率將會事半功倍,產品研發也將順風順水。
第三,建議拆遷家庭加大學習力度,合理參與非正規金融機構的投資理財活動,讓財富管理決策回歸理性。顯然,資產配置不僅是金融機構的專長,同樣也能成為拆遷家庭的專長。拆遷家庭需要不斷提高自我學習意識,讓金融素養和財富同比例增長,這樣才能避免一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對于拆遷家庭而言,了解并掌握如何使用拆遷補償可能比直接把它交付給金融機構更能有效進行資產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