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孝臣/Geng Xiaochen
曾經名揚海外的威海錫鑲產品是在威海被英國租借期間產生的。威海錫鑲產品是根植于民間的一種手工藝形式:將錫金屬熔化后倒入雕刻好的模具中形成各種錫紋樣,然后再用各種型號的鏨子鏨花后進行鑲嵌。早期錫鑲是一種補舊的工藝——凡是陶瓷茶壺或紫砂茶壺的嘴和把兒有破損,都會用錫金屬進行修補,后來逐漸發展成一種裝飾形式。錫鑲產品的種類比較多,金屬紋樣也非常生動,取材較為廣泛。其紋樣主要以生活中常見的動植物為主,題材比較貼近大眾生活,又輔以各種吉祥圖案、符號和文字等,具有一定的民俗文化寓意。下面對威海錫鑲紋飾類型及其民俗文化寓意進行梳理分析。
錫鑲工藝常用龍紋。首先,這與當時的“黃龍旗”有一定的聯系。北洋水師基地就在威海,威海灣灣口劉公島所懸掛的就是“黃龍旗”。其次,龍是通過想象,將多種元素雜糅而成。《爾雅?翼》謂龍的形象是“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龍紋的歷史在中國十分久遠,到明清時期定型,脫離了獸身,整體身軀變長。清代官船和海軍艦船最初使用三角形“黃龍旗”,用以區分外國艦船,民船不能懸掛。1881年,中國的兩艘巡洋艦在回國服役后,為了與國際海軍接軌,清政府批準北洋水師的軍旗為長方形“黃龍旗”。1888年,清政府選定“黃龍旗”作為大清國的國旗。錫鑲工藝也大量運用了龍紋。在從國外回流的錫鑲產品中,黃龍紋是首要紋樣(圖1、圖2)。

圖2 龍紋 拍攝于威海博物館 張進武收藏
自然界中的鳥類始終伴隨著人類的生活,所以各種各樣鳥類的圖案也經常在錫鑲工藝品上出現。鳥類紋樣是早期東夷先人們的圖騰。美國學者巫鴻認為:“在中國文明形成的進程中,夷或東夷做出過突出的貢獻。”[1]遠在新石器時期,山東地區就有東夷人生活居住。《史記·夏本紀》記載:“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濰、淄其道。”這說明東夷人當時是在青州管轄范圍內。這里圖騰崇拜的民間風俗也被延續傳承下來。早期圖騰中視鳳凰為神鳥。鳳是綜合了多種動物的特點而構想出來的一種神化鳥的形象。早期東夷社會中雖已出現此類鳥紋,但沒有具體名稱;到了漢魏時期,鳳的形象衍化為朱雀,與玄武、青龍、白虎合稱為“四神”,從而有了更深層的釋義;唐代以后,鳳紋的造型大多是展開翅膀的狀態,所以人們稱之為舞鳳紋。早期先民尊鳳凰為鳥類之王,視其為保護人類的神鳥,并且將它與龍的造型相組合,賦予了“龍鳳呈祥”等美好的寓意。喜鵲是比較受人喜歡的一種鳥。《詩經·國風》中有“維鵲有巢”句,將喜鵲鳴叫與“客至”聯系起來,或以示團圓相聚。喜鵲造型在威海工藝品中多有運用(圖3)。很多織物類也運用了鵲紋,如繡有鵲鳥的錦被和鵲袍等。

圖3 喜鵲紋樣 拍攝于威海古玩市場
其他的紋樣還有鴛鴦(圖4)、魚、鹿、龜背、麒麟、青蛙等。由于受到海洋文化的影響,魚紋在當地廣泛應用于石刻、染織、刺繡等工藝品上,也被大量應用于錫鑲工藝中。在圖騰崇拜的民間風俗中,龍和魚常有關聯,如“鯉魚跳龍門”“魚化龍”等,取其吉祥之意。
民間傳統文化的文脈源遠流長,其中也包含了儒、釋、道合一的文化精神。這些文化精神很多是來自于自然界中的植物。錫鑲工藝經常使用植物類的紋樣來進行敘事表達,所選紋樣也多是具有典型意義的植物,如梅、竹、松、菊花、荷花、牡丹花和石榴等。梅花不畏嚴寒,寓意生命力頑強。梅花與蘭花、菊花、翠竹合稱“四君子”,又與松、竹合稱“歲寒三友”。這些植物紋樣在錫鑲工藝中或組合或單獨被使用。
威海錫鑲裝飾紋樣中也運用了很多文字和符號的表達形式,如福、祿、壽、喜、萬字紋、盤長紋等,其中喜字和福字出現的次數尤其多。盤長紋(圖5)也經常用作錫鑲紋樣,人們將其視為吉祥的象征。《雍和宮法物說明冊》記載:“盤長,佛說回環貫徹一切通明之謂。”盤長與佛教所用的其他七種寶物——法輪、法螺、寶傘、白蓋、蓮花、寶瓶、金魚組成系列紋樣,合稱為“八吉祥”。“八吉祥”紋樣在清代各種工藝美術品類中多有運用。此外,祥云紋、方勝紋、如意紋、銀錠紋等在錫鑲紋飾中也經常出現。

圖5 盤長紋 拍攝于谷偉大師工作坊
從可見的威海錫鑲紋飾來看,其形式是多種多樣的,寓意也是極其豐富的。而且,每一種紋樣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往往要進行一定的組合。這些組合紋樣作為裝飾鑲嵌在紫砂壺或陶瓷或其他各類產品的表面,是我國勞動人民精神生活的寫照,也是人們將物質生活上升到精神生活的一種載體。
錫鑲紋飾是威海當地民俗文化的載體,以象征、比擬、寓意、隱喻、諧音等組合成語意來表達和寄托思想。清代晚期,外強入侵,國勢衰弱,社會動蕩,民眾愈加向往安詳幸福和富裕如意的生活,因而表現招財進寶、五谷豐登、吉祥長壽等題材流行于市。[2]
錫鑲紋飾都是從認識論的角度上來表達某個特定的思想寄托。其本身可能與要表達和寄托的思想、情感沒有本質上的關聯性,但是從思考問題的視角對特定的事物進行主觀描述,使二者的邏輯起點產生關聯,則可表達出象征的語意。在民族歷史變遷的洪流中,龍紋集合了多種動物的狀貌。由于民俗文化的作用,在認識問題共通的邏輯前提之下,一提到龍的形象,人們總會想到“中國”。其實這就是象征意義的最大作用。鹿紋和龜背紋經常用作錫鑲底紋。在花類錫鑲紋飾中,蘭花是品德與君子的象征,月季花則象征美好和四季幸福,百合花象征純凈高貴和百年好合。葫蘆諧音“福祿”,表達人們對家境殷實、生活富裕、家族興旺的精神寄托。
比擬是以人格化的特征賦予神話或自然界中的動植物,從而表達某種愿望。如《詩經·衛風》中有“綠竹猗猗”“綠竹青青”“綠竹如簀”句,將竹比擬為有才華的君子。[3]又如“馬上封侯”,以馬和背上的猴子相組合來表達馬上就可以升官晉爵,以此比擬事業的發展興旺。梅分五瓣擬五福。梅花在寒冷的季節開花,又能老干發新芽,故古人以此比擬不老不衰。在人們的認知中,鴛鴦的生活習性總是成雙成對的,故常以鴛鴦比擬婚姻美好、夫妻不離不棄等。
寓意是指從本體出發,托物寄意,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深入挖掘并展開聯想、想象,揭示事物的本質特征。如鴛鴦紋飾的物品是威海婚俗中之必備,寄托著對新人的美好祝福。錫鑲紋飾的這些寓意具有典型的中華民族傳統民間文化特征。隨著威海錫鑲產品的出口,這些錫鑲紋飾便作為一種文化符號,被世界各國人民所感知和欣賞。
在中國的文明進程中,民俗文化的涓涓細流匯成了工藝的長河。人們認識事物的心智和路徑也不斷進步,不能直接表達的意思就寄托于其他事物來隱喻或暗指。在威海錫鑲紋飾中,隱喻性表現手法的使用非常普遍,“經常把一莖青蓮與兩只鷺鷥的組合紋飾稱之為‘路路青蓮’,暗指和隱喻其 ‘為官清正廉明’;白頭鳥則隱喻婚姻美好白頭到老;喜鵲站在枝頭或登上梅梢隱喻人逢喜事等等,隱喻大都是借物以表達心目中的意象”[4]。
諧音的表現方法也是威海錫鑲紋飾中經常出現的。這與當地人們喜歡在生活中用一些本地方言讀音來替代漢字,表達一定祝福的習俗有關。比如,“福臺”是指家里的煙囪和灶臺,威海話讀音“富的”——其內在邏輯蓋為燒火冒煙的地方是人丁興旺的地方,也是富裕的地方。所以在當地的民俗里,人們會在“福臺”上張貼一些吉祥的圖案。而這些圖案又被錫鑲工藝所吸收。再如托盤的錫鑲紋飾中常見蝙蝠造型,因“蝠”和“福”諧音,故有“托福”之意。而一只蝙蝠意為“有福在前”,馬與蝙蝠意為“馬上有福”,多只蝙蝠圈紋意為“洪福齊天”,都是利用“蝠”與“福”諧音,寓意吉祥福氣之意。
縱觀威海錫鑲工藝中的這些傳統紋樣,我們不得不敬佩當地民間藝人的勞動智慧。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融會集體智慧創造出具有民族特色的紋樣圖案。其中不僅有民俗文化、民俗宗教、民間傳說等方方面面的民俗知識,而且紋樣品類豐富繁多,表達了諸多美好的生活寓意,體現了威海人民對幸福生活的追求和向往。我們在欽佩和感嘆的同時,也希望它能得到很好的傳承與弘揚。
歷經百余年歷史變遷,威海的錫鑲工藝形成了獨特的形式。這也是傳統錫鑲工藝與其他類型的美術品相互借鑒和融合而產生的一種形式。其內容與形式均代表著當地的民俗文化,體現了當地的工藝文化取向。威海錫鑲紋飾的價值不僅僅在于它所表達的寓意,更在于它所承載的歷史文脈和當年英國租借的歷史印記。